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皮利尼亚克小说选

第三章

……而生活……

塔尔卡之后过去了三十年,阿尔别科夫来到了帕列赫,在塔尔卡的苏维埃开始那一天之前一昼夜,他在帕列赫逗留的时间几乎与塔尔卡,塔尔卡的日子,持续的时间一样多。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知道,生活应该像艺术,于是他来到了美好的艺术之故乡。

……假如象棋机被发明出来,象棋艺术也就不存在了。

帕列赫现在实际上驰名世界,是艺术的泉源。它的情况的示意图以其矛盾而极难以置信:这是一个出圣像画匠、九世纪就组织起来的、外出打短工的手工业者的村落,直到十月革命前变为“封建手工工场”,为俄国社会最保守的阶层干活,画圣像和给教堂彩绘。这个村本来应该被1917年抛弃掉,不仅因为它无用,也因为它名声不佳,可是1917年之后,这个村突然以其卓越的艺术而大放光彩。帕列赫好像以“反面的”、荒唐的证据肯定了自己和我们的时代。在采矿工业和化学分析实验室,大家都知道,在新型合金坩埚里或者在作为废料的元素分解中,有时会出现完全意想不到的混合物,谁都没有料想到这些混合物,但这些混合物原来却是不可或缺的,——可以把这混合物想象为帕列赫。村里的手艺因为无用而被抛弃,但村民们在生活中留了下来,手艺在他们的眼睛里和手指上留了下来,他们的眼光和生活在革命的坩埚里改变了,——帕列赫人什么都没有做,他们的初期和他们的艺术都是时代带给他们的,——这一步棋对于帕列赫未必正确。

帕列赫曾经是,现在也是凭借俄罗斯的规律而富有强大生命力的俄罗斯的一个乡村。在自己的几个世纪里损失过许多许多的帕列赫依然把鲁布廖夫、奇林[46]、季奥尼西[47]的传统从十七世纪保留到1917年。拄着桧木拐杖走在帕列赫戈利科夫大街上的发狂的戈利科夫[48]没有画骑着白马咬人的龙、常胜将军格奥尔基,却画了谢苗·米哈伊洛维奇·布琼尼[49]式军帽、骑着红马咬人的反革命多头蛇,——安德烈·鲁布廖夫的技巧和传统再现了,布琼尼成了神话,我们的时代与布琼尼的神话一起发生了,艺术体现出来了。每到傍晚就和小孙女坐在巴卡诺夫大街自家附近的长凳上的学院派的和纯理论的巴卡诺夫没有画圣母和约翰,却画了两个人——他和她,他们沐浴着金色的阳光,在十五世纪的圣像的“棱线”之间,天蓝色和粉红色的云朵缭绕在他们身边,他把这幅作品称之为“初吻”。普罗科皮·奇林的技巧和传统使接吻变得神圣,成了艺术。功勋艺术家科图欣把村苏维埃的会议画成了最后晚餐的陈列……这一切对于帕列赫是不真实的。说帕列赫在鲁布廖夫的教堂圣像画的传统中保存了下来是不真实的。说帕列赫被封闭在神话和变成神话的古代是不真实的。说帕列赫将与自己的前辈一起死亡是不真实的。

帕列赫艺术博物馆与帕列赫艺术家协会的画室紧挨着。与博物馆毗邻的是帕列赫中等美术学校。一般说帕列赫是俄罗斯的一个乡村,村里有艺术家和集体农庄庄员,过着普通的生活,而且有些集体农庄庄员梦想成为和正在成为艺术家,以及有些艺术家梦想成为集体农庄庄员。老一辈集体农庄庄员和艺术家们的妻子都具有同样的品质和同样的地位,而且艺术家们根据一系列艺术的-日常生活中的情形称自己的妻子为“警察”,为了摆脱开她们,艺术家们在家里安装了无线电广播,免得她们感到寂寞。帕列赫村有两条大街——巴卡诺夫大街和戈利科夫大街,这两条大街都有用当地的方言俚语起的绰号——“弗戈列(即巴卡诺夫大街),“新村”(即戈利科夫大街,在帕列赫河后边),伊林新村(这个名字还没有人叫),这就是帕列赫村,为了对艺术家们表示尊敬,现今为区中心。这些艺术家主要来自最普通的俄罗斯农家院,他们都有“庄园”、菜园、板棚和谷仓。帕列赫村不同于其他俄罗斯乡村的只是帕列赫家家户户的墙壁上都挂着表现出帕列赫手艺的绘画和肖像。犹如街道有自己的外号一样,艺术家们在方言俚语中也有绰号。戈利科夫的绰号叫塔拉干[50],而伊万·瓦西里耶维奇·马尔基切夫的绰号叫伊万·扎别洛伊[51]。

……了解——这还不等于掌握。

翌晨,艺术家、前艺术家事务主任伊万·瓦西里耶维奇·瓦库罗夫(不是那位著名的功勋艺术家)的妻子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女东家(她把自家的整个农舍都让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住了,自己因此而搬到顶间)报告说:

“我们家这群牲畜真新鲜,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公牛在吃母牛的奶呢!”

翌晨,两位艺术家来找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朋友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布托林和朋友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瓦塔金。他们一起到劳动组合,也就是到艺术家协会管理委员会找管理委员会主席和朋友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祖布科夫去了。德米特里·尼占拉耶维奇·布托林喜欢上了十六世纪俄国圣像画的颜料,更为奇怪的是,他酷似荷兰人,画了一幅《海湾的绿橡树》,把自己画成一只猫学者的形象,戴着金链子和金眼镜,和普希金在一起,他的绰号叫伊利亚·费多托维奇。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瓦塔金收藏和喜欢上了十二世纪的圣像画、十五世纪的色彩和十七世纪装饰图案的风格,他捍卫帕列赫的风格到了保守主义的地步,故此,他的绰号叫叶尔莫莱·奥霍特尼克,也叫韦洛西佩德[52]。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祖布科夫,协会管理委员会主席、专职批评家和协会传统的捍卫者,他的绰号叫博罗纳[53]。几个朋友相约去捕鱼。

“别说出去,”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说。

“什么都别说,”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说。

“守口如瓶,”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说。

四点钟之前,艺术家们在工作。四点钟,他们出发到邻村佳基列沃找艺术家-哲学家和朋友尼古拉·米哈伊洛维奇·季诺维耶夫,他提前离开去准备大鱼网了。在到达佳基列沃的途中,碰上几匹显然是戈利科夫、布托林、德德金共同创作的一幅画中的马,这些马也是长着那样的脑袋和弯曲的脖子。他们到柳列赫湖去捕鱼,湖里长着芦苇和睡莲。柳列赫湖没有塔尔卡河大。艺术家尼古拉·米哈伊洛维奇·季诺维耶夫(他就是库兹马·西多罗维奇)和采办员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马尔基切夫,著名功勋艺术家伊万的兄弟(即亚历山大——皮斯通[54])是这次捕鱼的发起人。柳列赫湖向黑魆魆的森林流去,两岸小树林中草地如茵。起初,艺术家们没有下水,后来不知想起了什么,他们钻进水里,往外拖大鱼网,可是每一次撒网捕捞上来的都是一条小狗鱼,两条小鲈鱼,要么就什么也没有捕捞到。鱼是没有捕到,但艺术家们的热情没有消退。浑身湿淋淋的艺术家们在大鱼网上边,在长着睡莲和芦苇的绿茵茵的湖岸上,非常像好嘲讽人的人、诗人和帕列赫的法国人、朋友祖布科夫在他的关于“渔夫和金鱼”的故事中所画的以及许多其他大师们所画的那些细腿渔民。艺术家们往黑魆魆的森林里拖着大鱼网。夕阳西下,在巴卡诺夫、祖布科夫和瓦库罗夫看来,夕阳是不同的。这时在黑魆魆的森林这边,捕鱼结束了。捕了三条小狗鱼,八条小鲈鱼,大约十五条拟鲤。带来的煎锅、亚麻油、面包、腌黄瓜,放在黑魆魆的森林里的松树下,当然还有伏特加。采办员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马尔基切夫——皮斯通——占了指挥者(好用长官下命令的口吻说话的人)的上座。他是个非常幽默的人,秉承了人民演员伊万·米哈伊洛维奇·莫斯克温的风格和品质的演员。他派其他艺术家去捡枯树枝,于是他便生起了篝火,着手刮鱼鳞,并亲自用亚麻油煎鱼,动作优美娴熟。他放了许多盐,鱼煎得齁咸。太阳落山了。森林里静下来,笼罩着一片绿色的昏暗。浑身湿淋淋的艺术家们开始把裤子和衬衫脱下来,变成了赤裸裸的圣像,把裤子和衬衫在篝火上烤干。鱼做好了。太阳落到地平线后面了。森林里黑了下来。篝火的火星向暗淡的星星迸溅。森林重现了无名湖上的夜晚。朋友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斟了第一杯酒。他和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瓦塔金——叶尔莫莱——都是歌手和领唱。他们唱起来:

我的小小银酒杯,摆在金盘上,谁来喝下这杯酒,谁把这杯酒来喝下?……

艺术家们彼此请唱歌和敬了酒。在明亮的天空映衬下,松树和云杉仿佛既是被翻倒在了天空中,又是别连捷耶沃海底的多枝杈的树干。他们的面孔和赤裸的身体有点发绿。又喝了一巡酒,雾气从河那边漫上来,酒使黑魆魆的森林模糊不清的轮廓更加不清楚了。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赤着脚,没有穿裤子,穿着别人的大衣,走到篝火旁的旷地上,他像挥动头巾那样挥了挥荚蒾树枝,用脚画了一个8字形。他唱道:

从森林后边,从黑魆魆的森林后边走来两个年轻人……

艺术家们随着唱起来:

啊,人啊人,两个年轻人!

艺术家们站成一圈,手拉着手。艺术家们转起圈来。

两个年轻人,两个单身汉,他们一起走,鞠了一个躬!……啊,人啊人,鞠了一个躬!……他们吵翻了,分道扬镳去,为了一个漂亮女郎,啊,人啊人,为了一个漂亮女郎!……

赤着脚、没有穿裤子的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在圈子中间走来走去。他开始俏皮地走8字形,在笑声中挥动着荚蒾树枝,他一边认真地结束唱歌,一边踏着轮舞的节拍轻盈而优美地转圈,完全忘记了他既是皮斯通,又没有穿裤子。协会里没有女人。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用最最纯真的动作,实际上几乎像女人那样,啪的一声击掌打拍子,开始跳起舞来。

他们唱起了另一首轮舞歌曲:

在空旷的田野上,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我在漫步,我在徘徊,把苦恼与寂寞抛却!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我抛开了忧愁和寂寞!……我的寂寞长熟了,好似一棵青草……

森林很古老。篝火把火星向天空抛去,针叶冒着袅袅青烟,驱赶着蚊子,使烟和雾混合在一起;篝火向黑暗,向松树和云杉的行间,向躲藏在这片森林里的狼和驼鹿延展。朋友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祖布科夫,管理委员会主席、批评家和差不多是个好讽刺的人的人,绰号叫博罗纳,也叫利特维诺夫,坐在一棵被伐倒的云杉上,不时笑笑,吸几口马哈烟。为了让大家听见他唱歌,他尽量高声唱起来:

在密密的森林里,走着一伙强盗,他们健壮的手里抬着一个同伴!……

大家随声合唱起来:

他们健壮的手里抬着一个同伴!……担架非同一般,是用火枪编就,而且铜剑横挎身边!……

“强盗们”举止得体而庄重地互相请唱歌和敬酒,又喝了一杯,艺术家们停止唱歌,抱干树枝去了,篝火熊熊燃烧,火焰和火星蹿起老高,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飘散出燃烧的针叶气味。篝火的火焰一向神神秘秘。艺术家们站在篝火旁。这些艺术家们所画的数百篇童话中的宝剑、强盗和骑士统统在篝火中燃烧殆尽。六月,霞光与霞光相遇。已是午夜时分。德米德里·尼古拉耶维奇·布托林在午夜里唱歌。在同志们默默的关注下,他眼睛里噙着泪水,独自在唱。

在多愁善感的少年时代初期,我全心爱着一个少女。她的眼睛是天蓝色的,脸上洋溢着爱的激情。她面前有你,五月的早晨。你,茂密的树林-母亲绿茵如盖!……草原,青草如丝一般,朝霞、黄昏、具有魔力的夜晚,——她不在的时候,你们多美好,把忧愁和寂寞与你们共同分担。有她在的时候——没有你们该多好。与她在一起,冬天如同春天,黑夜如同白昼。我忘不了我最后一次对她说的话,——请原谅,亲爱的……

显而易见,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把自己整个心灵投入到这首歌里了,也许还有命运,——他是单身,是叶赛宁[55]式的多情善感的人。朋友们不作声了,沉静下来,认真听他唱歌。篝火已经灭了,只有树根还在阴燃。在离篝火十步远的地方,在松树和云杉后边,绿色的夜晚渐渐消退了,雾悄然漫上来,凉飕飕的,森林里有一股松脂、霉烂、蘑菇的气味。树木凝然挺立,静寂无声。夜鸟在森林里交相啼啭,蚊子在白桦树旁发出嗡嗡叫声。

天渐渐亮了。

这一切:捕鱼、篝火旁的夜晚、轮舞、唱歌——所有这一切,布托林、季诺维耶夫、祖布科夫、巴卡诺夫、马尔基切夫、瓦库罗夫、科图欣、切库林,都已经画过数百次了;篝火和日出、森林,强盗和骑士,金鱼和金鸡,多愁善感的少年时代初期,美丽的少女,啊,人们啊人们,美丽的少女……没有醉鬼。全是幸福的人们。

当他们去过佳基列沃和离开佳基列沃前往帕列赫时,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即伊利亚·费多托维奇,说:

“女人们说,我们家畜群里,一只公牛在吃母牛的奶呢,——真是怪事!”

