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论之开端的问题,是天人关系的问题。天人关系论之开端的问题,是人在宇宙间之位置的问题。人在宇宙中之位置的问题,也可以说便是人生之意义的问题。在历史上,这个问题的提出并不甚早。最早的哲学家,都注重宣示人生理想。后来思想渐进细密,乃多在宣示人生思想之前,先论究人在宇宙间之地位。关于这个问题,约言之,可以说有两种学说。第一学说认为人是藐小的,在宇宙中实无重要地位。第二学说则认为人的身体虽然藐小,然而却有优异的性质,在天地间实有卓越的位置。
认为人是藐小的学说,见于《庄子·外篇》及《杂篇》。《外篇》有云:
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秋水》)
以人比地球,地球之大于个人不知若干万万倍;而太阳系之大于地球,又不知若干万万倍。而从全宇宙看太阳系,又觉其微小不足数了。然则,人与微生物,相去几何?《杂篇》有云:
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君曰:噫!其虚言与?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君曰:无穷。曰:知游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于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辨乎?君曰:无辨。客出而君倘然若有亡也。(《则阳》)
宇宙之大无穷,自宇宙观之,人亦犹蜗角上之微生物而已,实无足轻重。
《外篇》又以为人毫无独立的地位,人只是天地之附属品而已,它说:
汝身非汝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知北游》)
身体生命皆非人所有,即皆非人所能自作主宰。人毫无所有,不过是天地间偶然形成之寄生物。
这种认人为藐小的思想,并无甚大势力。多数哲学家都认为人有卓越的位置,以为人的形体在度量上固微小,然而人在性质上却甚优异。人之地位,不得只就度量来说。如巨海大山,或荒无生类之星球,非不庞然巨大,然而未必足贵;人身虽小,却无伤于其卓越。
哲学家中,最初明白的说人有卓越位置的,是老子。老子说:
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上篇》)
认人为宇宙中四大之一,与天地同为一大,而非与物同等,实高出于物之上。
讲人的卓越,最精彻者,为荀子。荀子论人所以异于它物之性质,甚为明切。他说:
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王制》)
物有四级,一物质,二生命,三有知觉者,四辨识应当者。水火等只是物质的;草木则有生命,但无知觉;禽兽有知觉,但不知何者是应当,何者是不应当,并无道德观念;人则不但有物质,有生命,有知觉,更有义,能辨别应当与不应当,其生活行为具有自觉的规律。人有其余众物所未有之特异优点,所以在宇宙中实有高贵位置。
周秦之际之儒家所作之《礼运》论人之卓越云:
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
天地之德犹云天地之善。人为天地间物类中之有德者,故可谓天地之德。《礼运》又云:
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
心为能知能觉者,人为天地间物类中之有知有觉者,故可谓天地之心。人为五行所成之物类之最高峰,故可谓五行之端。人乃天地之德,天地之心,实非他类物之所能比拟。
到汉代,董仲舒更极言人之卓越,认为人在宇宙中,实有很崇高很重要的地位。董子说:
天地人,万物之本也。天生之,地养之,人成之。天生之以孝悌,地养之以衣食,人成之以礼乐。三者相为手足,合以成体,不可一无也。(《春秋繁露·立元神》)
天地阴阳木火土金水九,与人而十者,天之数毕也。……起于天至于人而毕,毕之外谓之物,物者投所贵之端而不在其中,以此见人之超然万物之上而最为天下贵也。人下长万物,上参天地,故其治乱之故,动静顺逆之气,乃损益阴阳之化,而摇荡四海之内。(同上书,《天地阴阳》)
此以人与天地同为万物之本,人是所以成万物的,无人则万物无以成,故人实超然万物之上,而最为天下贵。董子又说:
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群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会聚相遇,则有耆老长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欢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养之,服牛乘马,圈豹槛虎。是其得天之灵,贵于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汉书·董仲舒传》)
人有道德有智慧,是人之所以贵之理由,此与荀子以有义为人之特殊优点,意思相近。“天地之性人为贵”一语,见于《孝经》,盖汉儒之所传,未必真是孔子之言。
宋代哲学家亦多认为人是卓越的,如周子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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