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邑”也是某一级祭祀中心的所在,这里才既是武装化的堡垒,也是“神圣”之所在。通过壕沟、围墙与环卫的众多小邑共同构成的防护体系,这个神圣的中心被从危险、野蛮、黑暗、混沌的外部世界中区分出来。商王室的祭祀中心是沟通整个人类与宇宙元素互动的中心之轴,而本氏族或封邦的中心则至少是维系了自身共同体血族祖先与历史记忆的神圣所在,本族的祖先是商王室太阳神祖先的陪臣、封臣,但对本族而言,祖先仍然是伟大而有力的存在。
二、武装者“邑人”
在《周易·无妄》六三中有“邑人之灾”的记载,《易·讼》九二“邑人三百户”,《比》九五“邑人不诫”。在西周青铜器《訇簋》和《师酉簋》中则分别有“司邑人”和“官邑人”的记载,可证周代有“邑人”之称。但“邑人”这种名称并不是周代的产物,而是来自商代社会的沿袭。宾组卜辞中就有一些关于“邑人”的材料,如:
有来孽,邑人震(《合集》14211反)
邑人其见方执,不其见方执(《合集》799)
乎邑人出牛羊(《合集》9741反)
通过材料可知,商代的“邑人”这一群体参与过对异族“方”的征伐,并在战争中通过“执”这种方式来猎获祭祀使用的人牲。此外,“邑人”也向王室提供牛羊这些祭祀诸神的资源。换言之,“邑人”就是居住在以氏族、封邦的城堡和聚落为单位领域中的氏族成员,他们高度武装化,并通过各种方式取得神权政治中需要的祭品等资源。关于卜辞中的“邑人震”一词,学者有不同解释,但这一个词组的解释对于理解“邑人”的身份是有意义的。在宾组、历组、黄组卜辞中,除了“邑人震”,还有“师震”与“邑震”两种材料:
贞:兹邑其有震?(《合集》14201)
今夕师不震?其震?(《合集》36434)
今夕师亡震?(《合集》34715—34721)
师震卜辞从宾、历组延用至黄组时代,历时颇久,可知为殷人关心的问题。过去学者按照“阶级斗争”的思路将“震”理解为“骚动”或“起义”。笔者在通过考证古文献中“震”字的用法之后认为,这个字的意思应该被理解为对敌军可能造成袭击的恐惧与忧虑。它包括“邑人”、“师”可能遭受敌军的袭击,还包括商王对“邑人”与“师”在战斗中可能遭受失败的警觉。实际上,早在民国时期,屈万里就得出了卜辞中“震”字为“乃卜王及其臣众(包括军旅)于兹夕是否有警也”的正确结论。他认为,卜辞中“震”的意思是“惧敌人之侵袭”。日本学者伊藤道治也认为,“今夕弗震王师”中的“震”意味着“外敌对邑之侵入本身跟是否使王师震惊相关”。
因此,可以从这里解读出“邑人”群体与军队“师”一样,是一种高度武装化的人群,“师”与“邑”经常合称,如:
行氏(致)有师暨有邑(《合集》8987)
方来衣邑,今夕弗震王师(《合集》36443)
可见“邑”这种城堡经常与“师”的武装活动并称,步兵“行”的组成也会从“邑”中征集。因此,卜辞“邑人震”的材料证明,“邑人”经常处于武装活动的危险之中。这一点也可以在卜辞中得到证实。
邑亡戎(《合集》22425)
邛方征于我……三邑(《合集》6066反)
方其敦大邑(《合集》6783)
大方伐□啚二十邑(《合集》6798)
第一条材料是卜问邑是否有战争的危险,第二条则是邛方袭击了殷人的三个邑堡,第三条记载敌对异族袭击了一座大的城堡。第四条则记载,异族“大方”袭击了殷人二十个“邑”的据点。因此不难理解为何邑中的氏族武装者“邑人”会遭遇到“震”这样的威胁。
当然,殷人邑堡中的氏族武装者并不总是处于防御状态,殷人武装在更多的情况下是主动进攻者,他们会袭击异族“野蛮半兽人”的邑堡或防御据点。如:
……勿乎……取有邑(《合集》7072)
……取三十邑……彭龙(《合集》7073正)
勿令师般取……于彭龙(《合集》8283)
王族其敦夷方邑(《屯南》2064)
在攻占了“半兽人”的据点之后,殷人也会利用这些据点作为自己的堡垒,或在敌方的区域建造邑堡。如学者所说:“殷商王朝在对外邦族进行军事征服的过程中,往往要在被征服部族的土地上‘作邑’。”不但如此,正如前文中所分析的那样,殷人的武装者还会深入敌方的“邑”,捕获他们的部族成员,将之作为献祭品。透过卜辞材料可知,王室经常通过“邑”的统治首领下达作战命令:
余征三邦方……惟 令邑(《合集》36530)
惟令邑……我(《合集》4466)
令邑,并执寇(《英藏》608)
由此可知,商王室会通过对邑堡下达作战命令来实现征伐,而邑堡中的武装者“邑人”出征,目的是捕获猎物、祭品和夺取其他资源。卜辞记载“邑”会向王室提供各种贡献:
邑示八屯(《合集》4632)
邑示四屯(《合集》17563)
邑示一屯(《英藏》427)
前文中所析,“屯”既是占卜使用的肩胛或龟壳,也可以代指人牲。“邑”的武装在对外作战中猎获到人牲和用于占卜的龟壳等宝物,这些源源不断向王室贡献的资源都是维系神权政治与宗教所必需,对王室而言,各地“邑”的存在显然具有重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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