他们回到日常生活中。开始议论起妻子们。

“‘警察们’又要找碴儿了。”

朋友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丘尔金,绰号叫托波尔[56],是伊壁鸠鲁[57]主义者,胡子比列夫·托尔斯泰的还要大,他是一位真正热爱大自然的人,一位擅长讲长诗《乡村生活美景》的人(他用拟声朗读这首长诗),一位共产党员,白发青年,艺术家,正在写社会的不公正的长诗和《往事与随想》的作者赫尔岑流放的故事,他说:

“从广播里听听这些事情对女人也好,丈夫们不在家,有人可听,有东西可学——她们也不会落后于时代的。”

他们在帕列赫的围墙跟前告别时互相吻了三下,以示友谊。为了不让妻子们,也就是警察们,知道他们去过什么地方,艺术家们都商量好了。

“别说出去!”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神秘地说。

“什么都不说,”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也神秘地回答说。

“守口如瓶!”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肯定道。

第二天早晨,艺术家们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勤奋地工作到下午四点,午饭前,他们和学生们,和“大学生们”一起工作,午饭后,他们彼此避开,在漆器上画出自己最好的画,或者画好以后再涂一层漆,用食指把金粉和颜料和开,并且用蛋黄稀释颜料,用牛牙研磨金粉和银粉,,用狗牙或狼牙研磨效果更好,透过放大镜,用比蚊子的鼻子还细的画笔来画,缜密思考自己的构图,把它们画在漆器上。

帕列赫生活着惊讶的人民,对世界上和他们所发生的一切感到惊讶的艺术家们,工匠们。祖辈们惊讶而快乐地走过了自己的人生道路,他们现在由于年事已高不再参加社会生活,只是指点指点,像季诺维耶夫八十二岁高龄的父亲那样,但他们能够一杯接一杯地喝伏特加,摇晃着白发苍苍的脑袋,不时地得意地笑笑,说:“真有你的,多幸福啊!……”长辈的工匠们惊讶地走过了自己的人生道路,他们曾经是圣像画工、世界大战的士兵、红军战士,丢下自己古老的手艺,被吓跑的能工巧匠——他们现在仍是能工巧匠。第二代能工巧匠惊讶地走过了自己的人生道路,他们是巴热诺夫、卡乌尔采夫、图林、索洛宁、索洛巴诺夫、巴拉诺夫。1922年,在做出从事艺术或制作毡靴哪个更好一些的决定时,他们颇感棘手。不感到惊讶的只有年轻人。

这个村里的马其实很像戈利科夫画的马。这个村里的集体农庄庄员其实都在成为艺术家,而有些艺术家,特别是他们的妻子,向往着集体农庄。这里的女人其实不管在节日还是平日总是戴着她们的丈夫和兄弟所画的胸针,并且胸针上绘有鹿和扁角鹿的图案、歌词和童话。这里最常用的一个词就是艺术。孩子们从三岁开始就搞艺术,——他们与生俱来有一双艺术家的手,一出生就会握画笔。

一百年前和三十年前,一部分帕列赫人从事了艺术,另一部分人离开了艺术,当了熟皮工、鞋匠、裁缝。种田养活不了家。艺术家阿里斯塔尔赫·德德金的父亲是个庄稼人,过着忍饥挨饿的日子。阿里斯塔尔赫·德德金不同凡响地把弗鲁别利[58]、中世纪的波斯人和米开朗琪罗[59]的风格融入了自己的漆画中。他识字不多,六岁开始学画,在革命前,在劳动组合前,他当了二十年圣像画工。德德金的孩子们——三个儿子——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土地测量员,一个是连长奇库林。奇库林是圣像画工的儿子,识字不多,曾跟尼古拉的一个士兵学过文化,他的儿子们都是老师、团政委、工艺工程师、医生。布托林是个粗通文墨之人,单身汉,多愁善感的少年时代初期的独唱者,他有两个侄女,都在帕列赫当老师,和他一起生活,叫他叔叔,对他十分尊敬。

所有艺术家们都是这样的情况。整个村里都是这样的情况。

族长萨拉平,帕列赫最年长的居民,年事已高,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您问,为什么我们从前画圣像?因为我们要赚钱……”

萨拉平知道,尚在十七世纪,帕列赫就有了画圣像的手艺,再早些时候,他对这事就一无所知了。他非常清楚,帕列赫隶属于地主布图尔林和格里亚泽夫,这两个地主只管让帕列赫人承担代役租,对他们画圣像的事情并不干预。布图尔林的庄园管理人是萨福诺夫家族、帕列赫的封建领主们的家族、圣像作坊的所有主们的家族,他们在帕列赫为自己建起了石头房子和帕列赫圣像工场的作坊兼工人集体宿舍。萨拉平不知道有档案记载。布图尔林老爷们和伯爵们住在莫斯科。住在帕列赫的是工长和庄园管理人——萨福诺夫家、诺戈维岑家、瓦库罗夫家。布图尔林老爷们经常给乡下的庄园管理人写“命令”:

“某某工长启。收到本命令,您要对我们的农民们严加看管,使他们服服帖帖……如果我们的农民之间发生什么争吵,把吵架者找出来,对其加以严惩——笞杖抽打。此事不必写信告诉我们,也不要无谓地来打搅我们……”

庄园管理人鞭笞了吵架闹事的农民,把他们抓起来,戴上镣铐,课以没收财产的处罚,使其服兵役。

“本村居民大多采用希腊的圣像画法,而画好的圣像大多数发往各个城市去出售……除了每星期三有集市外,本村于9月14日还举办一年一度的交易会……”

帕列赫人向庄园管理人缴纳实物贡赋、人头税和土地税,女孩子长到成年和寡妇在集市上买马才纳税。根据“1847年1月上半月的代役租清册”,庄园管理人萨福诺夫缴纳了五十五卢布五十戈比,“并为他的女儿交税两卢布十戈比”。1917年的革命没收了萨福诺夫六百万卢布。这件事萨拉平不知道。萨拉平记得,亚历山大二世改革之前大约五年,布图尔林家和格里亚泽夫家闹翻了,吵架之前,两家关系很友好。闹翻以后,他们用简易的方法把自己在帕列赫没有划分地界的土地划分了地界:朝阳的一面归布图尔林所有,背阴的一面归格里亚泽夫所有。被分别登记在布图尔林和格里亚泽夫之间的农民既住在左边,又住在右边。地界很快划定了,所有布图尔林的农民很快搬进了右边的农舍,而格里亚泽夫的农民搬进了左边的农舍。有些从简陋破旧的小屋里搬出来的农民住进了用主墙隔成两间的五面承重墙结构的平房,有些农民则搬出了五面承重墙结构的平房,住进了简陋破旧的小屋。萨拉平知道,——萨拉平以自己的方式给“外国人”这个词下了个定义。按照他的理解,凡是不在帕列赫出生和居住的人都是“外国人”。萨拉平记得,七十年代,“外国人”费利莫诺夫将军来到帕列赫,招募除了萨福诺夫以外的工匠去修复克里姆林宫的多棱宫,他委托工匠别洛乌索夫来招工,后者从此开始走上坡路,成了萨福诺夫的竞争对手。

萨福诺夫年龄较大,非常保守,他恪守“老风格”,拜占庭-诺夫哥罗德-苏兹达利-雅罗斯拉夫尔风格。别洛乌索夫比较机灵、年轻,不那么有权威和富有,所以他更多的是遵循“招牌风格”,看重欧洲影响和合适的市场。萨福诺夫和别洛乌索夫祖孙三代都识字不多,但对自己的行当,对俄罗斯圣像,对它的时代与风格却十分精通,对于孔达科夫[60]和扎别林[61]来说,在这一行里,他们是无庸置疑的鉴赏家。祖孙三代都当着伊万诺沃的工厂主,穿着紧腰长外衣,吃烤馅饼,喝伏特加,都是酒糟鼻子,走遍了整个俄罗斯去承接定货,但他们却住在帕列赫,住在石头房子里,门口拴着狗,养着吃得白白胖胖的情妇。他们之中唯一一个小萨福诺夫,当时他根本不识字,由于行贿而获得人民教师的称号,目的是要摆脱义务兵役制。他在克拉斯诺耶村建了一所教会小学,雇了一位教师来代替自己,但他仍给自己保留了学校主任的职位。萨福诺夫的头衔是“世袭荣誉公民”和“陛下宫廷的供应者”,因此他家里和作坊里——为了让人惧怕——贴了许多巨大的镀金双头鹰。1917年十月革命没收了萨福诺夫家靠画圣像积攒起来的六百万卢布,但是目不识丁的萨福诺夫们竟然对资本主义颇为精通,他们不仅把自己的数百万卢布存在俄国银行里,而且还存在伦敦、巴黎和柏林的银行里。

所以,所有现在的艺术家们,老一代,从六十五岁的巴卡诺夫起,都上过萨福诺夫和别洛乌索夫的同一所学校。除此之外,这些惊讶的、出色的人还有一副极硬朗的身板。九周岁时,母亲把他们每一个人都领到主人跟前跪拜——带一小包蜜糖饼干——然后送到掌柜那里。

掌柜把蜜糖饼干分给其他半大孩子们,于是这些孩子们就开始了学徒生涯。徒工被指定由师傅来带,夏天从早晨五点学到晚上十点,冬天从早上七点,但晚上还是学到十点。他上的第一堂课是画“圣容”、“上帝的手”,然后画把三个手指捏在一起的手,然后再画拿着短鞭子(学徒的象征!)的手。徒工们学习打鸡蛋——把蛋清和蛋黄分开,还学习调色。学习《贝察塔拉》这本书。学会用铅笔画和临摹以后,转而“学刀刻”,学使用颜料。画圣像是有统一规格的,是分开来画的。画工们有分工,有画面部的,有画躯干的,有涂底色的,有搞模压的,就是说,有的准备制作圣像所用的木板,有的画“圣容”,有的画圣像的衣服及其位置——带大理石板(即圣像阶梯)的大地、庙宇、天空、云彩和大海,以及“盖圣餐的布”,还有的是模压工——给圣像装金框。徒工学习画面部,画躯干或者学模压。徒工很快知道了有三百三十个圣母:“滋润万物的源泉”,“三手”,“烧不毁的荆棘”,“意外的喜事”,“永不凋谢的花朵”,“助产妇”,“坏心肠变软”(四个圣母——四个软心肠圣母,四副不同的“面孔”),救世主多极了,几乎都有了,连显灵者“湿胡子救世主”都有了。徒工很快就尝到了挨鞭子的痛滋味,在第三次画圣像的课上,他画了鞭子。掌柜向来把鞭子揣在怀里。每一个圣母和每一个救世主都必须临摹,要临摹得十分精确才行,只能临摹,因为画得不合乎神圣的规格会被认为是渎神行为。徒工常常把自己的作品拿给师傅看,而每逢星期六,掌柜要检查徒工的所有作品,——进行“展示”,于是徒工知道了,如果掌柜把他的作品放到一边,不马上还给他,检查过圣像的“展示”以后,徒工将会挨一顿鞭子。为了以防万一,每逢星期六徒工便穿上次等的染色土布裤子,把围裙塞到裤子里,以便遭受鞭打时减轻一点疼痛。徒工知道,六月份不画圣像,掌柜要打发他为主人摘浆果、草莓和黑果越橘,水越桔、马林果;在割草期,他要为主人翻干草;等到长大一点,他要为主人放鹅,为师傅们打酒,师傅们下工以后,他要收拾作坊。这样要持续六年。但是在这六年期间,徒工仔细看过许多画,有拜占庭的、有俄罗斯的、有诺夫哥罗德的、有雅罗斯拉夫尔的、有意大利的,见过了十二、十四、十六、十八世纪的色彩。见过了人类非凡艺术中的一门艺术的构图,即使这门艺术已经衰落,但它至今在自己的本源中仍是极好的艺术。徒工学会了认识这些画,并通过它们认识人间万物;徒工学会了调色,并了解了十二、十五、十七世纪的色彩规律。徒工了解了这几个世纪的图画和构图。徒工知道了反透视法,知道了把圣像画得那么美的“秘诀”,徒工获得了古代艺术中的技巧(在古代,古代艺术与民间创作的起源有着密切联系)。徒工看到了封建主义的赤贫,并了解到有三百三十个圣母,在他步入人生、学会制作上帝之前,他已经见过上帝是怎样制作出来的,听过了神甫和修士的故事——徒工现在已经不信东正教的上帝了。

第六年的学徒生涯结束时,主人给了徒工一块涂上底色的木板。徒工(如果他是躯干画工的话)自己酌量着在这块木板上画一个或几个圣像。其他画工在这块木板上补画上“面部”,进行模压。这幅圣像取名叫《出行》;它归徒工个人所有,它是考试,主人拿这幅圣像祝福徒工出徒了。于是,主人给徒工“存上”了薪俸——年薪十个或十五个卢布,有时主人拿发面煎饼或公鸡顶替他的薪俸。

