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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全景现实,全景小说(《百年孤独》)

在《百年孤独》中,构建那片虚构现实的过程达到了顶峰:这部小说的内容要比之前的虚构作品更加丰富,构建了一个奇异多彩的世界,穷尽了那片虚构现实的所有可能。在《百年孤独》如此利用之前的那些短篇和长篇小说之后,作者很难再基于那个虚构世界创作了:《百年孤独》将它们缩小成了一个个情节,让它们成为整体的组成部分。《百年孤独》作为整体吞噬了那片虚构现实在之前建立的万事万物,又给它增添了许多新的主题,在时间和空间上都赋予了那片天地以开端和结局:这部小说补全了那个世界,最后又将之摧毁,在此之后,那个世界又怎能再接受修改和重复呢?《百年孤独》是一部“全景”小说,和之前的那些小说一样,它也通过野心勃勃的创造与真实现实相对抗,只不过它呈现的画面更有生命力、更广阔也更复杂,足以与真实的世界相媲美。这种全景性主要是通过小说中的多元化特性表现出来的,同时构成那些特性的还是些自相矛盾的事物:传统与前卫、本地化和世界化、幻想与现实。那种“全景性”的另一表征是其无限制的可接近性,它似乎是触手可及的,每个人都能从它那里获得回报。尽管方式不同,却回报丰厚,无论是有经验的读者还是普通读者,每个人都能欣赏那精致的行文和结构,解密故事中隐藏的象征物,哪怕最没有耐心的读者也可能单纯地享受故事情节带来的愉悦。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巨著总是有小众、难读、表现得深不可测等特点。《百年孤独》却是当代文学名著中的奇怪特例,所有人都能读懂,而且所有人都能够享受阅读它的过程。

不过我们之所以说《百年孤独》是部全景小说,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它将所有上帝替代者的乌托邦式理想付诸实践了:描写全景现实,在面对真实现实时呈现的画面既是对真实现实的表述,又同时是对它的否定。这一“全景”的概念与小说家的志向不可分割,它如此复杂、难以捉摸,不仅定义了《百年孤独》的伟大,同时也提供了解读这部巨著的关键线索。它是因为主题而成为全景小说的。它描绘的是一个完全封闭的世界,从那个世界的起源到它的终结,乃至组成它的大小因素——个体与集体、传说与历史、日常与神话——都被写入其中。它能成为全景小说,凭借的还有形式,由于主题是借由形式表现出来的,因此写作风格和叙事结构赋予了那部小说独一无二、不可重复、自给自足的特性。

《百年孤独》中描绘的虚构现实是其之前几个时期的形态的“总和”。这部小说把之前的虚构现实进行了恢复、联系和重组,让它们彼此产生关联,进而讲述一个世界从诞生到终结的完整历史。所谓“补全”,指的是它囊括了那个世界中的人类生活的所有层次。之前的那些虚构作品中出现的主题在这部小说里有时得到了发展和扩充,有时则只是一笔带过,或者只在回忆往事的过程中出现。这实际上就是“食人”的过程,而且我们要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它:那些主题完全被新的现实消化掉了,它们融成了一个单一的、与众不同的存在。加西亚·马尔克斯不仅不希望继续让之前那些自给自足的作品继续零散地存在,更是着手将它们联系起来。马孔多、“村镇”和海边小镇曾是那片虚构现实中各不相同的场景,如今都被融入新马孔多中了,那里只存在一种虚构化的现实,因而可以打碎时间和地点,重组那些之前已经确立的历史和地理的概念,给它们新的模样。之前互不相识的角色产生了联系,独立的事件互为因果,所有之前讲过的故事都变成了全景故事的组成部分,它们仿佛只是些零散拼图,只有到了这里才能拼成完整的画面,只有此时才是它们解体又重组的决定性时刻。在大多数例子里,“食人”行为都是简单而直接的:人物、故事、象征物从之前的虚构作品中或从那些预备现实中移植到了新的现实里,不加掩饰,也未加修改。但是在其他例子里,它也可能是间接的:有时候被移植过来的不是人物,而是人物的名字;有时某些神秘的事件在重现时已经揭开了神秘的面纱;有时某些具体的信息在这一虚构现实各部分重组的过程中被修改了,而改动最频繁的就是数字:在《百年孤独》中的一切事物都膨胀了、翻倍了。最终版本的虚构现实的这一特点——巨大化——是“补充因素”主要的添加成分,也是塑造那种虚构真实特性的技巧之一。

将之前的故事变为片段或征兆的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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