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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六讲 太阳照常升起,生活还得继续

大家会不会认为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个悲剧故事?或者说,它仅仅是一个悲剧吗?有同学说从内容上看就是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但电影呈现出来的又不只是一个悲剧,感觉很微妙。所以读书、看电影时记得请抓住这种很微妙的感觉,然后努力去思考它、阐述它,也许就会有一个不错的研究问题浮现出来。为什么会觉得电影改编在悲与不悲之间有个微妙的转化呢?其实回到叙述的问题,如果按照实际发生的时间顺序拍出来,D→A→B→C,那无疑就是个悲剧。但电影的倒叙和插叙手法促使我们拨开时空的限制去重新解读、思考这个故事,就会绽放出一些新的力道。这不是说电影里面给了什么暗示或谜语来象征希望,完全没有,它通过1958年和1976年的强烈对比一再述说着希望的虚无、宿命的轮回。但是,纯粹的绝望、完全虚妄的希望又意味着什么?“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不好意思,我又在引用鲁迅了。如果你联想到鲁迅那个经典的命题——“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大概就能领悟到为什么能从悲剧的轮回中推出不悲的希望来。就像D部分里年轻的李杨氏和姚妹妹分别书写着幸福与不幸的爱情故事,可最终看来,幸福与不幸等同了;但倘若没有永远的幸福,岂不是也不会有纯粹的不幸?幸福与不幸之所以能够等同,就在于它们曾经确实是不同的东西。同理,电影结尾处各个主角正沉溺于梦想,拥抱着希望,但我们却会为此哀叹心碎,不是因为他们对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一无所知,而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知道未来是美好的;反过来,如果我们由此就认定接下来只是一种重复和循环,岂不是犯了和他们一样自信的错误——自以为能够对命运、对未来掌握得一清二楚吗?想想鲁迅在《呐喊·自序》里是怎么说的?“……是的,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决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我之必无的证明”永远无法驳倒“他之所谓可有”。

这是不是一种辩证法的自我安慰?也许是。但辩证法的狡诈之处就在于它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即使不用辩证思维,把反讽推向极致,适用于自己,其实也能得出类似的结论。我个人并不排斥辩证法,我厌恶的是很多讲辩证法的人言行不一,不能一以贯之地把这套东西运用于作为主体的自身,反而是用作话术一般去欺骗、愚弄处于弱势的他者。这类人嘴里讲的希望或绝望根本没有一听的价值,因为他们自己都不会认真对待。

有同学问,如果从一个较长的时段去看这一切,是否仍旧是一个悲剧的轮回。这个问题好玩的地方在于,正因为希望和绝望、不幸与幸福是等效的,你不知道、也无法确保这一点。何况我们都是生活在时代长河中的个体,看不见全貌,也不需要去看见全貌。“太阳照常升起”这句话由海明威改引自《圣经·传道书》,他把这句话用作了自己小说的书名。“太阳底下并无新事”,同样出自《圣经·传道书》,“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但随后的书卷也还有一句与此针锋相对的格言——“每天早晨都是新的,你的诚实极其广大。”事实上,我们并不能预知照常升起的太阳,究竟是意喻一个旧的轮回还是一个新的开始;就像我们无法在事前判定,主体的这次决定到底是自觉还是自欺。就算感到没有希望,但至少可以不那么绝望,毕竟太阳照常升起,生活还得继续。

参考文献及相关电影

·李欧梵:《导论:改编的艺术》,载《文学改编电影》(香港:三联书店有限公司,2010),第14—45页。

·叶弥:《天鹅绒》,载《中国好小说:叶弥》(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16),第168—184页。

·André Bazin, “In Defense of Mixed Cinema,” in What is Cinema? Vol.1. Translated by Hugh Gray (Berkeley, Los Angeles and Londo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4), 53-75.

·G. W. F. Hegel, “Self-Consciousness,” in The Phenomenology of Spirit. Translated by A. V. Miller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 104-138.

·Jacques Lacan, “The Mirror Stage as Formative of the Function of the I as Revealed in Psychoanalytic Experience,” in Ecrits. Translated by Bruce Fink (New York, London: W. W. Norton & Company, 2006), 75-81.

·《太阳照常升起》(The Sun Also Rises),导演:姜文,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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