徒工成了画工,每到冬天就在萨福诺夫家或别洛乌索夫家的圣像作坊里画圣像,——“因为我们要赚钱”,——正如族长萨拉平所确定的那样,——而到了夏天,他则“出远门”给修道院和大教堂去画彩绘,有许多修道院和大教堂——在莫斯科、弗拉基米尔、基姆雷、穆罗姆、科斯特罗马、萨马拉、萨罗夫、比斯克、托姆斯克、基辅洞穴修道院、谢尔盖圣三一大修道院、伊帕季耶夫圣三一修道院(罗曼诺夫王朝就是从这里登上俄国皇位,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的伊帕季耶夫别墅的地下室里结束了自己的存在),就是说,圣像画工们通过教堂和教堂的日常生活使自己对现实和俄国有了认识,他们为现实所迫,既不信鬼也不信神。

这就是工匠、外出打工的手工业者,像熟皮匠的皮革一样,画圣像就是他们的行当。

这一行当通过目不识丁的萨福诺夫家族和学识渊博的孔达科夫深入到了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圣母安息大堂、多棱宫、莫诺马赫[62]的宝座前、帝国和帝王的柱石们和宝贵遗物[63]前。

这一行当教会了瓦斯涅佐夫[64]和涅斯捷罗夫[65]。

可是手工业者们回家做短期休息(家里有母亲和妻子,她们从事农业,画圣像对于农业只是一种补助),过着“为了赚钱”而外出打工的俄国手工业者的生活,决不拿自己与孔达科夫、瓦斯涅佐夫、涅斯捷罗夫相比,除了少数几个“被色彩的游戏所征服”的人以外,这是戈利科夫的定义。画工们不怀疑他们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和技巧。他们毫不怀疑瓦斯涅佐夫、涅斯捷罗夫和哈尔拉莫夫院士应该向他们学习。

画工们在“陛下宫廷的公民”萨福诺夫和萨福诺夫-别洛乌索夫圣像作坊的镀金双头鹰的控制之下。他们可以离开别洛乌索夫到萨福诺夫那里,可以离开萨福诺夫再回到别洛乌索夫那里,仅此而已。他们生活在“多神教”里,就是说掌柜经常告密和窥探。画工们都是不留姓名的,他们不在自己的作品下面署名,只在作品背面署上“宫廷公民”。

在地窖里什么地方,或者在森林里,或者在板棚下边,藏有极好的帕列赫的宝物,找到这些宝物将会被认为是对帕列赫博物馆的卓越贡献,——重有九普特的1905年革命地下活动的文献,是当时(时间正好与塔尔卡相吻合)帕列赫地下革命小组的财产。参加这个小组的圣像画工有当今的功勋艺术家朋友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科图欣和伊万·瓦西里耶维奇·马尔基切夫,有当今的莫斯科布尔什维克和硅酸盐研究所所长亚历山大·尼基季奇·维岑,有第十四届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帕列赫的布尔什维克、艺术家协会管理委员会委员、艺术家和朋友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奇库林及其兄弟阿列克谢,有祖布科夫兄弟俩,有亚历山大主席和嘲讽者、诗人和法国人伊万,有画了一幅《加夫里尔号颂》作为礼物赠给保护文化大会的布尔什维克和艺术家伊万·科列索夫,以及萨拉平,霍赫洛夫,米哈伊尔·科马罗夫,斯温佐夫,科林(在莫斯科为自己建立荣誉的艺术家之一)和其他人——大约三十人。

为了学习,他们常常在森林里聚会。在别洛乌索夫的作坊里,他们自愿捐出工资的百分之二,订了报纸、杂志和书籍。

亚历山大·祖布科夫和亚历山大·科图欣外出打工时在萨马拉附近,在穆索尔卡村,把革命者的枪支藏匿在教堂圆顶下边,并像农民那样,参加了关闭教堂,把一丝不挂的神甫从村里赶出去。

萨福诺夫把四十名工人逐出自己的作坊,在家里窗户上安装了铁栅栏,并从那时起,开始实行十小时工作日。十月十日在“聚餐会”上,这时作坊转入冬季工作,即作坊里晚上开始点灯,——按照传统,这天晚上画工们与主人别洛乌索夫聚在一起庆贺庆贺,喝喝酒,——但是在聚餐会上,圣像画工们拒绝同主人喝酒,——向他提出八小时工作日、新的计件工资、派专职清扫工(代替画工们下班以后进行清扫的徒工)作为庆贺。别洛乌索夫哼哼哈哈地请吃准备好的丰盛食物,请喝伏特加,想把事情化为玩笑糊弄过去,但他以十小时工作日和雇一个清扫工,甚至还给作坊订了《农村通讯》《绘画评沦》《田野》《祖国》和《祖国言论》把事情了结了。

在使帕列赫教堂里新的被修复的圣像壁神圣化的时刻(别洛乌索夫成心这样做来刺激萨福诺夫),恰好在这一时刻,帕列赫的围墙上挂出了帕列赫人画的漫画和预先准备好的、画着可怕的嘴脸的别洛乌索夫、萨福诺夫和那个由于红塔尔卡而心动过速的省长列昂季耶夫。朋友德米特里·布托林,从少年时代初期就多愁善感的人和佛拉芒人,当时还是个半大孩子,穿着破鞋,露着脚后跟,拿着传单满村子跑。当天夜里,当主人们,省长、神甫和警察们正在参加宴会时,胶印机在卡拉瓦伊科夫的地下室里工作着。萨拉平和拉宾在印教堂庆典的传单。露着脚后跟的布托林拿着这些传单也满村子跑。米哈伊尔·科马罗夫那天夜里提着一小桶颜料守护着黑漆漆的夜。他在刚刚使神圣化了的教堂里用巨大的字母写下了这样的字句:“打倒剥削者!”在别洛乌索夫家(省长在这里参加宴会)的大门上,同时还在萨福诺夫的双头鹰的下边,他写下了:“打倒专制制度!”从桶里滴出来的颜料的痕迹黎明时把县警察局局长引到了科马罗夫的农舍。米哈伊尔被捕了,他在监狱里遭到警察的毒打,被打得咯血了,他被判处三年徒刑,并患痨病而死去。他在狱中画了一幅画——一个胸部受伤的人迎着一位行者渐渐抬起软弱无力的头,行者把装着水的水壶递给受伤的人,行者旁边站着一头驯顺的毛驴,周围则是孤零零的一片沙漠。科马罗夫死于痨病。这幅画收藏在朋友伊万·伊万诺维奇·祖布科夫那里,挂在一个敬仰的地方。

惊讶的艺术家们至今还在争论,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伏龙芝[66]是不是到帕列赫来参加了地下党的会议。有些人坚信他来过。另一些人则说,他原本应该来,但没有来成。至于格拉乔夫同志,塔尔卡工人代表苏维埃书记,他的确来过帕列赫。

所以有一次,当酒喝到后半夜和跳过轮舞时,惊讶的艺术家们便回忆1905年,坚定不移地揣度宝物究竟被图书收藏家尼古拉·拉宾藏在了什么地方。好像找到这宝物,重新读一读,回忆回忆朝气蓬勃的和第一次读这宝物时所产生的意识和心灵的震撼的青年时代该多好啊。于是亚历山大·祖布科夫这时便讲述他是如何把这宝物的一部分从萨马拉随身带出来的,他至今讲起来仍用小声说:

“当时在梁赞的车站上要检查行李。轮到我们时,主人的儿子出示了证件,证件上列出了我们携带有教堂壁画,我们的行李都是颜料、金粉和圣书。连主人的儿子都没有怀疑他携带的是什么东西。这样我们就没有被搜查。我们把全部文献完好无损地送到了,而到达以后,我把它交给了我们的图书馆……就是这么回事!……”

圣像画匠和模压工亚历山大·尼基季奇·维岑从1905年以来留在党内搞地下工作,坐过监狱。他像大乌鸦一样在帕列赫绕来绕去,因为在帕列赫乡管理委员会有一份关于立刻逮捕在逃“苦役犯”,将其押送到所指定地点的“公文”。1917年,维岑与伏龙芝一起在舒雅建立了一支红色近卫军……

不言而喻,圣像画家和修士都知道宗教的幕后勾当,这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言而喻,圣像画家和修士经常在一起喝酒,味觉敏锐地品味着黑豆叶露酒或黑豆芽露酒(哪个更好呢?),他们一边畅饮着黑豆芽露酒,一边说着“知心话”——关于各种事儿和“娘儿们”。修士的事儿就是祈祷、显灵、圣尸。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一个圣像画匠和一个修士司祭为了换换花样在洞穴修道院一起喝伏特加,把装有圣尸的圣骨匣摆在桌子后边,他们喝过了量,便把圣骨匣打开了,除了圣尸,他们在圣骨匣里鲱鱼罐头下边发现了一只盒子和一些空瓶子,显然是先前的酒鬼们留下来的。而“娘儿们”,——在家常俗语中,一般不叫修士们的名字帕弗努季或瓦拉希阿尔,而叫公马。在进修士的单间居室之前要说一句:“托我们神甫的福,我们的上帝耶稣,请宽恕我们吧!”假如修士不回答“阿门”,那是绝不能进他的居室的,因为要么他喝酒喝过了量,要么他正在跟“娘儿们”寻欢。修士们住在邻近的新村里。商人的妻子和寡妇小市民到修道院里来是为了在对上帝的敬奉中和禁欲中得到极大的愉悦。有些人被用“上帝的幻想”和吩咐勾引坏了。有些人被诱骗到单间修道室里做忏悔。许多人被强奸了。帕列赫有个画工叫伊万·德米特里耶维奇·希什金,是一位出色的圣像画家。谢尔盖圣三一大修道院雇他到修道院圣像作坊当老师。他携家眷启程前往修道院。他九岁的女儿有一次到修道院食堂去取面包时被修士们强奸了。修士们由于酒足饭饱和无所事事,经常干一些难以诉诸笔墨的勾当,在自己的小修道室里穿女人的衬裤,扮成轻佻女郎[67]。修女被称作“上帝的小母猪[68]”,按照当时的传统,在修道院里,妇女的命运比男人更艰难,更不幸。假如大多数修士到修道院来是因为懒惰,因为挫折,因为道德缺陷,是为了白吃饭,那么不管怎样,他们都是自愿来的。而绝大多数妇女则是被别人,被父亲的诺言,被生活的挫折和痛苦从周围的人们中所抛弃而打发到修道院来的。根据帕列赫的印象,说实在的,修女似乎就应该被强奸。圣像画工爱上了见习修女,见习修女爱上了圣像画工。见习修女通过老妪把念经穿的便鞋、餐巾、马哈烟以及便条捎给圣像画工。圣像画工通过老妪把诗、自己亲手画的女人头像和希望幽会的苦苦哀求的便条送给见习修女。圣像画工们哀求见习修女出来一下,哪怕在墓地或者小树林里散散步也好,哪怕出来一小会儿,看上一眼也好。如若修女来到小树林,她就该被强奸,因为那种极端情况,即她们向上帝许诺要当基督的未婚妻,她口头上永远不会答应做那种事,而她们不开口说话往往就意味着非常满意。修女身上有一股神香气味,修女到小树林来了,于是第二次,第三次,圣像画工的鼻子判定,神香气味里混合着一股香水气味。圣像画工明白了,这香水是为他们而喷洒的。圣像画工弄不明白的是,灾难深重的人世间的贫穷与苦难!……

帕列赫有过一位圣像画家叫伊万·德米特里耶维奇·希什金,一位出色的画工。他曾受雇于谢尔盖圣三一大修道院的圣像作坊。他的女儿被强奸了。有见证人。他跟修士和大修道院打官司,结果他在所有的法官面前反倒成了罪人,他被判了罪,被逐出大修道院,蒙受了耻辱,变得一贫如洗。关于这件事圣像画工们知道得一清二楚。在基辅洞穴大修道院里,除了对观察者开放的圣尸洞穴,除了可以说是跳舞用的洞穴以外,好像还有一个刑讯洞穴。在这个洞穴里,对不听话者进行拷打,其中包括修士,也包括妇女和儿童,受刑者被吊在拷刑架上,被施以脚镣,中世纪所有的行刑方法都用尽了。有些人在这个洞穴里经年戴着镣铐,并在镣铐上慢慢死去。第聂伯河一带有许多洞穴的山林土壤具有使人体变为木乃伊的特性,制作木乃伊的专家们也曾被派到这个刑讯洞穴来。这个洞穴里制作的木乃伊就是在这个洞穴里被折磨致死的那些男人和女人。木乃伊用作了圣尸。关于这件事圣像画工们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的行当就是附属于教堂、附属于修道院的行当。

他们的行当通过不识字的萨福诺夫家族,通过博学精深的孔达科夫和知识非常渊博的扎别林深入到了帝国的柱石们那里。

他们的行当教会了瓦斯涅佐夫和涅斯捷罗夫。

这与圣像画工无关,他们都是不留名的。圣像画工们知道,萨福诺夫、孔达科夫、帝国的大修道院——都是一回事,是柱石——不要跟他们打官司,像伊万·德米特里耶维奇·希什金打的那场官司那样,——把宝物藏起来,不让他们知道,像图书馆的宝物、1905年的宝物、塔尔卡的同龄者那样被藏起来一样。

……当然,卡帕布兰卡比年轻棋手更了解象棋规则,其目的是为了运用它们,也是为了破坏它们……

在帕列赫,在很早以前的时候,人们就喝酒,喝得很凶,只有俄罗斯人和俄罗斯的手工业者才会这样喝酒。但是在帕列赫比在图拉喝得多,因为帕列赫人被“色彩的游戏”毒化了,由于明白易懂的原因,他们既不信神也不信鬼。这是恶性的酗酒。在帕列赫,人们甚至编了这样一句谚语:有事干就不酗酒。

狂暴的和惊讶的戈利科夫在《帕列赫论坛》上撰文说:

……我们的父辈、祖辈、曾祖辈一生都在画圣像和绘制教堂装饰。画笔和颜料一代传一代。画圣像的营生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正如大家所说的那样,是糊口活命之粮。按照主人旨意画出来的作品遏制了我们的创作激情。自己这一辈子不得不上百次地画同一个能显灵的尼古拉。把自己的东西表现在圣者的脸上——这被看作是渎神行为。作品不过是老套子,没有任何艺术的新花样。诚然,我们当中也不乏这样的人,色彩的游戏使他们超越了圣像和教堂。这样一些富有灵感的艺术家却被认为是失败者。他们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发脾气,得不到任何方面的支持,常常借酒浇愁,变为酒鬼!!!

