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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 中国哲学中之活的与死的

本书所述的思想,都已是过去时代的了;今日以后,将必有新的中国哲学出现。但中国的新哲学与中国的旧哲学之间,是必有其相当的联续的。将来的中国新哲学,固然必是西洋哲学影响下的产物,而亦当是中国旧哲学之一种发展。

但中国旧哲学虽是过去时代的,其内容则并非完全过去。中国旧哲学中,有一些倾向,在现在看来,仍是可贵的,适当的。这可以说是中国哲学中之活的。而也有一些倾向,是有害的,该排弃的,便可以说是中国哲学中之死的。

中国旧哲学中,哪些是活的,哪些是死的呢?中国旧哲学中,至少有下列的诸观念或根本倾向,可以说是活的,即非过去的。

第一,中国哲学中向无现代英国哲学家怀悌黑所破斥的“自然之两分”。中国哲学中的宇宙论,未尝分别实在与现象为二事,未尝认为实在实而不现,现象现而不实。而认为现即实,实存于现。根本与非根本是可以分的,而不得妄辨实幻;不能说惟根本的为实在,非根本的便非实在。中国哲学不以实幻讲本根与事物之别,这实在是一个很健全的观点。“自然之两分”,是印度及西洋哲学中一些派别之大蔽,而为中国哲学所罕有的。

第二,中国哲学认为宇宙是一个变易大流,一切都在变易中,而整个宇宙是一个生生不已无穷无尽的变易历程。然而变易有其条理,宇宙是有理的,一切都有伦有序,不妄不乱。宇宙是生生之流,而生生有其常则,生生亦即根本的常则之一。同时承认变易与条理,而予以适切的联系,这是中国哲学的特色。这一点在现在仍是极有意义的。

第三,中国哲学既承认变易条理,于是对于变化之条理颇有研究,其结果即是“反复”、“两一”的学说。变化的公式,是极则必反;变化的所以,在于两一即对立统一。固然反复的思想尚未脱离循环论的形式,然决不能说只是循环论而已。两一的理论虽亦颇简单,但实甚精湛。尤可注意的,即西洋哲学中的辩证法,向来是以观念辩证法为主,直至近代始有转变。中国哲学则始终以为反复两一是客观世界的规律,是自然之固有的条理。

第四,中国哲学的最大贡献,在于生活准则论即人生理想论,而人生理想论之最大贡献是人我和谐之道之宣示。孔子的仁,墨子的兼,都是讲人我和谐之道。孔子的仁,是阶级社会中的仁;墨子的兼,以自苦为极,未免有违于人情。孔子的仁,墨子的兼,其本来的表现形态确实有时代性,而人我之和谐,是永远应注重的。过去哲学家对于人我和谐之道的研讨,也永远应该深切地领会了解。

第五,中国哲学最注重学说与行为的一致,将思想与生活打成一片,认为理想的实现不在现实生活之外,而求在日常生活中表现真理。所谓“践形”,所谓“与理为一”,便是“广大高明而不离乎日用”的境界。中国哲学家大都认为人生是严肃的,人之生应异乎禽兽之生,所以人的生活应有训练,应有修养;而学术之探讨,其鹄的乃在于提高生活。知识理论与生活行动,不可分为二事。印度哲学主脱离现实而别求究竟,西洋哲学不免分知识与生活为二,中国哲学则主于现实生活之中体现真理。自近代西洋哲学传入后,学者多忽视身心修养。但希望中国哲学之知行一贯的精神,仍能继续保持不失。

第六,中国哲学中的致知论颇为简略,而有一笃实可贵的倾向,即直截了当地承认物之外在与物之可知。(惟陆王一派不承认物之外在。)其所以如此,实即由于不分知识与德行为二事所致。主观唯心论不承认物之外在或物之可知,其实只是发见了知识之难于解释,遂竟否认知之为知而已。直接承认物之外在与可知,或不免被讥为朴素。然而,如是真理,朴素何害?如非真理,纵讲得精微,亦不过善于诡辩而已。

以上可以说是中国哲学中之活的基本倾向,是旧哲学中之历久常新的。但中国哲学也有许多重大的缺陷,有许多根本的大蔽。中国哲学之最主要的大蔽,可以说是如下所举。

第一,中国哲学中的宇宙论,颇有尚无薄有的倾向。尚无薄有的思想倾向,始于古代道家,后来的哲学家多受其影响。一般都认为本根必是无形的,有形的物不足以当之,必求之于无形。于是不肯作对于事物之精密的研讨,而崇尚幽远的玄想。

第二,中国的人生思想,有崇天忘人的倾向。崇天忘人,亦是道家的思想,而影响极深。大部分哲学家都以天为人的表准、人的理想。天是至善,而一切恶之根源,皆在于人。惟有荀子,讲制天宰物,而无发挥光大之者,竟至被后人所遗忘。缺乏讲克服自然的哲学,更没有克服自然的实际了。

第三,中国的人生思想,又有重内遗外的大病。中国哲学家多戒人不要务外遗内,实则已经陷于重内遗外。专注重内心的修养,而不重视外物的改造。惟以涵养内心的精神生活为贵;环境的克服,不予重视,社会民生,多所忽略。稍注意于外,便视为玩物丧志。于是利用厚生的实事,便渐归于荒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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