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耶?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理岂外于吾心耶?(《答顾东桥书》)
心即是理,心外无理,心,性,理,只是一事。
象山好言本心,阳明则喜言心之本体。心之本体即是本心。阳明谓心之本体即性即知即天理。阳明说:
心之本体,原自不动。心之本体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动,理元不动。(《传习录》)
夫心之本体,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灵觉,所谓良知也。(《答舒国用》)
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传习录》)
心之本体即是性,性即是天理,天理之昭明灵觉,即是知;而知亦即是心之本体。《传习录》又云:
惟乾问:知如何是心之本体?先生曰:知是理之灵处;就其主宰处说,便谓之心;就其禀赋处说,便谓之性。
根本惟一理,理之灵处是知;所谓性,所谓心,只是此知而已。而理亦只是此知。朱子谓能觉者气之灵,依朱子之说,不能说理之灵处。阳明则认为理、气、性、心、知,只是一件,更不必分别,故亦说理之灵处。
象山不主分别人心道心为二,阳明亦有相似的思想。他说:
心一也,未杂于人谓之道心,杂以人伪谓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二心也。程子谓人心即人欲,道心即天理。语若分析,而意实得之。(《传习录》)
认为人心道心只是一心,但仍以天理人欲解说道心人心之不同,与象山不一致。象山反对分别天理人欲,阳明则甚注重存天理去人欲,此是阳明异于陆而同于朱之处。
清初王船山论心,大致同于张子,而最注重心之凭藉感官。船山说:
风雷无形而有象,心无象而有觉。故一举念,而千里之境事现于俄顷,速于风雷矣。心之情状,虽无形无象,而必依所尝见闻者以为影质。见闻所不习者,心不能现其象。(《张子正蒙注》)
一人之身,居要者心也。而心之神明,散寄于五藏,待感于五官。肝脾肺肾,魂魄志思之藏也。一藏失理,而心之灵已损矣。无目而心不辨色,无耳而心不知声,无手足而心无能指使。一官失用,而心之灵已废矣。其能孤扼一心以绌群用而可效其灵乎?(《尚书引义》)
心之特质为觉,而心之觉,实以感官为凭藉。感官所未尝感的,心即不能想象之。如缺少某项感官,则心即不能有某项知觉。船山此说,注重身心的统一,揭示了心的物质基础。
朱陆之根本不同在于:朱谓心统性情,知觉非性,性在心而性非即心,性即理而心非即理;陆王则谓心即性即理即知。至戴东原乃一并反对朱陆二家之说,既不承认性即理,亦不承认心即理,而谓理在事物,非在于心。自宋以来的哲学,关于心性,可以说有三个不同的学说。关于心与性之关系,朱谓性在心,陆谓性即心,戴氏则谓心在性,心是性之成分。关于心性与理之关系,朱谓性即理,陆谓心即理,戴氏则谓理在事物而心能知之。戴氏之思想,颜习斋与李恕谷已启其端,颜李皆谓理在事中,反对求理于心;但颜李未明白否认性即理及心即理。至东原才明白提出关于心的新说。东原说:
血气心知,性之实体也。(《孟子字义疏证》)
有血气夫然后有心知;有心知,于是有怀生畏死之情。(《原善》)
心知是性之实体之一部分,乃根于血气的。此心能辨理。东原说:
理义在事而接于我之心知……心能辨夫理义。……理义在事情之条分缕析,接于我之心知,能辨之而悦之。……故理义非他,所照所察者之不谬也。何以不谬?心之神明也。(《孟子字义疏证》)
就事物言,非事物之外别有理义也;有物必有则,以其则正其物,如是而已矣。就人心言,非别有理以予之而具于心也;心之神明于事物咸足以知其不易之则,譬有光皆能照,而中理者,乃其光盛,其照不谬也。(同上)
东原亦认为心之特质为知,故每言心都说“心知”。心是神明而能照的;所照不谬,便得理。理非在心,实在于事。心中无理,不过心能对于事情加以条分缕析,以发见其理。理乃事物之不易之则,必条分缕析,方能知之。心非即理,亦非有理,惟能辨察事物之理。但心又不止能知而已,更能悦理义,更有怀生畏死之情,心是有知并有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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