这样的狂喝滥饮在帕列赫再也没有了。

在“世袭的荣誉公民和陛下宫廷的供应者”萨福诺夫的、布图尔林老爷家从前的农奴庄园管理人的双头鹰后面,几乎是神的半无产者们和帝国的柱石们一起要么变成酒鬼,被色彩的游戏所损害,要么抱着以萨福诺夫的方式摆脱困境,重振家业,发财致富,当小业主的幻想,——照当时来看,这种情况发生了,出现了。科罗瓦伊科夫家族,帕里洛夫家族、索洛乌京家族,以及不识字的、却相当懂行地把自己大笔的钱存到里昂信贷银行和伦敦银行的萨福诺夫家族善于搞这一套,把头伸出来,只要照他们脑瓜上狠狠一击,定叫他们重又落得一无所有,一无所有之后又沉湎于伏特加之中。

俄国历史走到了1917年。

惊讶的戈利科夫在《帕列赫论坛》上写道:

……我们,艺术家-圣像画家们,落到非常困难的境地……许多人绝望了,不再从事艺术这一行当,认为它被永远埋葬了。而我不信这个邪,我常常这样想:“我们有画笔和颜料,难道我们就不能成为对劳动政权有用的人吗?”于是我开始渐渐认清形势。苏维埃政权改变着许多东西。把资本家关进监狱,没收其财产,而对艺术博物馆却丝毫未犯。并且我看到出现了新的绘画和宣传画。我由此断定,就是说,艺术在共产党人那里是受欢迎的。可是革命中哪里有我们的地位——我长久无法确定……

戈利科夫在舒雅和基涅什马画布景。巴卡诺夫、祖布科夫兄弟、季诺维耶夫在耕田种地。布托林在贫农委员会当主席,并为了挣土豆而在周围的村子里画肖像画。奇库林做木工活和画肖像画。瓦塔金在彼尔姆铁路上当司磅员。亚历山大·祖布科夫当过奥地利的俘虏。戈利科夫当过红色近卫军和红军。所有的人都在帝王的军队里干过。

没有人能够确切记得,在1922年12月还是在1923年1月,惊讶的戈利科夫在莫斯科找工作时在手工业博物馆里看见了费多斯基诺[69]的漆器,画在用高韧性纸坯做的盒子上的装饰画。

我一门心思想着这些盒子。我寻思:“如果我们帕列赫人能够把这样的东西取下来,大家就都能吃饱饭了,不用再发愁了!”我和同伴找到了博物馆馆长,开始谈关于样品的原料。可是当他得知我们过去是圣像画工以后,他连谈也不跟我们谈了!

在戈利科夫的朋友那里发现了一个用高韧性纸坯做的小显影盆。戈利科夫把这个小显影盆的四边裁掉了,用金和银在它的底部画了许多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戈利科夫把这个盆底送到手工业博物馆,就是莫斯科列昂季耶夫大街上那座博物馆。戈利科夫的手艺从显影盆的底部看上去很漂亮,很精湛。这只盆底现今作为珍品收藏在博物馆里。这个盆底是帕列赫艺术家协会的基础,协会的五名会员,包括戈利科夫,都是苏联功勋艺术家。这个盆底是建立帕列赫博物馆的起因,现在博物馆里挂着许多奖状和获得全球金质奖章的证书。这个盆底是庆祝1935年3月13日帕列赫艺术十周年纪念日的起因,实际上帕列赫人从1917年以来十年间对艺术所做的比十七世纪以来三百年间所做的还要多。

在帕列赫周年纪念日活动的日子里,在莫斯科根本买不到去伊万诺沃和舒雅的车票。列车车厢变成了艺术俱乐部。伊万诺沃和舒雅的车站上悬挂着欢迎代表们的标语,从直抵帕列赫的公路上开来的汽车和公共汽车等候在车站上。帕列赫在纪念日到来之际变成了区中心,这条公路就是专门为帕列赫而铺设的。到这里来的有数百名代表,电报局发来数百份电报。人民委员布勃诺夫隆重宣布大会开幕。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阳光灿烂,白雪闪烁,人们喜气洋洋,欢乐非凡。喜庆的时刻从寒冷的黎明就开始了,持续了两昼夜,人们连续两昼夜没有睡觉。参加庆典活动的除了乘火车来的代表以外,还有邻近各村的人们,他们是坐宽敞的大雪橇和步行来的。从早晨起,三架飞机在村子上空盘旋飞行,首先撒了第一期《帕列赫论坛》,然后把最著名的帕列赫人载上天空。管乐队在村子里演奏。当飞机在新村外徐徐降落(这一天,新村易名为戈利科夫大街)时,邻村的谷物干燥房在许多男女老少的踩踏下坍塌了。游艺场的旋转木马免费为儿童开放。小货摊把读物和糖果分发给大家。在飞机下方的广场上举行了集体农庄的大走马竞赛,迈达科夫集体农庄养马场的马匹使人们不胜惊讶。俄罗斯联邦政府向参加纪念日庆祝活动的人表示祝贺时通知说,政府资助十万卢布用于建立一所中等技术学校。州政府证实说,假如帕列赫在一个月之前从区里的一个村庄变为区中心的话,假如去年秋天之前只能乘原始的大车吃力地到帕列赫来的话,那么两年以后帕列赫将是一座美丽的、真正的社会主义城市。联邦政府和州政府的讲话内容和大会内容从帕列赫社会主义文化宫播发出去,通过莫斯科,通过国际广播电台向全世界转播。并且跳舞会同时在两所房子里进行,在这里,酒杯和洋酒以及第一次在这里奏响的爵士乐混合在了一起。

惊诧不已的帕列赫村两昼夜没有睡觉!……

人民委员安德烈·谢尔盖耶维奇·布勃诺夫和联共(布)中央委员、伊万诺沃州委书记伊万·彼得罗维奇·诺索夫,以及全俄执行委员会委员、伊万诺沃州执行委员会主席谢尔盖·彼得罗维奇·阿格耶夫整整一天都在挨家走访艺术家们,而艺术家们请他们喝茶,吃肉冻、蘑菇、馅饼和果酱。

永远惊讶和狂暴的戈利科夫在妻子和儿女们的陪伴下整整一天都在发表演说。他那惊讶的黑眼睛转来转去,打量着天花板和桌子下边,盯着浓密的唇髭,充满了天真而神秘的神情,——呼吸影响了说话,眼睛和手却帮助了说话,——于是他谁都听不见,只管不停地说着:

“普希金当然是极有天才的,戈利科夫也是极有天才的……戈利科夫就是我,尽管我的外号叫塔拉干,像田野上一株艾菊。秋天艾菊是红色的,叶子发黄,森林里辽阔而静谧,犹如天才的普希金那里一样……当然,涅克拉索夫也是极有天才的……戈利科夫,也就是我,拿着一束野花,仔细地看着,素描着自己的会战,因此戈利科夫的马是红色的,宛若石竹,或者矢车菊,——结果成了生活的花束……而戈利科夫有七个孩子,但整个房子里却连一张床也没有,所以我,也就是戈利科夫,外号叫塔拉干,就像田野上一株艾菊!……”

周年纪念日以后,帕列赫艺术作品博物馆在帕列赫保留下来。戈利科夫的蓝色和红色马匹发狂地在博物馆里驰骋。州政府发给戈利科夫九张床和与之相应数量的被子、床单、毛巾、桌子和椅子——戈利科夫的木屋变成了前所未有的医院。周年纪念日之前,州政府派车到帕列赫来接戈利科夫,想要拉戈利科夫到伊万诺沃一个裁缝那里,使戈利科夫也拥有一件真正的西服上衣。当汽车第二次来接戈利科夫去试衣服时,戈利科夫没有去,声明说:“随便让谁穿上试试就行了,我没有时间,我忙着呢!……”这件上衣还是给戈利科夫做好了,他找到一双擦上油的皮靴来配这件上衣。戈利科夫的妻子老是陪伴在他左右。戈利科夫老是跟孩子们在一起。他每一次讲话都忘不了他们,妻子和孩子们,他是个模范的顾家之人。戈利科夫工作起来,一干就是一昼夜。当戈利科夫从协会的商店里领到糖时,他不把糖撒在茶杯或茶碗里,也不是一星半点地撒,而是把糖全倒进茶炊里,让全家都来喝。协会给戈利科夫买了七次母牛,七次的结果全都一样——当母牛使戈利科夫和他的妻子感到厌烦时,他就把母牛给宰了,戈利科夫家的烟囱连续整整一个星期都在冒烟,因为戈利科夫家在吃肉。

戈利科夫对自己有这样的记录:

……游乐、轮舞、舞蹈。跳舞时小伙子或者姑娘表现出精湛的舞技。手风琴在远处什么地方弹奏。余音缭绕,令我铭记不忘;怎样一种心情啊。清晨,赶着牲畜去放牧,晚上,牧人吹着牧笛。集市。捕鱼。一伙人喝醉了,自己也在其中。由于情绪激动,眼泪不住地流出来。儿童游戏。真正穷人的贫穷,而不是装穷的穷人。冬天的晚上,妻子在唱歌。特别是画了许多“马车”。我喜欢画疾驰的三马车。妻子唱歌时,我甚至都在画草图:一辆跑得飞快的三马车在大道上狂奔。我画了许多会战,因为我本人就是战斗的参加者,亲眼目睹了骑兵冲锋和会战,城市和乡村的火灾,逃难者,儿童,老人的可怕情景。我什么都画过。

惊讶的戈利科夫当然令人惊讶。博物馆陈列柜的玻璃下边陈列着他的《伊戈尔远征记》——马匹和会战。他怎么会把色彩和动势赋予如此强烈的表现力和神韵呢?要知道,这就是马蒂斯[70]的兄弟!……那么戈利科夫究竟是怎样偷看了米开朗琪罗呢?还有拉斐尔[71]?……而且由戈利科夫天才地重新上色的《尼瓦河》的临摹画呢!?这里必须有关于剽窃的规律吗?情节向来是借用的,或者只是这样一个讲究礼貌和文明的传统——作出说明,即这一切都是根据普希金、根据巴扬手风琴或者歌曲创作出来的,这是非同一般的保守主义,这样的保守主义,由于自身的原因,即由于保守主义的原因,以致把一切标准都破坏掉吗?……不,这当然不是鲁布廖夫,不是米开朗琪罗,更不是拉斐尔,也不是马蒂斯,决不是。这是戈利科夫,是戈利科夫本人,是自己给自己订了规律的戈利科夫。戈利科夫的马有多么严肃和强悍的脸啊!……

……一个演员,如果他学公鸡叫,使孩子们感到惊讶,那么如果孩子们搞清楚了学公鸡叫的不是演员,而是演员桌子下边真的公鸡,孩子们定会蔑视演员,因为演员欺骗了艺术……

但是戈利科夫不是院士,决不是,也不是老师。假如把戈利科夫分解为要素,那么《尼瓦河》将会超过无论是鲁布廖夫,还是马蒂斯。帕列赫博物馆有一位院士,确切地说是学院派——帕维尔·利沃维奇·帕里洛夫。帕里洛夫没有保留下来任何俄国圣像。他是“意大利人”。他画莱蒙托夫的恶魔。而且他还是叶戈罗夫院士和莫列尔院士的兄弟。他非常现实,像学院派们对现实主义所理解的那样。借用规律是他所熟悉的,他绕开了它们。他对绘画要素规律很有研究。所以帕里洛夫是一个蹩脚的彩色画匠。他不像帕列赫,而像卢库京[72],莫列尔和叶戈罗夫除外。

