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梅主义是1910年代俄国诗歌中的现代主义流派之一,因反对象征主义的偏激而形成。
1911年秋,在维雅切斯拉夫·伊万诺夫的诗歌沙龙里,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塔”(1)上,诗人们济济一堂,切磋诗艺,朗诵新作,突然爆发了争执。几位颇有才华的青年诗人公然宣布,退出此次例行活动,原因是象征派一些大师对他们的批评令他们难以接受,深受其辱。曼德尔施塔姆妻子在回忆录中这样描述此事:“古米廖夫在‘诗歌学园’朗诵了《浪子》。学园的主人是维雅切斯拉夫·伊万诺夫,周围是一群对他毕恭毕敬的学生。他对《浪子》的否定简直是灭顶之灾。他的讲话那么粗暴和苛刻,以致古米廖夫的朋友们离席而去,另外组织了一个‘诗人车间’——与之分庭抗礼。”
一年后,1912年秋,“车间”的六位主要成员决定不仅要在形式上,还要在理念上脱离象征派。他们组建了新的团体,自称“阿克梅派”,与此同时,“诗人车间”作为有组织的机构仍予保留——阿克梅派作为其内设诗歌团体。
阿克梅主义的主要思想在古米廖夫的《象征主义遗产与阿克梅主义》(1913)和戈罗杰茨基的《当代俄国诗歌中的若干流派》(1913)两篇纲领性文献中得到阐述。古米廖夫文中写道:“一个新的流派正在取代象征主义,无论它怎么称呼,阿克梅主义(来源于‘阿克梅’一词,意为顶级,繁荣期)也好,或者亚当主义(男性式的刚毅和清晰的看取生活的目光)也罢,它都要求各种力量之间的平衡和对主客体之间关系的更准确了解,相较于象征主义。然而,为了让这一流派获得完全的确立并成为前此流派当之无愧的继承者,应该让它继承象征主义的遗产并回答后者提出的所有问题。我们对前辈的荣耀心存感激,何况象征主义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父亲。”戈罗杰茨基认为,“象征主义……用各种‘对应’充斥世界,把世界变成幽灵幻象……在阿克梅派诗人笔下,玫瑰自身重新变得美好,以其花瓣、芬芳和色泽,而非与神秘的爱或其他什么东西的那些臆想的相似。”
曼德尔施塔姆的《阿克梅主义的早晨》一文也作于1913年,但发表是在六年之后。这不是偶然的,曼德尔施塔姆的阿克梅主义观点与古米廖夫和戈罗杰茨基的宣言有很大分歧,因此未能及时在阿克梅派机关刊物《阿波罗》上发表。
除了上面提到的阿克梅主义、亚当主义,古米廖夫等人的新流派也使用过“清晰主义”这个名称。早在1910年,库兹明就在《阿波罗》上发表了《论优美的清晰》一文,这应该是阿克梅主义宣言的先声。写作这篇文章时,库兹明已是一位成熟诗人,而且有与象征派期刊合作的经验。库兹明提出“优美的清晰”,与象征派的彼岸世界和朦胧天启、与艺术中的不可理解和含混不清相对抗。在库兹明看来,艺术家应该给世界带来清晰,不是要模糊,而是要廓清事物的内涵,探寻与周围一切的和谐。库兹明对象征派的宗教哲学探索不感兴趣:艺术家的注意力应该集中在创作的审美方面,艺术技巧层面。“在最后深处的模糊象征正让位于清晰的结构和对‘优美的琐屑’的欣赏。”库兹明的思想不可能不影响到阿克梅派,优美的清晰是大多数“诗人车间”成员的需求。
阿克梅主义力求克服象征主义对“超现实”、对形象的多义性和模糊性、对复杂隐喻性的偏好,追求形象的感性、造型性、具体性和诗语的精确性、清晰性。他们“食人间烟火”的尘世诗歌倾向于室内性、唯美性和对原始的人的情感予以诗化处理。
阿克梅主义主张把诗歌从象征主义的理想呼唤中解放出来,放弃象征主义的神秘主义迷雾,接受丰富多彩的、可见的、具体的、有声有色的人间世界;回归明白晓畅,赋予词语具体的、精确的意义;追求形象的具体性和清晰性,细节的精致性;面向人,面向人的情感的“本真”;将原始情感世界、原始自然界和生物界纳入诗歌;呼应以往的文学时代,追求极其开阔的审美联想,对世界文化持开放和缅怀态度。
阿克梅主义意在取代象征主义,但并没有拿出详细的哲学美学纲领。如果说在象征主义诗歌中存在的瞬息性、当下性,某种顶着神秘光环的秘密,是决定性因素的话,那么在阿克梅主义诗歌中,作为其奠基石的则是看待事物的现实主义眼光。象征的扑朔迷离、神秘恍惚被精确的词语形象所取代。根据阿克梅派的看法,词语应该获得其原初的意涵。
在他们的价值层级里,占据制高点的是作为普遍人类记忆的文化。因此阿克梅派诗人才会如此频繁地运用神话情节和形象。如果说象征派在创作中借鉴的是音乐,那么阿克梅派诗人则是借鉴空间艺术——建筑、雕塑、绘画。阿克梅派对具体性的痴迷表达了他们对三维世界的向往——色彩鲜明的、有时还富于异国情调的细节可以被用于纯绘画目的。也就是说,“克服”象征主义与其说发生在共同思想范畴,毋宁说发生在诗歌修辞领域。在这一意义上,阿克梅主义跟象征主义一样,观念化倾向严重。由此不难看出两者的继承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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