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小说书库 / 干戈之影:商代的战争观念、武装者与武器装备 / 正文
点评
第一节 商代战争还没有出现“贵族传统”

在古代近东地区的早期文明,并没有产生出军事贵族传统。军事史学家杰弗里·帕克(Geoffrey parker)等说:“古代的近东,既没有什么固定的军事原则,也没有任何约定俗成的战争仪式能限定那些战斗者们自身之间的战争,并因此而缓和这些王国的毁灭趋势。”在近东的亚述军队,频繁将各种酷刑与战争暴力施加于敌方之上,包括屠城、屠杀、酷刑等行为。而在古代埃及,同样也没有出现过军事贵族传统,敌人被视为宗教观念中象征着混沌与黑暗的阿波菲斯蛇(Apophis)。古埃及文化中没有尊重对手和战争礼仪的传统。在古埃及统治者看来,战争中将敌对者杀戮或折磨是值得夸耀的功业,早在上下埃及之争时期的纳尔迈调色板上便多有表现国王对战俘的蹂躏和折磨。新王国的艺术中则表现着法老在阿图姆(Atum)神面前猛击闪米特战俘的画面。在新王国时代的战场上统计战死的敌军,则是通过统计割下敌人尸体的生殖器或手来完成的,因此法老也被表现为数着大堆敌人阴茎数量的形象。此外,古埃及贵族将掠夺敌人的妇女、臣民,杀死敌人的牛,收割和焚烧其庄稼视为荣誉。这类充满了杀戮与暴力无限色彩的艺术图像在古埃及的考古中是一种常见现象。

但是在雅利安军事贵族的印度和日耳曼化之后的欧洲却出现了战争礼仪上的贵族传统。在雅利安化之后的印度,军事贵族之间的战争长期维系着古老的规定与仪式准则,并反映在古典作品之中。在古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中记载了雅利安军事贵族的战争法则:“遵守传统习惯,不会出现欺诈,即使战斗结束,双方都会满意。如果用语言挑战,就用语言应战;退出战斗行列的人,不应遭杀害。车兵对车兵作战,象兵对象兵作战,马兵对马兵作战,步兵对步兵。按照勇气、胆量和年龄,发出警告,不应杀害没有防备或惊慌失措的人。不应杀害与别人作战的人、疯癫的人、转过脸的人、兵器损坏或失去铠甲的人。不应杀害那些鼓手和号手、车夫、牲口或运送兵器的人。”

从雅利安军事贵族的史诗中可以得知,这些武装人群的文化观念受到一整套法则的制约。分享了这种军事文化的交战双方严守贵族战争的礼乐秩序,正如同中国的宋襄公尊奉宗周文化的军礼而不袭击半渡之军和老弱病残一样,雅利安军事贵族对战争中的游戏规则也有着详细的规定,此种规定甚至具体到不能杀死与武士没有正面相对的敌人。

古印度吠陀时代的经书《摩奴法典》第七卷中也明文对刹帝利这一武士种姓的战争礼乐进行了严格的规定:“战士在战斗中决不应该对敌使用奸诈兵器,如内藏尖锥的棍棒,或有钩刺的,涂毒的箭,或燃火的标枪。自己乘车时,不要打击徒步敌人,也不要打击弱如女性或合掌求饶,或头发苍苍,或坐地,或说‘我是你的俘虏’的敌人。或在睡眠,或无甲胄,或裸体,或解除武装,或旁观而未参加战斗,或与他人厮斗的人,或武器已坏,或苦于忧伤,或负重伤,或怯懦,或逃走的敌人;要记取勇兵的义务。”

结合这两则材料来看,中国周代军事贵族的战争传统“不斩祀,不杀厉,不获二毛”、“不重伤”、“不鼓不成列”等规定在古印度同样存在,而且在经书中有着更为详细的记载。而古代中国的贵族战争礼乐则在精神上与古印度的十分接近。正如孔子所说,至迟在春秋时代晚期,“杀人之中,又有礼焉”仍是受到推崇的,宗周的战争礼制在成书于战国的《司马法》中有较为详细的记载。

宋襄公坚守周代的军事贵族之礼虽然失败,但受到了以《公羊》等系统为代表的战国儒生的赞美。而史料显示,宋襄公之后的军事贵族仍有一些在坚守古老的游戏规则。例如,晋文公城濮之战前,询问得胜的方法,咎犯提议使用“诈”,季雍则认为行诈“非长术也”。在战后,晋文公给季雍以上赏,理由是:“季雍之言,百世之利也。”而多年之后的鲁襄公二十七年,晋国、楚国会盟,楚国令尹子木想乘机偷袭晋卿赵武,楚太宰针对这一破坏贵族传统的行为提出批评并认为“令尹将死矣”。据《韩诗外传》记载,赵简子死后中牟发生叛乱,赵襄子进攻时中牟城墙崩坏,其便停止进攻,直到中牟修补好城墙后再进行攻击。他依据的理由是春秋君子叔向所坚持的贵族原则:“君子不乘人于利,不厄人于险。”这显示出与宋襄公非常接近的贵族战争价值观。这些材料都说明,在礼崩乐坏的大背景下,宗周礼乐的军事贵族传统在精英中仍然具有一定的影响力。

再来看日耳曼军事贵族的传统,这一传统与中古欧洲的骑士传统之间具有密切联系。在欧洲中古时代之前的古希腊罗马时期,尚不知“贵族传统”为何物。在城邦制度的知识与观念中,战争是与敌方进行殊死搏杀,只要对自己的城邦有利,一切手段皆为合理与正义。如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雅典使者对米洛斯人(Melians)所说:“强者可以做他们能够做的一切,而弱者只能忍受他们必须忍受的一切。”在欧洲的古典文明中,战争不仅是对敌军作战,也是对敌方的神灵、全体人民——男人、女人、儿童、奴隶,以及包括田地、禾稼、房屋、树木在内的一切事物作战,对暴力的使用完全没有任何边界和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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