在帕列赫博物馆里,数世纪以来过堂风的感觉和发狂的感觉、还有技巧、对天才的赞叹,决不只是从伊万·戈利科夫那里传出来的。功勋艺术家巴卡诺夫、季诺维耶夫、瓦塔金——学识渊博的人,帕列赫艺术“风格”和鲁布廖夫、弗里亚津、乌沙科夫和奇林的传统的捍卫者、拜占庭以来俄罗斯圣像画术规律的专家;巴卡诺夫和瓦塔金画游行的场面;巴卡诺夫画“农业的工业化”;瓦塔金画“切柳斯金号”的船员们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会见;而季诺维耶夫画从宇宙到猛犸到我们社会主义时期的“土地的历史”,画莫斯科港;并且从十一世纪、从安德烈·博戈柳博夫斯基和弗谢沃洛德·博戈柳博夫斯基时代以来,圣像画术的技巧在这些学识渊博的人的漆画中无影无踪了。巴卡诺夫把意大利绘画和诺夫哥罗德人结合起来。功勋艺术家瓦库罗夫把十五世纪诺夫哥罗德的圣像画术和弗鲁别利融入自己的作品中。阿里斯塔尔赫·德德金既体现出了弗鲁别利的风格,也体现出了米开朗琪罗以及波斯人的风格。不知是从拜占庭到波斯,还是从波斯经过拜占庭到罗斯,但是帕列赫博物馆里有许多波斯人的画。于是,功勋艺术家科图欣突然心血来潮,在帕列赫把从那些无用的死画中的中世纪的波斯小型细密画、把十六、十七世纪加以修复,使其重现昔日风貌,波斯人哈佐夫比功勋艺术家科图欣更出色。波斯那边是中亚、印度、中国、久远的时代。但是这座博物馆里,功勋艺术家马尔基切夫——既是佩鲁吉诺[73],又是早年的拉斐尔,在雅典之前。这里还有佛拉芒人布托林,他的皮肤有点儿发红褐色,性情有点冷漠,体格干瘦劲道。这里还有大写生画家伊万·祖博夫,法国人,十七世纪的克洛德·洛伦[74]。十八世纪的弗拉戈纳尔[75],——注重色调、空间、大气,——祖博夫本人虽然没有见过洛伦,也没有见过弗拉戈纳尔,但他却坚信,没有比他在照片上见过的拉斐尔更优秀的画家了!……

不,“公民供应者”所画的圣像被打得粉碎,所剩无几,但这幅圣像里产生出了漆和金。第二代——巴热诺夫、卡乌尔采夫、图林、索洛宁、索洛巴诺夫、巴拉诺夫——他们不惟不像圣像,而且他们也不像老前辈,——线条画家巴热诺夫、精于虚构者和修辞大师卡乌尔采夫、写生画家巴拉诺夫和图林,并且图林既是马利亚温[76],又差不多是当代法国人。

拜占庭以来的俄国圣像画家好像运用了大约三十年前法国极左画家传授的方法,作为绘画发现的一个新名词——反透视法,“红方块王子”画社[77]的画家们在俄国运用了它。帕列赫博物馆里收藏着小辈巴拉诺夫的一幅画,画中的题材取自普希金的诗《我站在高加索之巅》。这幅画其实是根据普希金的诗,采用反透视法而画成的,就是说,艺术家在自己方寸之间的漆画中创造了透视法,这时其作用得以发挥,并从普希金那里得以表现,这时观众通过透视法在山巅和在云彩之上看见的不是普希金,而是普希金的朵朵云彩和列列群山。小索洛宁画了一幅《费加罗的婚礼》,柱廊——十五世纪、佛罗伦萨、帕齐小教堂、布鲁内莱斯基[78]建筑师;圆柱的装饰图案——十八世纪的法国;乐师们的人像——华托[79];特征、服装、头饰——十八世纪的法国人和佛拉芒人,尤其是凡·戴克[80]。索洛宁潜心研究了多少书啊!……

博物馆里收藏着功勋艺术家巴卡诺夫画的一幅十七世纪圣像摹本——圣鲍里斯和圣格列布;博物馆里收藏着一幅真正的十八世纪的圣像——救世主颂;博物馆里收藏着一幅功勋艺术家科图欣的作品——《沙皇萨尔坦的故事》;圣鲍里斯和圣格列布不仅被分别画在十五和十七世纪的两幅圣像画中,而且其中一个作为多顿[81]沙皇出现在科图欣的波斯漆画中。

不,“公民供应者”的圣像被革命和帕列赫人打得粉碎,被帕列赫的马顺风吹散了,不仅仅是戈利科夫的马。一些不留名的“工匠”为萨福诺夫干活。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每一幅漆画上都用金粉写着艺术家们的姓名。这些漆画是合作工场的同志们画的,他们在集体里工作,而不是在资本主义企业里工作。而且漆画上也定准用金粉写着帕列赫字样,因为这正是集体的帕列赫,是那个帕列赫,那所集体的绘画学校,那所花了苏联十年时间、不能与世界上任何东西相提并论的、在帕列赫数百年的废墟上、在那些为地主布图尔林卖命的不留名的圣像画工们(地主布图尔林指使对他们“进行惩罚——鞭挞”,把他们管得“服服帖帖”,所以他们在1905年就为1917年做了准备)的废墟上建造起来的学校,要是鲁布廖夫和弗鲁别利、莫列尔和弗拉戈纳、波斯人和拉斐尔在这里过过夜就好了,要是抄袭的规律对于戈利科夫不存在就好了。

……假如象棋机……

帕列赫生活着惊讶的人民,他们用古老的色彩在漆器上,在漆器的方寸之间作画,而且必须用金,并用牛牙,最好是用狗牙或者狼牙进行抛光,所以漆和金是帕列赫“风格”的要素。

三十年前,一位艺术家在帕列赫附近住下来,他叫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哈尔拉莫夫,是皇家俄罗斯彩色画院士,维克托·瓦斯涅佐夫的志同道合者。他在离帕列赫五公里的地方给自己盖了一个画室。在圣彼得堡美术学院毕业后,艺术家,神甫的儿子,像瓦斯涅佐夫,他的同学那样,决定了自己的命运——画教堂壁画。他给教堂画彩绘。按照他的草图,建了一座“流血星期日”镶嵌教堂,教堂建在在彼得堡处决亚历山大二世的地方。他给华沙俄罗斯大教堂画彩绘,因此获得彩色画院士称号。美术学院毕业后,他擅长画肖像画,便画了,并且迄今还在画肖像画,现在画的是伊万诺沃州领导人的肖像——阿格耶夫、诺索夫。一个受过高等学校绘画教育、周游过世界、具有丰富的世界和本国绘画史知识的人,知识分子,他在帕列赫生活了三十年,他画教堂壁画,给教堂画彩绘,也就是说,他做了帕列赫人所做的。华沙大教堂毁于波兰人之手。由于完全合乎规律的原因,这座大教堂是俄罗斯帝国征服波兰的象征。“流血星期日”教堂引起现代俄罗斯人自然的鄙视。哈尔拉莫夫已年近古稀,这位有着丰富绘画知识的艺术家的大好年华全部浪费在各时代的垃圾场上了。他回过头来画五十年前在美术学院所学过的那些肖像画,画那些也是不完全需要的和不完全体现技巧的“学院派的”画像,纵然它们事实上是学院派的、是很内行的。革命的艺术把哈尔拉莫夫,一个住在离帕列赫五公里的地方,回过头来重操旧业的人遗忘了。他非常孤独,哈尔拉莫夫。三十年来他的房子里没有任何变化,像一个修理厂,日渐萧疏。他那巨大的画室里靠墙摆放着巨大的教堂壁画的毛坯、耶稣、圣父、圣母。哈尔拉莫夫知道,三十年前他在帕列赫附近定居下来是为了向帕列赫学习,他,院士。他向帕列赫学习了。他知道,帕列赫人的小型细密画中的红军战士、工人、牧人、集体农庄庄员、丑陋者、普希金,是在帕列赫人把圣像和圣像画标准打得粉碎以后才出现的,帕列赫人对解剖知识知之甚少,有时骑手突然比马高两倍,而豪华宅邸的门却比马矮两倍;他,院士,还知道他是向帕列赫人学不会的。他不知道帕列赫人是怎样使艺术繁荣起来的。他可是具有渊博的绘画知识,但他画的圣像却被抛弃,遭到鄙视。哈尔拉莫夫其实重复了青年时代一事无成的祖布科夫所画的渔夫和金鱼的故事,那时哈尔拉莫夫以丰富的绘画知识看待那些圣像,没有文化的帕列赫人却正是由于那些圣像当上了苏维埃功勋艺术家。巴卡诺夫、戈利科夫、瓦库罗夫、科图欣和马尔基切夫都是功勋艺术家,从圣像画的废墟中了解了苏联的艺术,并首先对技巧惊诧莫名,他们的文化水平其实很低。这些功勋艺术家革命前都是“面部画工”和“躯干画工”,就是说,他们当中有些人只会画“面部”,不会画其余部分,而另一些人则只会画其余部分,不会画“面部”。

几年前,当帕列赫的合作工场已经享有盛誉,也有了关于自己的文献时,一位艺术家和艺术批评家的女儿利季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曼捷利来到了帕列赫。她当年二十四岁,刚从莫斯科雷贝格[82]绘画学校毕业。她请求到合作工场里来当学生。她被接纳了,决定让她跟着“大师”,最优秀的艺术家,伊万·米哈伊洛维奇·巴卡诺夫学习,像当年艺术家本人那样学习和像他们的后代,现在正在学校学习那样。她跟合作工场签了合同;她应该学习两年,然后在合作工场里工作不少于两年。她表现出了杰出的才能,不是两年,而只过了一年,她就以同等的大师身份被吸收为艺术家协会的会员。她到这里来的目的是,把帕列赫捡起来,像哈尔拉莫夫那样,她是艺术名人的女儿。她无法配合好协会的日常生活和传统,无法成为合作工场的同志。她应该离开合作工场。但她没有离开帕列赫。有一位身材魁梧的人和细木工在帕列赫住过,现在还住在那里,他叫康斯坦丁·尼古拉耶维奇·索洛宁,六十多岁的巨人和思想超脱的人,粗通文墨,酷爱读书,老是打着赤脚,敞着衣领,露出毛烘烘的胸脯,留着浓密的花白长发,不戴帽子,不认可用带水龙头的洗脸池洗脸的方式,无论冬天还是夏天都在帕列什卡河里洗脸,冬天在冰窟窿里洗脸,准是不戴帽子和打着赤脚。他有家室。利季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曼捷利爱上了他,他也爱上了她。他们同居了。他离开了自己年迈的妻子。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帕列赫人看见了赤脚的索洛宁,他后边跟着曼捷利,也光着脚,鞋拴在细绳上搭在肩上,他们徒步到莫斯科去。大约有一年时间他们不在帕列赫。尔后他们回到了帕列赫,租了一所闲置的木屋。索洛宁和年迈的妻子打官司,结果判给他一头母牛。利季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生了个女孩。于是她现在在帕列赫养育着孩子,放牧着母牛。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哈尔拉莫夫认为,细木工索洛宁迷住了利季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的老朋友和同事艺术家亚历山大·曼捷利的女儿。利季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非常热烈地、如痴如醉地爱着自己的丈夫。她认为她很幸福。假如她能够回到合作工场的话,那她就幸福透了,可是那里现在不会接受她,将来大概也不会接受,因为合作工场有自己的传统和自己的骄傲,有一次被利季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破坏了。利季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相信,等女儿不用她抱了,能离开了手脚,她就会拿起画笔,像帕列赫人那样去画画。她现在觉得,使她成为帕列赫女人的她的细木工丈夫和帕列赫人索洛宁比巴卡诺夫在更大程度上教会了她帕列赫艺术。她没有把帕列赫捡起来,帕列赫把她捡起来了。年轻漂亮的女人,知识分子,利季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现在与帕列赫女人毫无二致,无论是穿的衣服还是说话的方式,她抱孩子也是这样,放牛也是这样,完全像帕列赫女人一样。

帕列赫的画工都非常喜欢作家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扎鲁金。扎鲁金爱上了帕列赫。扎鲁金是作家协会为帕列赫服务的工作队成员。扎鲁金是帕列赫周年纪念日和庆祝活动的永久嘉宾。一个庆祝帕列赫喜获丰收的节日——功勋艺术家巴卡诺夫和戈利科夫被授予了中央执行委员会的证书。整个合作工场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一片欢腾,庆祝活动持续到夜半时分。工场外寒气逼人,工场里暖意融融,心犹如金子一般在温暖中溶化开了,“和开了”。艺术家们携妻子相聚在一起,每一位妻子来的时候衣领上都别着别针。人们交谈着,像喝醉了酒那样兴奋若狂。钟情于帕列赫的扎鲁金也兴高采烈地说着。他说得娓娓动听。他的话语和大脑彼此追逐着,冒起阳光般灿烂的泡沫,他声音高亢,像在酒宴上唱歌那样。实际上,扎鲁金那天晚上很美,他的话也很美,像歌一样。于是一个帕列赫女人出来走了一圈,为了使所有的人都听见和表示赞赏,她欣喜而高声地对扎鲁金说,她已经寡居六年,一直在缅怀她的艺术家丈夫,她少年时代的好友,说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扎鲁金说的话,就好比是对亡夫的颂歌和悼念,搅得她芳心大乱,说她满怀真情恭请他,“尼古拉尤什卡[83]”,赏光到她的寒舍与她分享自她丈夫逝世以来不曾与任何人分享过的羽被和睡眠。她向扎鲁金深深鞠了一躬。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扎鲁金脸红了,红得像罂粟花一样,他说不出话来了。他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足资垂训的荒唐的、完全是知识分子的话。她期待着。她再次向扎鲁金鞠了一躬,于是她恭敬地、庄重地、非常聪明而直率地说:

“你不能去吗,尼古拉尤什卡?你说吧,如果你说这不必要,我决不生气。我是诚心诚意邀请你,而并非我诚心诚意不需要,尼古拉尤什卡。”

于是她转着圈子又幸福又悲伤地唱起来:

在海面上,蓝色的海面上……

大家听见了她唱歌,所有的人,男男女女,都随着唱起来:

一只天鹅在悠游,白色的天鹅……

帕列赫人彼此起外号是有缘由的。朋友德米特里·布托林,他就是多列诺夫,外号叫伊利亚·费多托维奇。帕列赫曾经有一个挖井工叫伊利亚·费多托维奇,他为帕列赫和方圆左近的村子挖井。假如伊利亚·费多托维奇在将近老年时有一次挖好最后一口井,不往那口井里吐唾沫,那么他无论如何不会留在帕列赫人的记忆中,更不会用他的名字称呼极优秀的艺术家和极优秀的人布托林了。重要的还不是他诅咒自己的命运——布托林决不诅咒命运,——而是他往井里吐唾沫,破坏了这样一个真理:“不要往井里吐唾沫,这是饮用水。”真正的极优秀的艺术家和多愁善感的少年时代初期的极优秀的人,好抒发感情的人和决不贪图私利的人,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布托林——不珍惜自己的生活。“唾[84]!”——结果他成了光棍,当年他本来可以娶村里最好的姑娘,他现在也可以结婚。他当了光棍,拼命干活,养育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两个侄女。当帕列赫人为割草着急,担心干草是否够用,把镰刀磨好,准备去割草时,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却一点也不着急,不上火,他根本没有打算去割草,想利用割草的假期来画普希金童话中的笨蛋。

按照帕列赫的传统,这不是正事,这样一位大师不该这样做。按布托林的方式——“唾!”——因此,给他起外号叫伊利亚·费多托维奇。应当爱护和珍惜自己的劳动,应当在顽强的劳动中量力而行,创造和安排自己的生活,直至垂暮之年。

帕列赫的另一位单身汉和功勋艺术家是伊万·瓦西里耶维奇·马尔基切夫,关于他,绝对没说的。他本人井井有条,用栅栏围起来的房前小花园里种着芍药、天竺牡丹和紫菀,都开花了,他到别人家去做客,别人也到他家来做客。——一切都井然有序。他是功勋艺术家,他在工作。他那些女人的事是保密的。所以他有一个豪壮而骁勇的外号——伊万·扎别洛伊。帕列赫人善于劳动和尊重建设生活的正事。

十年前,合作工场开始穷了,合作工场的成员每人摊两卢布会费和十卢布股金。合作工场的成员既不会造高韧性纸,也不会上漆。不叫他们“蹩脚的”圣像画匠了,而更鄙视地把他们叫作“制小匣工”。合作工场成员的生活极其困难,忍饥挨饿。他们工作、学习、破坏、学习,与一百卢布的“资产”共存。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布洛欣曾经是,迄今仍然是合作工场成员,他是个性情温和的人,空想家,优秀的画工。在召开的每一次全体大会上,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布洛欣的发言现在总是老一套。

“请原谅我吧,同志们,”他说。“我承认,我对大家有罪,我请求——原谅我吧!请恢复我的工龄吧!……”

合作工场伊始,当合作工场的人一边顽强地劳动、学习、犯错误,一边忍饥挨饿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马在耕地,他也到莫斯科去找比较轻松的活儿去了。他作为一个不劳动者退出了合作工场。他重新被接受加入合作工场时,是他从莫斯科回到帕列赫以后,这时合作工场已经强大起来了。但他已经不算合作工场的创办成员了。他算是第二次征来的工匠。工龄没有带给布洛欣任何物质上的好处,他想恢复工龄的目的是,恢复自己在合作工场的名誉。

哈尔拉莫夫在帕列赫附近生活了三十年。戈利科夫无论如何不能算是经典艺术家,对于帕列赫,决不是所有的人都是经典艺术家。帕列赫博物馆里收藏着帕维尔·帕里洛夫的作品,他非常现实,借用法对于他是必不可少的,他对绘画要素进行了研究,而且帕里洛夫还经常画石印画。不光是他一个人,还有其他许多人,甚至戈利科夫,他们不再在漆画中使用金粉,不再恪守“风格”时,用他们的说法,他们便一心扑在石印画和版画中。那么,协会主席和批评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祖布科夫说:

“画得不怎么样。”

在建筑物壁画博物馆——帕列赫第二博物馆——附近有一座墓穴。墓碑上有这样的铭文:

黑暗的墓穴里长眠着艺术家们的朋友和顾问。他好像拥抱你,好像为你而自豪!……

这是作家叶菲姆·维赫列夫之墓。第一个著书立说介绍帕列赫的伊万诺沃的无产者,共产党员叶菲姆。叶菲姆的全部作品都与帕列赫有关。倘若没有叶菲姆的作品,帕列赫就不会是它现有的样子。他出生在舒雅,受教育在伊万诺沃,出身于艰辛的织布工,无产者,工农速成中学学生,1901年出生,十九岁加入共产党,他通过舒雅和伊万诺沃的织布工,实际上是他当了帕列赫的勇于献身的人以后创立了无产阶级的勇于献身的人的概念,1935年1月2日,叶菲姆溘然长逝。他离开莫斯科来帕列赫组织周年纪念日活动,在那里生病了,在离开帕列赫前往莫斯科的途中死于舒雅。他被安葬在帕列赫。叶菲姆的日记中有这样的记述:

在帕列赫之前,是我的少年时代。我对帕列赫准备了十二年。我终生都在寻找它,纵然它近在咫尺——在离我生长和度过少年时代的舒雅城三十饿里的地方。为了找到它,我需要赶数千俄里,穿越过一场场国内会战的轰隆声,扒在车厢相连处的缓冲器上,手端步枪出现在资本家的宅第里。我与我的国家一道奔向未来。我曾写过许多拙劣的长诗。我渐渐长大成熟,把它们全撕掉了。我愤怒过,残暴过。经过少年时代的种种考验,我终于在少年时代即将结束时找到了这个奇异的国家。

……卡帕布兰卡当然了解得更多……

帕列赫人善于劳动,善于做事。数百年来,帕列赫人在木板上,在涂上阿利芙油的列夫卡斯底色涂料上不停地画着。戈利科夫把显影盆的盆底高韧性纸、漆画送到了手工制品博物馆。这是一个发现,但是从发现到合作工场的开始还有许多十字路口。帕列赫人既不会造高韧性纸,也不会制漆器——首先是漆器,这种漆器产于古代中国或者印度,从那里流传到波斯和日本,而流传到俄国卢库京那里已经是十八世纪末叶了,是从欧洲传过来的。合作工场开始赤贫了,每个成员分摊两个卢布的会费和十个卢布的股金。合作工场的成员通过手工制品博物馆领取费多斯基诺村的半成品,这些“制小匣工”把这半成品送往费多斯基诺村去进行抛光。

当合作工场自己开始制造高韧性纸和漆时,合作工场发生了一段寻找技巧和“秘方”的光辉历史,这段光辉历史持续到1933年,差不多十年时间。

第一个到费多斯基诺村去寻找“秘方”的是合作工场第一任主席,当今的功勋艺术家朋友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科图欣,最后一位是油漆工朋友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布洛欣。

科图欣把最重要的秘方随身带了出来。他看见了高韧性纸是用什么做出来的,他看见了冲床、压力机和制动块。他在帕列赫附近找到了“菲利[85]的上底色的颜料”,即所谓的黏土,费多斯基诺人就是用从莫斯科近郊的菲利附近采掘来的这种黏土当泥子把高韧性纸抹平的。科图欣从费多斯基诺人那里带回来了漆器储备品。发明家、细木工和朋友米哈伊尔·尼古拉耶维奇·巴巴诺夫为合作工场发明了一台冲床;科图欣请费多斯基诺人喝了大量伏特加才探听出纸板型号——二十号和四十号,“芬兰型号”。合作工场的人从一次次错误中汲取经验,对材料、纸板、油漆先晾一晾,晾成半干、干透,结果纸板翘棱了,烤焦了,弄坏了,——他们终于学会用油浸渍高韧性纸,学会胶合、晾干、烘烤、抹泥子、去污、涂色和上漆。无师自通者和发明家米哈伊尔·尼古拉耶维奇·巴巴诺夫是位天才,他很快学会了制作各种式样的盒子,做得比费多斯基诺村的更结实、更美观、更适宜。

上漆——还是费多斯基诺人上漆上得更好一些。科图欣从前从费多斯基诺人那里带回来的漆器储备品用完了。

他们在莫斯科附近弄到一件新的漆器,进行了抛光,漆器没有干,要么是干透了,翘棱了,裂纹了,变暗了,发黄了,退色了,而且一下子就花了五万卢布——五万啊!产品退给了合作工场,因为油漆流了,粘手,使装饰画变得模糊不清了。

那时,全俄小手工业合作委员会把朋友伊万·伊万诺维奇·瓦西列夫斯基派到了帕列赫,现今他是帕列赫博物馆馆长助理。帕列赫灾难临头了,它的艺术百无一用,油漆匮乏,上漆工艺不过关。伊万·伊万诺维奇·瓦西列夫斯基和主席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祖布科夫着手寻找漆和做准备工作。

原来,油漆的“奥秘”就在于熬制的方法。费多斯基诺人说,他们没有什么“秘方”,他们在加工旧的储备品,马蒙托夫[86]的三十九号配方,即那种漆,在帕列赫业已失传,而马蒙托夫的配方和马蒙托夫一起在革命中失掉了。

伊万·伊万诺维奇在扎戈尔斯克找到一个叫阿福尼亚的修士,他就是阿列克谢·格奥尔基耶维奇,他好像为谢尔盖圣三一大修道院熬过漆,知道熬漆的“奥秘”。阿福尼亚说,是的,他知道,先用葵花籽油熬,后用罂粟籽油熬。伊万·伊万诺维奇到阿福尼亚那里去了二十来次,对阿福尼亚的漆检试了二十来次,在帕列赫把东西毁坏了二十来次。阿福尼亚被愤怒地拒绝了。

艺术家雷布尼科夫,特列季亚科夫画廊的修复家,建议伊万·伊万诺维奇着手科学工作——向油漆和颜料研究所求教,介绍他认识了研究所的科学研究员乌拉诺夫同志。乌拉诺夫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工作之中。乌拉诺夫和伊万·伊万诺维奇根据从中国人那里读到的配方,就是说,按照科学配方在研究所里用树脂即热带植物树脂熬漆,用研究所博物馆的陈列品熬漆。他们把博物馆的储备品针叶松脂、贝壳杉、马尼拉麻、热带植物树脂用来熬漆,有时用树脂同油一起熬制,有时冷却成结块,这取决于两者的温度。乌拉诺夫本人重新学习了这种熬制法。他们终于熬出了五公斤油漆。他们带着这些油漆起程前往帕列赫。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暖和过来和喝点解酲酒,便出发到圣像工场对熬好的漆进行试验。他们上了漆,刚一放进烘干室里,漆便产生了,像严寒中窗玻璃上一道道白霜,结果没有成功。他们开始就地进行发明。他们发明了。他们违背了科学,把钴的干燥剂撒在油漆里,油漆开始保持住了,但油漆彻底使色彩变暗了。结果没有成功。

整个合作工场的人都待在上漆室里,痛苦地思索着。有一次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科图欣拿来一只从费多斯基诺人那里弄来的漆罐,这只漆罐还是马蒙托夫的,是从前储备下来的。罐上标的漆号是四十,而不是三十九,就是说,费多斯基诺人撒了谎,说他们用的是三十九号漆。

乌拉诺夫对四十号漆一无所知。乌拉诺夫和伊万·伊万诺维奇带着旧漆罐和凝结在罐底的几滴油漆飞驰莫斯科,飞驰油漆和颜料研究所,进行化学分析。除了知道神秘的油漆不是用树脂-马尼拉麻,而是用树脂-贝壳杉熬制的以外,分析没有提供出任何确切的东西。

开始用贝壳杉熬漆了。研究所的整个制漆车间都在熬。乌拉诺夫和伊万·伊万诺维奇一连几夜目不交睫。结果没有成功。

开始寻找马蒙托夫的人,找到一个英国人安内特先生,他曾给马蒙托夫运送过树脂。安内特不知道配方,但知道熬漆的“奥秘”。他们钻进档案馆里,翻遍了档案材料,找到了配方——贝壳杉加沸腾的亚麻油(决不是阿利芙油!)加矿物焦油加松节油。

他们进行了熬制。整个博物馆都行动起来,但没有请安内特先生参加。

他们又起程前往帕列赫。

油漆不再起“蘑菇状的泡泡”了,出现了平滑的表面,但却使色彩变暗了,不发亮了。

他们又飞驰莫斯科,直奔安内特先生。安内特说,他们熬得不得法,没有什么“奥秘”,于是他亲自动手熬起来。他们得到了树脂贝壳杉和矿物焦油的进口许可证,伊万·伊万诺维奇到沃洛格达去采购松节油。包裹从国外寄来了,但矿物焦油没有寄来,开始在俄罗斯寻找矿物焦油,并在姆斯乔拉镇[87]附近一座废弃的漆厂里找到了。他们同莫斯科油漆颜料厂签订了合同,工厂要求造一口铜锅。伊万·伊万诺维奇去搞铜,搞到了。他们着手进行熬制。就在熬制前,安内特先生吓唬说,漆应该存放十年,说漆只有在经过良好的沉淀之后才会“成熟”,接下来他安慰说,他还知道一个如何使漆不经过这么长时间沉淀的“秘方”。

漆有了!

