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皮利尼亚克小说选

第一章

……下午三点多钟,轮转印刷机把最后几千份将要随长途列车运走的报纸抛了出来,这时一个人正在发行科机械地用手工操作将它们一一贴上地址:

——第504期《消息报》。也门萨那。阿拉伯。——汉志。阿拉伯。——第1219期《消息报》。南哥伦比亚。南美洲。——布宜诺斯艾利斯。阿根廷。——蒙得维的亚。乌拉圭。——比勒陀利亚。南非。——悉尼,新南威尔士。澳大利亚。——阿富汗。——乌鲁木齐。中国西部。——马德里。西班牙。——洛杉矶。加利福尼亚。美国……雅典。希腊。——《消息报》——《消息报》——《消息报》——第1881期——第1881期——美国——美国——美国——德国,法国,英国,日本,中国,芬兰——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他在贴最后一个地址:

第235期《消息报》。梵蒂冈希布雷里亚。梵蒂冈城。意大利。——这是梵蒂冈图书馆的地址。窗外狭小的院子里,齐斯牌汽车把一卷卷新闻纸卸下来,把一捆捆报纸装上车。新闻纸从车站上运回来,一捆捆报纸运往车站——出版报纸所需的七车皮纸张和一千五百公斤印刷油墨。

狭小的院子上空,天空显得拥挤不堪。

第一批铅版是在夜间一点三十七分浇铸出来的。轮转印刷机一点五十五分开机印刷。第一批货车两点十五分开始发送报纸。第一批收到报纸的是当地邮局和近郊列车。早晨六点,邮递工人把报纸分送到各企业和各售报亭。晚上,最后一批汽车开往长途列车站。各次列车夜间分别开往七个社会主义共和国,从摩尔曼斯克到埃里温,从文尼察到海参崴,开往各城市,各工厂,各村镇,各荒僻的角角落落。列车开往边界。行李车厢里堆放着一捆捆报纸。在大西洋,在赤道附近,在通往阿根廷的途中和卡普施塔德,在印度洋,在通往悉尼途中的赤道附近,在太平洋,在北冰洋——在夜间,在黎明前——波浪撞击着船舷,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船舱里堆放着《苏联中央执行委员会及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消息报》。经过若干天的运行,从摩尔曼斯克到科拉冻土带,从阿尔汉格尔斯克到梅津,——在冻土带——将有鹿出没。嘎斯牌汽车在中亚的沙土地上轰隆作响,门廊侧墙将像螺旋桨那样发出轰鸣。一个星期之后,脖子上系着小铃铛的毛驴将翻越一道道山口,冒着阿拉伯大沙漠的炎热,把小邮件从汉志送到萨那。

他用手背揩了揩脑门上的汗。他用抹布擦了擦手指上的浆糊。他把抹布扔到镀锌的桌子角上。脚下边的轮转印刷机已经不响了。日光渐渐为电灯所代替。铅字工人把铅版加空,用金属把排字机调整好。排字车间散发出铅和油墨的气味。货梯装载着沉甸甸的一卷卷纸张,被压得唉声叹气。一股冷气从地下室升起,灌进货梯里,吹得碎纸沙沙作响,货梯的轰隆声仿佛变成了空气的轰隆声,而且从地下室涌来的气流有一股煤油气味,还有松树气味。在地下室里,那人脱光了衣服,洗了个淋浴,换上西服,打上领带。那工人穿过狭小的院子向一座对着德米特罗夫卡大街拐角和受难女修道院的老房子走去,普希金曾经在这所房子里住过,这里的生活方式和习俗曾作为素材被格里鲍耶陀夫用在他的诗体喜剧《智慧的痛苦》里。这座房子里设有食堂、红房子、工会基层委员会、医务室。在空荡荡的红房间窗户外面,在亮着《消息报》的新闻图片、挤满了公共汽车和电车的中世纪的胡同后面,矗立着一道中世纪修道院的墙壁,仿佛一条小胡同似的。一百年以前,这道墙壁保护了受难女修道院。现在那里辟为反宗教博物馆。在1916—1917年冬天,临近十月革命前夕,连从前线回来的那些变得呆头呆脑的人都有一种知识分子出身的军官似的革命预感,文学家们和律师的妻子们习惯在彻夜狂欢之后到受难女修道院去做晨祷,醉醺醺地聆听教堂赞美歌的呓语,在饮酒引起的歇斯底里般的过度紧张中同上帝把永恒和暂时彼此把话说说明白。

