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书乃十年前写成,受战事影响,迟迟至今,始得刊印。数年以来,研读古籍,时有新悟。昔之所是,今日或以为非。爰更撰作补遗十九则,以补原作之不足。
公元一九四八年一月五日
西洋之形上学,分为两大部,一为本体论,一为大化论。本书所谓宇宙论,相当于西洋所谓形上学,将宇宙论区别为二,一本根论,二大化论。而将古代哲学中有关于宇宙的问题分别归属于两者。此种分法,是否适当,实尚有讨论之余地:
一、公孙龙认为物皆指所构成,而指与指相离各立。在此方面,公孙之学说,可谓一种多元论。
二、惠施讲大一小一,其意似谓小一为万物之最后的构成要素,而大一为万物之总和。就此意义言,惠子之说可谓中国唯物论之一个形态,而与以后的唯气论有相当类似。
三、有无问题,乃道论与气论之所讲,可视为道论气论之理论系统的一成分。
墨子的学说,实有其形式的系统。墨子提出十个主义,合为五联,共成一个整齐的系统。墨子尝云:
凡入国,必择务而从事焉。国家昏乱,则语之尚贤尚同。国家贫,则语之节用节葬。国家憙音湛湎,则语之非乐非命。国家淫僻无礼,则语之尊天事鬼。国家务夺侵凌,则语之兼爱非攻。故曰择务而从事焉。(《鲁问》)
每一联之二说,实有必然的关联。最重要者,为尚贤与尚同之关系。尚同实以尚贤为根本。尚同须“选天下之贤可者立以为天子”,离尚贤,则尚同不可讲。
孔子有一贯之道,而未有形式的系统。墨子造立一个整齐的系统,在中国哲学中,实为甚特异的。
墨子思想更有两个卓异的观点,实为其全系统之根荄。此两观点便是:一,墨子诘问制度之根据,而给出一个答案曰:一切制度之设立,皆应以求人民之大利为鹄的。二,墨子指出一般的有限道德之谬误,而以为道德原则应以全体人民为范围。
孔子尝论列夏商周三代制度之短长,而欲加以损益,以立新制度。墨子则诘问制度所以设立之理由,即其“何故”,而得到一个结论云:“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以此为事者也。”(《兼爱中》) 此在思想史上,实为一进展。
一般的道德规律,常有其特别的应用范围,出乎此范围,则以原来规律之反面为道德。墨子对此,曾痛切指陈:
今有一人,入人园圃,窃其桃李,众闻则非之,上为政者得则罚之。此何也?以亏人自利也。至攘人犬豕鸡豚者,其不义又甚入人园圃窃桃李。是何故也?以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至入人栏厩,取人马牛者,其不义又甚攘人犬豕鸡豚。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至杀不辜人也,扡其衣裘,取戈剑者,其不义又甚入人栏厩、取人马牛。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矣,罪益厚。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不义攻国,则弗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别乎?杀一人,谓之不义,必有一死罪矣;若以此说往,杀十人,十重不义,必有十死罪矣;杀百人,百重不义,必有百死罪矣。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不义攻国,则弗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情不知其不义也,故书其言以遗后世。……今有人于此,少见黑曰黑,多见黑曰白,则以此人不知白黑之辩矣。少尝苦曰苦,多尝苦曰甘,则必以此人为不知甘苦之辩矣。今小为非则知而非之;大为非攻国,则不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辩乎?是以知天下之君子辩义与不义之乱也。(《非攻上》)
普通所谓道德,不能应用于国与国之间。国际间之行为,不受一般道德之裁制。至如阶级道德,不能应用于阶级与阶级之间,对于同一阶级之人所应遵守之行为规范,对于不同阶级之人,便可不遵守之。墨子深以此类情形为不然,而以为一般道德规范应以人民全体为应用范围。墨子此说,在二千年后之今日,固仍为不易实现之理想,然而实为人类应努力以求的最高理想。
《史记》称环渊游于稷下,《汉书·艺文志》谓蜎子名渊,老子弟子。《史记·乐毅传》赞有云:“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公教盖公。盖公教于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师。”今案环渊实以善钓著称,疑河上丈人即是环渊。《淮南子·原道训》云:“临江而钓,旷日而不能盈罗,虽有钩箴芒距,微纶芳饵,加之以詹何娟嬛之数,犹不能与网罟争得也。”《文选》枚乘《七发》云:“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娟詹何之伦。”李善注云:“《宋玉集》曰宋玉与登徒子偕受钓于玄渊。《七略》曰蜎子名渊,楚人也。”环渊、蜎渊、娟嬛、便娟、玄渊,是一个人,而以钓鱼著名。因其善钓,当常在河上,故又称河上丈人。《老子》一书,传于河上丈人,实即传于环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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