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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遗

《易传》论乾坤之德,谓乾健而坤顺。《系辞上传》云:“乾以易知,坤以简能。”《系辞下传》云:“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此论健顺之理,甚为精微。健者自作主宰而无所屈,顺者有所遵循而无所乖。健者以易为德,而能知险;知险而有以胜其险,以不失其易,然后为至健。顺者以简为德,而能知阻;知阻而有以胜其阻,以不失其简,然后为至顺。恒易而知险,乃为至健;恒简而知阻,乃为至顺。自天道言之,天之德为健,地之德为顺。然而天地之间实有险阻,虽有险阻而仍保其易简,然后为至健至顺。自人道言之,圣人与天地合德,以健顺为道,然而知险知阻,惟知险知阻,乃能克服险阻以保其易简,然后成其健顺。凡德行,必须经过否定而又克服其否定,然后达到圆满。

在人生论第三篇第五章中,依据古训,以真实无欺讲诚,实不免笼统,诚实为中国哲学之最深微的观念之一,近年思之既久,颇有新悟。诚字指谓,可分为二层言之:一诚即有常而不已。二诚亦即自然与当然之合一。

诚之本义为言行一致,引申而自然历程之前后一致,谓之诚。自然之前后一致,即有常而不已。自然变化是有常的,是无息的,此即天道之诚。荀子所说“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诚者也”,最为显明。今年春之后为夏,夏之后为秋,秋之后为冬,明年亦然。此为有常。而且冬之后又为春,如是相续无穷。此为不已。有常而不已,便是诚。

诚为言行一致,引申而现实与理想之一致即自然与当然之一致,亦谓之诚。自然有常而不已,亦即自然是有理的。变化有其条理;消息盈虚,皆有一定之理而不紊乱。自然是有理的,亦即自然合于当然。当然之理,本即在实现之中。孟荀《中庸》之所谓诚,实即表示自然与当然之合一。自天言之,事物莫不有理,是谓诚。自人言之,一切行为皆合于当然之则,是谓诚。

诚字可谓即西洋所谓合理性(rationality)之意。黑格尔有言:“凡现实的必是合理的,凡合理的必是现实的。”诚字可谓即表示黑氏此语之意义。诚兼实在与有理二者而言,实在与理则之合一,即所谓诚。

《大学》格物,古今解者纷纭,然皆未得其本指。《大学》对于所谓格物,未多解说,欲明其谊,唯有求之于古训。郑康成训格为来,解格物为来物;朱子训格为至,解格物为至物;王阳明训格为正,解格物为正物。固皆依据古训,然格字此诸训,用于此处皆不恰切。本书第二部分第三篇第五章仍依据程朱之说为解,实未精审。如格字古训仅此三者,则必于此三者之中择取其一。然格字实尚有一古训。《文选》李萧远《运命论》李善注云:“《仓颉篇》曰:格,量度之也。”《仓颉篇》实为最古之字书,其训诂实为可据。以此训为格物之格之解释,实明白晓畅,了无疑滞。此可谓格物之格之正训。格物即是量度物。量度物者,即对物加以审衡而分辨其本末先后。故《大学》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又云:“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所谓致知,即是知本,即知事物之中孰为本,孰为先。参照上下文句,《大学》之格物之本义,彰然无疑。《仓颉篇》久佚,赖《文选》李注保存此条,使人得藉以考见《大学》格物之本义,亦属幸事了。

今日常语中所谓价值,实应称为品值。一般所谓价值哲学,实应称为品值哲学。(物之本来的高下区别谓之品,一此物与甚多他物相当谓之值。品值者,谓物与物之间有本来的高下区别,而一高等之物可以当许多下等之物。至于价乃指价钱而言。最贵之物称为无价之宝,故价非指本来的高下区别。)中国哲学中对于品值,尚未有系统的学说,故本书中对于中国哲学中之品值论,未作叙述。然而儒墨道三家,对于品值,实各有深刻之见解。兹补述其大要。

先述儒墨道三家之根本态度。儒家之品值论,可谓为内在品值论。儒家以为基本品值为美善信。今日所谓真,即古代哲学中所谓信。事物与事物之间,有本然的品值区别,而人生来即有辨识此类品值区别之知能。墨家之品值论,可谓功用品值论,以利为最基本的品值,以人民之大利为品值之唯一表准。道家之品值论,可谓绝对品值论,以为儒家所讲之美善是非,墨家所说之利,皆是相对的,偶然的,而人应当超越此类相对品值而达到绝对品值。绝对品值,即万物所由以生之道,与一物所得以生之德。自道德观之,万物一齐,世俗所固执之品值区别,俱属幻妄。

儒家之品值思想,发于孔子,至孟子而条理灿然了。孔子尝云:“仁者安仁,知者利仁。”(《论语·里仁》) 此分道德实践之境界为二:一安仁,即无所为而为,即为道德而实行道德。二利仁,即有所为而为,即以道德有利而实行道德。无所为而为,亦即此行为本身便是目的,而非达到其他目的之手段。安仁即以仁为内在品值而实行之,利仁则以仁为有利而实行之。仁者以仁为一种内在品值,知者则仅注重仁之功用品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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