无论是马蒙托夫,还是安内特先生,抑或费多斯基诺人,或者整个苏联都再也没有漆的“秘方”了!帕列赫发掘出了所有的树脂、贝壳杉、马尼拉麻、针叶松脂、矿物焦油。伊万·伊万诺维奇成为一名并不比乌拉诺夫逊色的化学家。帕列赫做出了漆的发现,其重要意义不亚于它的艺术。

那么抛光——费多斯基诺人的抛光是最优秀的。

漆没有变暗,也没有起蘑菇状的泡泡,但帕列赫人没有费多斯基诺人所拥有的那种金刚石般的表面。总而言之,漆作为一种危险业已出现在费多斯基诺面前,也出现在姆斯乔拉面前。姆斯乔拉人和费多斯基诺人开始向帕列赫人要漆了。帕列赫人向他们提供漆是有意图的——想要看一看这漆在费多斯基诺人那里将会如何发光。后来他们做了比较:“我们的漆快不行了,而他们的漆却大放异彩,鲜艳夺目,”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布洛欣,帕列赫的抛光工这样断言说。情况变得一清二楚了:奥秘不在于漆,而在于如何抛光。费多斯基诺人所知道的那些东西,帕列赫人却不知道。

那时,1932年,在莫斯科曾举办过一个俄罗斯油漆、帕列赫人、费多斯基诺人和姆斯乔拉人的展览会。展览会上组织了一次生产会议。乌拉诺夫做了关于油漆的报告,费多斯基诺人全神贯注地听了他的报告。但是对于如何抛光的问题,费多斯基诺人却守口如瓶,他们不停地抽烟,窃笑,但却没有把“秘方”供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祖布科夫亲自动手干起来。他想起了“父辈的遗训”。他把管理委员会成员召集在一起,管理委员会派抛光工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布洛欣到费多斯基诺去“科学出差”,像会议记录中所讲的那样,其目的是要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把“秘方”打听出来。给了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三百六十卢布不用报销的差旅费,并指使他不要吝惜钱,要把整个费多斯基诺村灌酒,但无论如何得把“秘方”偷出来。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讲述了自己这趟出差的情况:

“我来到费多斯基诺,去找管理委员会主席,向他出示了证件。他对我说:‘你去参观一下生产吧,’于是他领我来到工场,介绍我认识了工匠伊利亚·伊万诺维奇。他直盯着我看,简直像狼一样。主席离开以后,他对我说:‘我们知道帕列赫人全是大滑头,您常到我们这里来走动走动,就把我们的漆全都舔干净了!’我看他如何工作,可他什么都不干,光盯着我。我要抽烟,他就管我要烟抽,我一走开,他就干活。我一来,他就望着我,不时地轻声骂几句,要不然就不吱声,一个劲儿吸烟。我们就这样坐了一整天。第二天,我来了,说:‘我们来做两件产品吧,我把我们自己的漆带来了,让我们来试试看。’而他对我说:‘我有什么可试的,我都试了四十六年了!’‘喝一杯怎么样,您喝酒吗?’我问。‘我们是工人,’他回答说,‘酒倒是会喝,只是得有钱才行。’我闭口不谈钱的事,我说:‘商店在哪儿?’他说:‘商店是有,不过商店经理因盗用公款被关起来了,商店由于在盘点现在不营业。买酒得到三俄里之外的商店去。’我去了,买了四升酒,下酒菜我还有,是从莫斯科带来的。回来的路上,我用小细绳把装着约有三升酒的几个瓶子的瓶颈拴住,放进小河里,藏了起来。我带着剩下的一升酒去找伊利亚·伊万诺维奇。‘怎么样,回来了,搞到了吗?’‘搞到了。’我说。‘那好,我们现在来喝点解醉酒,’他取出一只杯子,‘为主人干杯,斟酒吧!’我给他倒了一杯。‘祝我们身体健康,’他说,一口气喝光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往窗户里看了看,站起身来,戴上大檐帽,说:‘好了,再见!’说罢,他扬长而去。瞧,这就是给你的‘秘方’!……我去找事务主任,从小河里取出一升酒来,整个晚上我都在赞扬事务主任,他的干亲家来了,我说:‘我再去弄些酒来。’他们问我:‘你到哪儿去弄酒?’‘我有准备好的酒。’我又从河里取出一升酒,我们一起喝酒,开始谈正事,他对我说:‘不,孩子,我们学了多年,而你一个星期之内就想把什么都弄明白,这办不到!秘方倒是有,但我不能把它告诉你!’”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到小河里去取最后一升酒,这时天已经黑了。他听见好像有水牛在水中打响鼻和乱扑腾:两个费多斯基诺人在水中慢慢移动,没有穿裤子,其中一个是刚才去过事务主任那里的干亲家。他们在水中寻找布洛欣的酒,他们偷看了他藏酒的地方,他们在水中折腾得疲惫不堪。第二天一大早,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布洛欣又买了四升酒,又把其中的三升沉在小河里,便到工场里来找伊利亚·伊万诺维奇,他们喝了一整天,但没办正事,那才真正叫喝酒喝过了量呢,而“秘方”没有。晚上请事务主任喝酒。第三天,伊利亚·伊万诺维奇根本没有来上班,事务主任也不露面了。事务主任和伊利亚·伊万诺维奇整整三天躲着布洛欣,费多斯基诺人对布洛欣的酒感到害怕。到了周末,他们屈服了,坚持不住了,又过量地大喝了一通,于是白喝了许多酒的伊利亚·伊万诺维奇把“秘方”供了出来,他说:“你们总是按帕列赫的方法蛮干,当漆变干一些时,用一小块呢子和浮石去擦拭,而这样处理以后仍然会留下划痕,那么此后必须用硅藻土打磨干净。此外,你们总是按帕列赫的方法用矿物润滑油擦拭浮石,其实应该这样处理——用低等橄榄油擦硅藻土,而不是擦浮石。这就是全部秘方……哎,你们呀,真是大滑头!……”

第二天早晨,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完成了科学出差回到了帕列赫。“秘方”找到了:应该用硅藻土进行抛光,应该用低等橄榄油彻底擦拭干净,而不是用矿物润滑油。“秘方”找到了,从而“秘方”也就不存在了。

苏联有最好的油漆和抛光方法,这是帕列赫人,是持续了不少于十年的光辉历史消除了“秘方”而创造出来的。

那么油漆——

油漆产生于大约两千年之前的印度或中国的什么地方,是从有毒的树脂和多年生粗壮的草本植物中提炼出来的,而上世纪中叶之前,在日本用漆制造了武器、箭和铠甲。中国人在漆器上面作画,或画好以后涂上一层漆,这些画都有上千年的历史。漆在中国是涂在木器上的。自耶稣诞生以来第二个千年伊始,漆从亚洲东部传入伊朗,传入波斯,并且漆在波斯用于高韧性纸。到了十六世纪,高韧性纸和漆器辗转流传到欧洲,首先传到英国和法国,尔后,在十八世纪初叶,传到了德国的布伦瑞克。1795年,商人科罗博夫把漆器和高韧性纸从布伦瑞克带到莫斯科近郊的费多斯基诺村,商人科罗博夫的女婿卢库京也是商人,他建了一个漆器作坊,这个漆器作坊临近1917年时变为费多斯基诺手工业合作工场。漆器在世界各地辗转了几个世纪,几个世纪以来被人们熟练地使用了。漆器从中国经波斯和欧洲传到帕列赫,把帕列赫自己的“秘方”消毁了。

除了帕列赫,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在漆器上面使用画圣像用的、用蛋黄和开的颜料,无论是在费多斯基诺人那里,无论是在欧洲,无论是在波斯,无论是在中国,无论是在日本,世界上唯一在漆器上面使用的颜料使帕列赫的漆器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漆器。这些颜料本身并不新颖。古代彩色画运用这些颜料达到了极致。对于现代彩色画来说,这些颜料已不复存在。帕列赫致力于复兴这些颜料,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来关心这件事了。

漆——颜料——金子。像寻找漆一样,帕列赫人重新找到了金子。古代圣像运用水胶圣像画术。水胶就是用蒜汁熬成的一种粘合剂。画图案装饰用的就是水胶。纯金研成了粉末。黑面包瓢揉软了。研成粉末的金子和面包瓢和在一起。金粉粘在了水胶上,水胶渐渐变干。于是金图案装饰呈现出来。帕列赫人开始采用水胶圣像画术以后,摈弃了这种方法,因为这种方法对于小型细密画是很笨拙的,在小型细密画上有时需要这样来涂金,即涂上的金只能借助放大镜才看得出来。他们像和颜料一样,用水胶,用粘合剂把金子(还有银子)和开,并且他们破天荒地恢复使用了牛牙,其实狗牙或狼牙更好一些。

帕列赫曾经善于劳动,现在仍然善于劳动。帕列赫不得已寻找过许多许多。它做出过许多许多,这令人惊讶的人民。每逢十五日和三十日,委员会都要集中一次,年尊辈长者围坐在艺术家协会管理委员会房间的桌子跟前,祖布科夫担任会议主席,布托林担任会议秘书,气氛非常庄严隆重。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从匣子里依次取出小型细密画,合作工场两个星期之内制作出来的产品。委员会成员仔细地审视着,叹息着,没有说话。

“怎么样,同志们,有什么批评意见吗?”祖布科夫问道。

“写什么评语呢?”布托林问道。

“这幅画多出了一条腿,你们瞧瞧,”瓦塔金说,叹着气,歪着头。“如果按照风格来说,可以不遵守解剖学,不过风格不甚鲜明,是啊……”

“是啊,不真实,”最公正的巴卡诺夫说,“不够真实……而且金涂得很毛糙……我赞成定为一级。”

除了个人的评定之外,分为六个等级——A、Б、B、一级、二级、三级。等级是根据尺寸大小而定的——A级——一厘米十卢布,三级——两卢布三十戈比。

“就是说,画得不怎么样?”祖布科夫问。“金涂得马虎?……”

“写什么评语呢?”布托林问道。

“你这样写吧,风格不真实,小伙子毛毛糙糙,”奇库林说,“他是毛毛糙糙的,但作为画工,技艺他还是有的。”

“关于那条腿,加上一句,的确是这样,”瓦塔金说。

他们非常严格,这些元老们。布托林所做的记录如下:

……科里拉,三级。四匹马——蹄子太大。

……别洛乌索夫,二级。四轮轿式马车挡住了握着手枪的手。

……杜申,作品退回,重新修改。委员会提出不要粗制滥造。

……帕利坎,三级。修正沙皇之子的头部。委员会提出不要减低工速。

……科罗瓦宁,与后景相比,前景要大大加强。黑麦画得不好,要重画。小匣子上面的装饰图案千篇一律,图案应该各式各样。

……科图欣,“B级”。把凶狠的瘦老头[88]的腿的尺寸缩小。

巴卡诺夫,一级。把红牛画长一些,把绿牛的腿部画出来。

……叶列明,犯了一个错误——青年人坐在船上,一条腿却耷拉在水中。

……霍赫洛夫,漆器上落了灰尘。可以画品位更高的东西。

……雷兹尼科夫,不要画杀人这样的题材。

……马拉霍夫,作品退回,重新修改——给沙发椅加一条腿,正确地画出沙发椅的扶手。

……佩尔申,女人离得太远,因此拥抱姿势带有不自然的特征。

……霍赫洛夫,“B级”。构图和细节中有改进。

……游乐、轮舞、舞蹈。跳舞时小伙子们或者姑娘们表现出高超的舞技……一伙喝醉酒的人,自己也在其中……

伊万·戈利科夫

7月6日,星期六,在佳基列沃庆祝了本堂弗拉基米尔节。7月7日,在克拉斯诺耶庆祝了本堂施洗礼者节。草莓和黑果越橘已经成熟了。黑麦、小麦、燕麦、亚麻的花已经开谢了。洋甘菊、矢车菊和三叶草开花了。欢欣鼓舞的人民已经做好了割草的准备。到亚美尼亚作家协会去做客的年尊辈长和最受敬仰的功勋艺术家朋友们科图欣、马尔基切夫和瓦库罗夫,7月5日从高加索,从亚美尼亚回来了。功勋艺术家到塞凡湖(这个湖不久将不复存在,将变为七个新的湖,灌溉外高加索)上看了看,到了埃里温,在建筑工地和集体农庄里转了转,便在埃奇米阿津,在埃奇米阿津图书馆里待了两个星期,埋头研究亚美尼亚十一、十二和十三世纪的手写文献。他们对这些古代手写文献的书末图案、书眉装饰图案和插图进行了描摹。他们把极好的、令人吃惊的东西带回来了,这些东西任何人都不知道,甚至连亚美尼亚的艺术家们也不知道,——极其出色的图案、色彩和颜料、奇特新颖的构图。7月5日,星期五,功勋艺术家们在澡堂里洗了蒸汽浴。星期天三点,他们集体前往佳基列沃,到朋友们那里去了:思想超脱的季诺维耶夫和热爱美好的农村生活的奇库林。