那工人在食堂待了一会儿,来到普希金广场,等了一会儿无轨电车。车来了,他坐上去,到索科尔新村去了。

《消息报》社正门的电梯在运行。它犹如温度表升温一样,从一层升到六层,升到各编辑部办公室,升到报纸的中枢。身穿缀有镶条的蓝色上衣的电梯司机是温度表的汞。德高望重的老者——看门人——总是站在大门口交谈,他们根据胶皮套鞋的优劣,谙熟所有俄罗斯的、联邦的和许多国外的新闻记者、作家、社会艺术理论的团体。电梯按照苏联文化和苏联事务的楼层往返运行。《消息报》社的主任医师、神经内科医师康斯坦丁·亚历山大罗维奇·维诺库罗夫博士曾主持医学界讨论会,否定印刷工人和报人的“由铅引起的心理变化”。否定由莫斯科某些心理分析学家提出的理论。维诺库罗夫博士对《消息报》的联合工厂一千五百名工人、职员、编撰人员进行观察,没有发现这种“由铅引起的心理变化”。印刷工人是他进行观察的主要范围。六层是编辑部,那里都是苏联作家、编辑、文学家、新闻记者,他们不是典型。五层和四层是财务处、宣传发行处,这里宽绰,有点儿古板,很安静,像会计事务所一样。甚至在进行生产的楼层,维诺库罗夫博士都不认为轮转印刷车间和浇铸铅版车间及钢电铸版车间对印刷工业具有代表性:金属工业工人站在轮转印刷机旁工作就如同他们站在机器制造厂任何一个冷冰冰的车间里铣床和冲床旁工作一样,像在冶金厂任何一个高温车间里工作一样。排字车间,从较小的程度上说是装订车间,是进行观察“由铅引起的心理变化”的椎骨和主要范围,但是维诺库罗夫博士即使在这里也没有发现“由铅引起的心理变化”。他坚信,《消息报》联合工厂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对事件进行装帧和生产有组织的政治思想的、以工人和知识分子的劳动的全部形式提供服务的工厂企业,——仅仅是企业而已。电梯通过企业的所有各楼层,就其实质而言,是通过国家的积淀的所有各层。电梯司机把上百万卢布的工资、稿酬、发票运到五层。四层把预订费和广告费登记入账。四层和五层的财务处把犹如最最复杂的花边似的数字、核算、结算及官僚制度分别登记造册。下面几层使产品增加到上百万份。六层对产品——国家的事件、政治愿望和政治意向——进行装潢。电梯司机在各楼层上上下下。事件的温度往往体现在电梯的运行中。事件往往带有国家和现实生活的色彩。事件迅速传播到国家和现实生活中去。事件被报纸、六层、编辑部、核心、编撰人员加以装潢。

下午三点多钟,昨天一期的报纸的事务结束了。而在这个时间里,明天的报纸便进入了出版流程。编辑部的编撰人员、各部室主任都集中在一起参加所谓的碰头会。塔斯社发来了今天苏联和世界上发生的事件的电报。加里在口述自己的社论。机要通讯员们送来了政府的命令。文学家们的特写和短篇小说在排队等待。会议往往从讨论昨天的报纸开始,也就是读者今天所读到的报纸。会议讨论了社论,并且还讨论了明天将要读到的报纸的宗旨。社论是紧急写就的。讨论过社论之后,苏联建设编辑部主任就明天的行数同外编部发生了争执。在走廊另一侧的一个房间里,女速记员们在判读与列宁格勒、哈尔科夫、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的电话商谈。通过了明天报纸的版式。各编辑部都得到了自己的行数和题目。报纸的底栏从存稿中挑选出了要刊登的材料。编撰人员各自分散回到办公室,把题目和写好的文字编排就绪。有的坐下来写东西,有的口述,有的在写字台上翻来翻去。电报机和电话机继续把发生在日本、美国、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科尔古耶夫岛的事件,把在摩尔曼斯克召开的地质工作者代表大会的情况源源不断地传送回来。事件都是日常生活。明天的思想,政治意愿,对发生在德国、法国、还有四川、斯维尔德罗夫斯克的事件的观点,对科尔古耶夫岛日常生活富有诗意的描述、对奥摩尔州教育工作者粗枝大叶的工作态度的讽刺,都一一确定了下来。

编辑部秘书和编辑的接待工作开始了。诗人帕斯捷尔纳克送来了对格鲁吉亚诗人的作品的翻译稿。一个不留姓名的人通知说,他在伊加尔卡生活了两年,每天写日记,写了一些特写,打算把它们提供给编辑部,希望事先得到记者证,因为他明天就要出发到蒙古布里亚特共和国。一个机要通讯员从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带来一封公文。伊斯克拉,一位外勤新闻记者,穿着打上油的皮靴突然闯了进来,满脸喜气洋洋,他开始讲述库兹涅茨克之行的心情,他是今天早上刚刚从那里回来的。编辑部秘书使他大为扫兴,他通知说,伊斯克拉今天晚上就要出发前往阿尔汉格尔斯克。塔斯社的日本记者纳吉同志到秘书这里来告别,小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找编辑。秘书这时想了起来,他对驻美国的塔斯社记者久兰特的电报还没有回复,于是写了回电。送来了一封来自巴黎让克·萨杜利的长达二百行的电报,秘书把这封电报从二百行压缩到七十五行。乘汽车到伊万诺沃州,到帕列赫去消夏和休养的作家谢尔盖·阿尔别科夫顺便到这里来告别。

莫斯科沉入夜幕之中。电梯把苏联和世界发生的事件运到编辑部。从六点到九点半,电梯减缓了运行速度。轮转印刷机沉默不响了。财务处人去室空。轮转印刷机一点十五分开始工作。电梯在这种时候寂然无声,因为纸型已经打好了。

在距离莫斯科一千公里的地方,在东方或者西方,在北方或者东南方,距离莫斯科都是同样距离的地方,有两个人骑着马,间距马尾巴半米远。他们已经走了很久,浑身冻透了,累得筋疲力尽了。他们当中有一个也许是《消息报》记者,也许是当地集体农庄主席。他在车站上收到邮包、信件和报纸时天已经黑了。他们回到村里,把马卸下来,在门限上把皮靴上的泥刮掉,拉开灯。集体农庄主席打开了报纸。他的眼睛已经很疲劳了。霎时间,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喜,疲惫的神色顿然消失了。

“报道我们的!有一篇报道我们的文章?!”他惊喜地说。

“纽约市第38大街301号——美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