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她,这位两个孩子的母亲,伊万·伊万诺维奇的妻子,对爱情的理解,像许许多多的女人对爱情的理解那样。当她们对丈夫寸步不离,想知道他的每一个想法,其实是在妨碍男人生活,妨碍他思考和工作,当女人失掉自己的一切时,首先失掉的是人格尊严,这样的爱情必然会以破裂而结束,因为甚至爱情的奴隶也是奴隶,所以在这样的爱情中没有建设。每一个人的生活,每一个人的爱情都可以形象地表现出来:自从这个女人离开她丈夫的这些年的生活,好像一块非常艳丽的、花哨的红头巾,好像茨冈人的披肩,把它缠在手上,在夜间郊外的房屋旁边,在雾蒙蒙的黎明时分,围着蜡烛开始旋转,旋转。这披肩沾上了浓烈的烟草气味和各种其他气味,但日子久了,它的气味中便藏有了人的气味。然后这披肩散开了,坠落了,坠落到令人窒息的人的垃圾里了。儿子伊万生活在外省姨妈家里。儿子尼古拉起初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后来母亲把他送给了孤儿院。刚七岁,儿子尼古拉便尝到了癫痫病的痛苦滋味。在那里,在冷酷的孤儿院里,走廊里回音很响。那时母亲就知道了,他的父亲,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给儿子起的那个人,简直就是混蛋,因为只有混蛋才敢生有病的孩子;其实母亲那时早已认为自己敢生孩子,自己也是一个混蛋(其实还有一点:人的审判不应该,不可能那么严厉,就像自己对自己那样审判)……
那时候,母亲去世了。母亲死得其所,因为两个孩子都深爱并尊敬她。当时伊万住在很远的地方,身体健康;尼古拉住在近处的孤儿院里,患有癫痫。她死于某种伤寒,但她死的重大意义在于,她把对生活理应安排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她活到头了。
两个孩子彼此不认识。几年以后,孤儿院里的尼古拉收到哥哥伊万从外省寄来的信。哥哥在信中说,他们应该认识一下,应该恢复兄弟的权利。尼古拉给他写了回信。哥哥伊万在信中写了关于他生活的那条河流、关于院子里那个干草棚、关于学校里的同学、关于各种鸟儿、关于田野。弟弟尼古拉在信中写了关于孤儿院的走廊、关于自己的技工学校、关于集体宿舍的日常生活。多次通信以后,弟弟尼古拉把自己的病写信告诉了哥哥伊万。他们俩写信许多都是关于母亲的,彼此讲述的种种一切,连小事都不落下,记忆中留下的关于神圣的东西就是母亲。
伊万年满十四周岁时,姨妈给他讲了他的父亲。伊万写信告诉尼古拉说,他们的父亲还健在。听到这个消息,尼古拉反应很奇怪(或许,大概就应该是这样的反应吧):尼古拉开始幻想自己的父亲。尼古拉把对父亲的幻想和想法,把珍藏的记忆和温情,都深深藏在心里。他在孤儿院集体宿舍就学会了躲藏。伊万给父亲写了一封信。父亲给他回了信,信写得很长,饱含亲情。伊万把父亲的信转寄给了弟弟尼古拉。尼古拉给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写了一封信。可是那人没有给他回信。
(这里附带提一句,伊万和尼古拉生活的这些日子把他们带进了伟大的俄国革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