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理言之谓之天,自禀受言之谓之性,自存诸人言之谓之心。(同上二十二上)
心是性之存诸人而有形的,情是性之动而发于外的。其实只是一个。伊川又说:
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自注:寂然不动是也),有指用而言者(自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惟观其所见如何耳。(《与吕大临论中书》)
心有体有用,然惟一心。张子谓心统性情,即谓性情与心虽密切相关而实有区别,伊川则谓三者只一。然此所谓心有体有用,颇似张子心统性情之说。心之体即性,心之用即情。
伊川谓心是性之有形者,不过是说心较性为具体,实非谓心有一定之形体。《语录》云:
问:“舍则亡”,心有亡何也?曰:否。此只是说心无形体,才主着事时,便在这里;才过了,便不见。(十八)
心是能知者,实无形体,知事时,便在;不知事时,便如无。《语录》又云:
问:人之形体有限量,心有限量否?曰:论心之形,则安得无限量。又问:心之妙用有限量否?曰:自是人有限量,以有限之形,有限之气,苟不通之以道,安得无限量?孟子曰:“尽其心,知其性。”心即性也。在天为命,在人为性,论其所主为心,其实只是一个道,苟能通之以道,又岂有限量?(同上)
此所谓心之形,指心于身中所在之地。心是有限量的,但如能通之以道,则与道为一,乃无限量。
二程又分别人心与道心。人心道心的名词,初见于《荀子·解蔽》篇:“故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道经或是书名,或仅是大道之常经的意思。后来伪《古文尚书·大禹谟》采取此语而稍改变之,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在清以前都认为《古文尚书》是真书,所以都认为此四句是古圣相传之语,而信奉并阐发之。二程便极看重这四句话。明道说:
人心惟危,人欲也;道心惟微,天理也。惟精惟一,所以至之;允执厥中,所以行之。(《语录》十一)
以为人心道心之别,即人欲与天理之不同。伊川说: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心道之所在,微道之体也。心与道浑然一也。对“放其良心”者言之,则谓之道心;放其良心则危矣。惟精惟一,所以行道也。(《语录》二十一下)
如不放其良心,其心即是道心,因心与道本一。如放其良心,则离道而危。伊川之意似以为与道心相对待之人心,非一般所谓人心,而乃指放其良心者。
胡五峰论心与性情之关系云:
诚成天下之性,性立天下之有,情效天下之动,心妙性情之德。性情之德,庸人与圣人同,圣人妙而庸人所以不妙者,拘滞于有形,而不能通尔。(《知言》)
诚即天道,天道即天下万物之本性,故谓“诚成天下之性”。物如无性,即是虚幻,故谓“性立天下之有”。如非有情,则一切皆归于寂然,故谓“情效天下之动”。性情合而为心,然后微妙不测,故谓“心妙性情之德”。五峰此说,大概由张子心统性情之说而来。
先秦哲学家中论心最详者是荀子;秦以后的哲学家中,论心最详者,是朱晦庵。朱子综合张程之思想,成立一个比较精密周详之心说。朱子论心的话甚多,可总为四点:一,心之特质是知觉,乃理与气合而后有;二,心是身之主宰;三,心统性情;四,人心与道心。
朱子认为知觉是心之特殊功能,心乃能知之官。朱子说:
人心但以形气所感者而言尔,具形气谓之人,合义理谓之道,有知觉谓之心。(《语类》一百四十)
所觉者心之理也,能觉者气之灵也。(同上五)
有形气而后有心,心所以能觉,乃气之灵。“心之理”即性,性不能知觉,有心方有知觉。《语类》又云:
问:灵处是心抑是性?曰:灵处只是心不是性,性只是理。
问:知觉是心之灵固如此,抑气之为耶?曰:不专是气,是先有知觉之理。理未知觉,气聚成形,理与气合,便能知觉;譬如这烛火,是因得这脂膏,便有许多光焰。(同上)
人得天地之理为性,得天地之气为形。理与气合,然后有心,便能知觉。仅理不能知觉,知觉是气之灵,然亦必先有知觉之理。朱子又极言心之知觉能力云:
此心至灵,细入豪芒纤芥之间,便知便觉,六合之大,莫不在此。又如古初去今是几千万年,若此念才发,便到那里;下面方来,又不知是几千万年,若此念才发,便也到那里。这个神明不测,至虚至灵,是甚次第!(同上十八)
心能知万物,能察辨极微,能思虑无穷;过去未来,极远无限,心皆能念而知之。此种思维想象力,古人多惊为神奇,于是认为心是至妙不测的。朱子又说:
惟心无对。(同上五)
以其能知一切,所以可谓无对。
此能知觉之心,乃是身之主宰。朱子说:
夫心者,人之所以主乎身者也,一而不二者也,为主而不为客者也,命物而不命于物者也。(《观心说》)
此与荀子所说甚相近。朱子又说:
心,主宰之谓也。动静皆主宰,非是静时无所用,及至动时方有主宰也。言主宰,则混然体统,自在其中。(《语类》五)
人体动静皆受心之支配,心之知觉便是一身之主宰。语默举止,饮食卧行,都是此心为主。
张子谓心统性情,程子谓心性情异名同实,朱子从张子之说而大发挥之。朱子说:
横渠心统性情之说甚善,性是静,情是动,心则兼动静而言,或指体,或指用,随人所看。(《语类》六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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