假如帕列赫人从1917年之前数百年的一个夜晚,能够把自己小型细密画的新漆、颜料和金粉拿出来昭示于世的话——惊讶的人民从而便会带来新的快乐,像戈利科夫的诗那样保守的快乐。假如每天四点以后举杯畅饮,那么这样的畅饮是令人惊讶的。佛拉芒人当年在自己最美好的岁月里大概就是这样饮酒的。格鲁吉亚人是这样饮酒的。帕列赫人没有酒鬼,没有醉酒后的胡闹。绝大多数帕列赫人喝的都是奇希里红葡萄酒。帕列赫人从前喝烈性伏特加,现在却喝奇希里红葡萄酒,同时唱着歌,作着画,犹如画圣像用的列夫卡斯底色涂料换成了神话般的漆一样。

俄罗斯乡村的孩子们前来向奇库林和季诺维耶夫祝贺节日。他们又喝酒又唱歌,一块儿到柳列赫湖里去洗澡。在街上跳起了轮舞——显而易见,这是戏剧表演。男女演员们载歌载舞,表演得生动逼真,富有生活气息,宛若歌里所唱的那样。年轻人开始跳轮舞,他们一点不觉得惊奇——奇库林的儿子是军人,制服折领上戴着菱形章;季诺维耶夫的女儿是老师,以及其他老师、工程师建筑专家和工艺师、医生、农艺师、学前女童、计划工作者和许多大学生,首先是帕列赫绘画学校的学生们。奇库林当军人的儿子“扮演”未婚夫。这是已经不感到惊讶的人民,男女青年身着鲜红色的和天蓝色的盛装,他们年龄虽轻,但个个举止稳重,唱着轮舞歌曲:

……我要转着圈,跳起欢快的轮舞……可爱的小白兔!……我在寻找,我在挑选有钱的岳父……可爱的小白兔!……我找到了,我选好了有钱的岳父……可爱的小白兔!……我要转着圈,跳起欢快的轮舞……可爱的小白兔!……我在寻找,我在挑选有钱的岳母……可爱的小白兔!……我找到了,我选好了有钱的岳母……

“岳母”和“女婿”走出来转圈,他们又满意又难为情,大家对他们微笑表示认可,他们转起了圆圈,犹如演员一样仪态端庄,步履从容。接下来,歌曲中唱到“内兄”和“小姨子”,于是扮演“内兄”和“小姨子”的演员走出来转圈,他们也是那样满意和难为情,他们开始表演,仪态端庄,步履从容。尔后,“未婚妻”也走了出来,她是帕列赫托儿所所长。

我找到了,我选好了有钱的未婚妻!……未婚妻,小白兔!……你做我的妻,我做你的夫!……我做你的夫啊,小白兔!……

接下来开始了报复:

我纵酒狂饮,打了岳父的脸。我吃光了馅饼,对岳母饱以老拳。我骑坏了马儿,把内兄赶出家园。可爱的小白兔!……我把贵重的礼物送给年轻的小姨子。贵重的礼物——丝线拧成的短鞭。可爱的小白兔!……我好快活,快活的是只剩下我一个,只剩下我一个和我年轻的心上人。

扮演“未婚夫”的奇库林博士高傲地、我行我素地走着,一边手舞足蹈,“未婚妻”跟他走在一起,感到满足和由于不好意思而显得老成持重,她是帕列赫托儿所所长。演员们发挥出自己的全部才华进行了表演,毫不惜力,发出阵阵笑声。姑娘们穿着漂亮的衣服,而轮舞本身巴卡诺夫、瓦塔金、季诺维耶夫、奇库林、戈利科夫都已经画过许多次了。没有喝醉酒的人。跳轮舞的人增加到了大约两百人,达到了神秘剧的规模,——朱砂颜料、鲜红色颜料、浅蓝色颜料、金黄色颜料、赭色颜料、锡安土颜料。手风琴弹奏、唱歌、表演,一片欢腾。主席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心忍不住了——他开始转圈,做着蹲跳舞蹈动作。他还讲了话,他这个好发议论的人。

“同志们,”他惊诧地说,“这是什么场面啊!……我们这里是在过什么节日啊,你们知道吗?!首先,今天我们这里是宪法节,也是合作社节……”

“……第三,是弗拉基米尔节!”布托林讥讽地插了一句。

祖布科夫不愿理睬地挥动着手,没有听清。

“首先是宪法节,同志们,其次是合作社节,第三是,同志们,你们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明白吗?到佳基列沃来参加节日活动……”

“参加弗拉基米尔节……”布托林插了一句。

祖布科夫没有听清,不耐烦地挥动着手。

“……第三,同志们,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明白吗?!有两辆小汽车开到佳基列沃来参加庆祝活动,而且其中一辆归于我们,也就是归于古代彩色画的艺术家们的合作工场所有。这就是我们功勋卓著的无产者的盛大节日……那么第四……”

“弗拉基米尔节……”布托林插话说。

“米季卡[89],别捣乱!……第四,而且是最主要的,同志们,你们明白吗?!我们的朋友功勋艺术家科图欣和马尔基切夫从高加索科学出差回来了!……你们要明白,我们的同志不是在萨福诺夫那个时代给教堂彩绘圣像,而是为了科学前往亚美尼亚,在埃奇米亚津对十一世纪的亚美尼亚艺术进行了潜心研究,在他们之前没有任何人做过研究,这是我们全国人民的欢乐。除了宪法节,这也是我们主要的节日。”

“……还有弗拉基米尔节……”

“米季卡,别捣乱,让你的弗拉基米尔迷雾见鬼去吧!……所以我提议,同志们,为我们功勋卓著的朋友们唱一支《祝酒歌》!……”

老一代的帕列赫人身体非常健康,六十岁的人看上去只有四十五岁。科图欣和马尔基切夫,两个朋友,身材魁梧,力大无比,阿德米拉尔和伊万·扎别洛伊可以作证。他们戴着高加索式草帽来参加庆祝活动,一路走来,风尘仆仆,还没有彻底缓过劲来,不失庄重地待了好半天,后来他们融入了年轻人的轮舞中,融入在姑娘们和小伙子们中间,他们自己也成了年轻人,仿佛回到了青年时代,他们在这里逗留了一宿,融入在夜色之中,融入在青年人之中。

7日,大家工作到四点钟,而在四点钟,以科图欣、马尔基切夫和布托林为首前往克拉斯诺耶——朱砂颜料、鲜红色、浅蓝色、钴、轮舞表演的赭色和金黄色。他们在柳列赫湖里洗了澡,跳了轮舞。又是这些医生、农艺师、工程师和大学生们,即帕列赫的青年们,搞出一场神秘剧,唱道:

端庄的瓦尼亚走在新雪上,他走的不是路——是人家的菜园!……

8日,惊讶的人民工作了,在家里休息了。9日,下班之后,下午四点钟,他们出发到那片大松树林里,到森林里去了——三十年前革命地下小组经常聚集的那个地方。去那里的人当中还有该小组里存活下来的人。除了伏特加,他们还带了羊肉。高加索人在帕列赫用篝火烧烤新式菜肴——高加索式羊肉串。

宝物找到了,——埋藏帕列赫地下小组图书的地方找到了:把图书埋藏起来的不是保管员尼古拉·拉宾,而是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马尔基切夫,外号叫皮斯通,帕列赫最好的和最杰出的讽刺轮舞演员。图书被埋在伊万·瓦西里耶维奇·马尔基切夫即伊万·扎别洛伊家的房子附近,正对着小胡同的第三个窗户。

他们谈及宝物,逐一回忆着过去的三十年。大松树真正是硕大无朋,有上百年的树龄,树冠高耸于森林之上。他们附近,采伐基地上刮来一阵微风,飘散着草莓的清香。太阳按照帕列赫绘画原则渐渐向森林后边落去。

7月5日、6日、7日连续三天跳过轮舞之后,青年们来到田野上,来到柳列赫湖和帕列赫河上,继续唱歌、欢笑、接吻、演神秘剧,卿卿我我地温存。夜幕四合,他们在夜的黑暗中狂欢,用快乐驱赶着黑暗,把狂欢带给家家户户,这时鲜红的太阳已冉冉升起。帕列赫绘画学校的课程结束了,考试考完了。1935年春天,绘画学校的第一届毕业生毕业了,与苏联十年制学校的第一届毕业生一样,他们是在拼写法、在俄罗斯历史知识和政治常识中有文化的帕列赫艺术家们的第一批毕业生。倘若阿尔别科夫父子的学习有惊人的差别,那么艺术家伊万·伊万诺维奇·祖布科夫和他的女儿塔玛拉、艺术家伊万·伊万诺维奇·戈利科夫和他的儿子尤里的学习的差别就更大了,大得更加惊人了。铃兰和荚蒾开谢了,林中的白紫罗兰、洋甘菊、薄荷、酸模、三叶草正在开花。每天早晨,黑麦田上空会突然冒起一股烟,在黑麦田上空袅袅腾腾,没有刮风——这是黑麦的雄蕊花粉在飘散,庄稼在受粉,在结实。椴树开花了。黎明时分和下午三点,牧笛吹响了,使畜群集中在一起。儿童和妇女们在帕列赫湖和柳列赫河里洗澡,身子没在挺立在帕列赫河岸上的松树和赤杨的绿荫覆盖的水中,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欢声笑语。歌声彻夜缭绕,手风琴奏出忧戚的曲调。在田野上的黑暗中,在后街的树下边,在社会主义文化宫前,传来女人们轻轻的笑声。演出了一幕幕夜间神秘剧。太阳渐渐升起来了。帕列赫每一个育龄妇女必定都抱着孩子,而另一个孩子则拽着母亲的裙子。每一位艺术家都有许多孩子,甚至连单身的布托林也有一个满地跑的女儿。在帕列赫,孩子一出生就会握画笔,一出生就认为艺术家的身份是一个人的自然身份。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

惊讶的戈利科夫在笔记中写道:

……不单是我们和我们的孩子们,就连妻子们也要拿起画笔了。是的,我们的孩子们的妻子也将成为艺术家。她们现在已经在我们的绘画学校里读书了。我们在革命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们的生活正在变得像我们的彩色绘画和装饰小匣一样美丽。革命使我们枯燥死板的劳动变为重大而自由的创作。现在没有那种富有灵感的艺术家酒鬼了。我们成了最优秀的大师,并被授予功勋艺术家称号。我们为此感谢苏维埃政权……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

从史前期数百年以来,从十月革命以后,在我们严峻的、战斗的无产阶级的时代里,帕列赫看上去总是充满喜悦、快乐、诗意——技艺——神话。实际上,在离莫斯科三百公里、离铁路三十公里的地方,与一百二十名学生、与大型工场、与国家博物馆生活在一起的不是一位,也不是两位,而是数十位艺术家,他们被联合在合作工场里,被联合在发展个性的那个集体的劳动里,被联合在创办起学校的那个具有个性的人的协会里,并且在这所学校里安排的劳动像在贝利尼绘画世家和拉斐尔时代那样,伟大的绘画大师培养着伟大的学生。这所革命所诞生的学校不惟使真正的俄罗斯艺术得到了复兴,并且指出,这些同志的对全世界艺术具有很强理解力的文化水平,这所学校就是最近这十年的、革命的、共产主义的最合乎规律的社会主义的结果。

第二天早上,画工们到工场去上班。窗户下面摆着工作台,艺术家们坐在工作台后边。每一个著名艺术家的工作台跟前都有四五个学生。画工们穿着衬衫,裤子背带露在外面,有时几乎赤着脚,房间里有马哈烟味。用蛋黄和开的颜料——浅蓝色、赭色、红色和绿色——分别倒在被锯掉把的木汤匙里。画笔是自制的,是用松鼠尾做的。金子和银子旁边放着牛牙和狗牙。干这种活肉眼是看不见的,要用放大镜才行。徒弟们注意观察着师傅的每一个动作,观察他如何把浅金黄色涂在眼睛上或者如何用炼钢的生铁来画,——如何用很冲的马哈烟茎卷烟,不时吸几口,眯缝起一只眼睛,长时间地审视自己的构图,仿佛沉思地唱起来,——“唉唉嗨,星期-期六……”有时,师傅一边打量着他们的作品,一边对徒弟们,对小伙子和姑娘们说:“你瞧瞧,你搞的这是什么,凶狠的瘦老头的腿比他本人还长,而他的绿色母牛有点小了,你这构图是怎么画的?你说说看,你用的是什么透视法,让我看看……你要精心修改!……”师傅拿着报纸(报纸角被撕下来卷烟用了),把上面的帕列赫透视法和解剖法打上线。徒弟们为了看起来更方便,靠近师傅肩膀站着。“你瞧瞧。看见了吗?对了,这才叫构图呢。明白吗?构图中一定要有这样的地方,那就是要十分抢眼,令人看不胜看,这个——对了,接着往下画……”师傅们构思着自己的构图,把它们画在纸上,有时画在碎报纸上,然后直接复制到漆器上,这样就不用铅笔画了,用白颜料打底子,帕列赫所有的颜料和金粉最后都将涂在白颜料上面。师傅们把画好的东西摆在光线最充足的太阳地里,因为帕列赫的颜料与一般颜料不同,在太阳底下,会变得更加亮丽和纯正,而在黑暗中则没有光泽。太阳落山以后,画好的东西,还没有做第一遍抛光和涂金之前,要用高温烘炉来烘干。房间里很安静,有一股马哈烟味,有时会响起低微而沉思的歌声。人们在劳动。一直干到下午四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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