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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六 文集八

昔者仲尼叹王化之阏壅,慨然称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夫圣人之治,非必神化捷速然也,盖亦有资于时焉。夫旸者之望雨也,见霮而鼓舞;寒者之乞温也,睹束缊而挟纩。周衰,列国力政疲民,思欲息肩于有德,苟有圣人起而拯之,直易易也。假令仲尼当唐、虞之时,处比封之俗,殆与其民相忘于无事耳!所谓可与成者,安可得见哉!是故圣人乘敝而达变,智者因难而显功。民之嗷嗷,固贤圣之所资也。

往者,荆之俗常坏于积偷矣。公徐至而救之,曾不数年,竟以大治。何则?势激者易变,愿得者易与。当此之时,民之思良吏,如婴儿之望慈母,故董之以威,则民畏而感之,以惠则民怀,其势居然也。兹非所谓乘其时者乎!

往余在京师,见今之仕者,咸重内而轻外。而天官、宗伯之属,最为优崇,尤不乐补出为吏;即欲出,亦自择善地简僻易治者然后去,以为常。公始在兰省,用清望著闻。及出守是郡,人且谓公难之。公恬然不为动,盖其气愈平,故其政愈精也。嗟乎,孰知繁剧盘错,更足为君子树立资也乎!

虽然,不择难易而受任者,人臣之分也;均节劳逸而校功者,劝臣之道也。余不敢知其他。窃见今用守令与迁转之法,率不量地之难易,事之繁简,一以资格为断。太守治郡有效,满岁称职,财得拜一级,为按察使副。即有卓绝异等,殚精毕力,亦不得蓦常格。而优游简僻,纵无他长,亦得积日累岁,擢升是官。如是,是劳逸无等也,即人心何劝?方今吏治颓靡,民俗疲瘵,意者且将少变今法,以重择守令而后可耶?夫欲重守令,则必显能治剧难、有劳苦功多者,以风天下。如公宜何以处之?兹其行也,僭为之言。

往汉涯翁为永清令,裁数月,辄自免归。翁少卓荦多奇,望实炳烨有闻矣,然竟不第,老乃得一令,又郁郁不乐去。去六年,为嘉靖丙辰,而翁年七十矣。是时其子谏议君亦谢病归,称觞昼锦,光溢里閈。殆天畀翁以遐龄厚享,偿其平生云。

窃常以为人生不可必者三事,其最难值者一。聪明才惠,而老寿不可必;夫妻偕老,而贤不可必;老且有子,又能大其家声不可必。人有贤子,或离亲远宦,縻于王事鞅掌,《陟岵》兴谣,睇云从慨,何得日侍左右晨夕之欢?此又最难得者也。翁既少负才名,年涉耆艾,步履尚健,聪明不衰,太夫人结发并寿,而两子俱以学显。何人之不可必者,天尽以畀翁乎!始谏议在朝廷,号为伉直敢言,权贵人侧目。翁与太夫人日夜涕泣,念归其子。是时朝廷方欲厘制度,攘夷狄,以太平之业,而天子明察,百官惶恐尽瘁,莫敢言归。乃谏议独得归,凤诰有辉,宫彩交映,里中啧啧称庆也。何人之难值者,天子独以与翁乎!夫不可必者,天与之;其最难值者,君与之。则翁之寿,信非恒人所可冀也已。

居正窃闻古之君子,澡心浴德,不有其身,以奉君亲。故入以事亲,出以事君。事君鞠躬尽瘁,莫敢云劳,则有义不反顾而计不旋踵者矣。当其时,身,君之身也,亲安得有之?及其解负辞荣,怡然膝下,啜菽饮水,乐于万钟。当是时,身,亲之身也,君安得有之?是以仁君之御其臣,不以臣之委身于己也,而遂尽其力,故有赐沐之恩,有封之典,以体其私。父母之于子,不敢以其身为己有也,而必致之君,故教之以莫逃之义,训之以匪躬之节,以报乎上。故君子一身,君与亲之隶也。谏议官琐闼,为耳目之司,非可一日阙者。独念翁老欲归,而天子遂许之,使谏议无靡盬之叹,翁得以介眉寿之福。是上之体其我者至矣。乃居正则愿从翁乞谏议之身,以还朝廷,俾将以寿其身者,移之为寿国寿民,翁其许我乎哉?

愚睹载籍,汉大夫韦彪之议曰:“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斯语岂不良然战!愚盖于镇山朱公有征云。朱公之乡,为吉之万安。吉为贤哲之区,在昔赫赫称巨公者,不一二数。顷岁以来,得公其人,又今昔希遘睹也。

公沉毅舂粹,与物无町畦,海内士慕公者,无不愿一识公。且犹博综丘索与当世之务,凡古今隆替,名物隐赜,试一叩之,罔不犁然辨、洞然析。武库未足喻其藏,江海未足方其畜也。公自登仕,迨今余三十祀矣。周历中外,所至辄留德美,垂嘉闻,勤民体国,凿凿皆有成效,兹不具论已。先是,公以中丞秉节钺,抚绥东土。方是时,三殿、西宫之役,适且告急,会少司空缺,简公寄之。公与大司空毕力协谋,饬材董役。即隆寒甚暑,无间昕夕,两宫赖以速成。主上念乃劳绩,文绮藏襁,颁锡隆叠,俾荫其子一人;寻采庭论,迁公佐理邦治,皆异数也。愚每窃论公,勤以奉公,慎以居宠,三十年一日也。今所遭值,不负畴曩矣。古所谓事君以忠者,斯其无愧哉!

今年愚承乏与浔阳董公偕,得辨材省中,因之益熟公履。公居常简重不发,至语当时大务,及官人举士之要,苟利君国,则博引曲喻,不要诸当不已。光俊之业,熙明之治,实锐心焉。愚又与浔阳公云:“朱公论谔谔然,罔不夙夜,念在公家,信其忠勤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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