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祝人主寿者,曰万岁;祝侯王者,曰千岁。夫人寿之不可几以千万,谂矣,而祝者咸愿之,则世主侯王之与众庶异也。夫物有便于己,则愿常有之;无便于己,即一日不能相守。日之中天也,有目者待以视,有足者待以行。鸡三号,延颈跂踵,东面而晞,无不愿万年有日者,非爱也,恃赖焉故也;五岳、四渎之居于方隅也,兴云雨,胎宝藏,以给人之求,人莫不祷祀而祈福焉,利在焉故也。人主者,日也;侯王者,岳渎也。人主兼利天下,天下无不愿以为君;侯王泽逮一国,一国无不愿以为君。故人主万岁,则天下之人以万岁蒙其利矣。侯王千岁,则一国之人以千岁蒙其利矣。故世之祝人主侯王者,莫不愿其千岁万岁,何者?便于己故也。非然者,且为厉为孽,将诽讟之是承,何千万之有!
襄之建国百年矣,世济其德,以屏翊帝室。至今王,益有声江、汉间。居正自家食时,闻王之贤,未见也。及过襄阳,窃从下风,望见颜色。王,天下之贤王也!夫贤者,使人爱而戴之,便而安之。居正窃闻太守汪大夫言,王虽处崇巨,其自约结,恒如处子。士大夫过封内者,无问知与不知,必降接礼遇,下客已甚。其惠民也渥,而驭左右也甚严。事涉有司,即有司人百曲,不罪也;左右人虽百直,犹不贷。务在诎己检下,以信有司之法。故自太守以下,至于编户之氓,咸曰:“王有大惠于襄之吏民,吏民靡有秋毫可以报塞者,独愿王千岁有国,以重惠襄之人。”此之为德,不直一手一足便之而已。
夫渊深而鱼聚之,林茂而鸟兽归焉。《诗》曰:“投我以桃,报之以李。”王所以投于襄之吏民者厚矣,非寿考祺福,将安用报乎?虽然,窃有愿焉。王亦知夫敖氏之积粟者乎?周人有敖氏者,积粟盈囷,足支数十年,未足也,而问贮积于啬夫。啬夫曰:“子之积厚矣,吾无以益子。子而计子之所有者,慎用之而已。夫圭撮之不慎,钟筥泄之;钟筥之不慎,尾闾泄之。江海虽大也,以奉漏卮,则没世不能取盈焉。我啬夫也,吾告子以啬而已。”夫神不可以骛用,啬之则凝;福不可以骤享,啬之则永;强不可以厚恃,啬之则坚。故圣人之言曰:“事天治人莫如啬。”王今年三十春秋矣,计三十之于千岁也,不犹积贮盈囷,而始去其圭撮者乎?王诚能少垂听于啬夫之论,无轻用其年力之富,以颐神而思永,则所谓千岁云者,犹近言之也。
今士大夫身服官政,不得归侍父母寿,率蕲能言之士,侈之为词,烂然累牍,盖世之骛于文,日甚矣!张子居京师,与吏部考功刘子相友善。刘子之学,务在剽剥枝叶,归究本实,不侪于俗,而求当于古。本之其父曰尧溪翁。尧溪翁者,楚隐者也。居衡山,好古乐道,以德化其乡人,乡里咸称为长者。张子与刘子居,闻君行谊甚悉,固知刘子之学,有家承也。
居数年,尧溪翁寿七十。于是乡之大夫宦于朝者,廿有八人,咸谓张子曰:“子善刘子,知尧溪翁,盍词焉?”张子曰:“唯唯,否否。夫刘子者,离于俗而当于古者也,奚以文为哉!人之相与,情不至,而后益之以文;信不至,而后饰之以礼。故深拱揖让,傧诏陈词,施之于交际,而父党则无容,况其亲乎?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使亲忘我难。
今夫布衣闾巷之人,身不越乎陇亩,疾耕力役,时得一脔之味,以上其亲,即父子嘻嘻,终日相对,或箕踞袒裼,至忘尔汝。彼其于饰恭敬悦耳目者,至浅鲜矣。然要以爱情深至,而天真欢洽,则艳于文者,固不若厚于实矣。
且夫刘子之事其亲也,又奚以余言为哉!夫刘子始为南昌令。南昌为江西首邑,当四方孔道,百责之所丛委,世好之所熏灼。然刘子虑辱其亲之故,夙夜劳瘁,修敕如处子,用廉能冠于诸邑。其在铨曹,终日扃户,省事寡交,焉,以修其职业为务。人之称刘子者,未有不本之尧溪翁者也。荣闻厚实,从中征外。虽微吾言也,刘子之所以事其亲者,岂其少哉!”
诸大夫曰:“不然。夫力勤服事,怡愉愿悫者,士庶人之行也;中心惨怛,节文修饰者,卿大夫之行也。诗人以春酒介寿,称彼兕觥,形之咏歌,不一而足,皆所以鬯堙郁而长欢爱也。且夫君子者,岂务为冥冥昒昒,独修其身乎?亦将以垂范作则,敦行而善俗者也。今刘子独以身在郎署,不得亲执觥酌,奉一日之欢,而托之以修词以宣其堙郁,达其情愫,俾闾巷之人,睹其盛者知慕,艳其荣者兴仁,用以长慈孝之风,而示为子之节。故君子之于教也,非家至而日见之也。本之以情,秩之以礼,修之家庭之间,而孝弟之行立矣,独文也与哉!”
于是张子谢曰:“诸大夫幸以刘子之举,有系于世教,非愚所及也。请书以贻尧溪翁,遂以训其里之有子者。”
杜太夫人者,御史中丞李公母也。中丞公早孤,太夫人身不越阈,茹苦坚操,以训中丞公,遂致通显。中丞公游宦四方,恒奉太夫人为养云。正尝观览古人瞻云陟屺事,盖伤之焉。夫子之于亲,其念诚笃矣。或意有所壅阏,不得自恤其私,独乃流涕于云霄,兴歌于道路。若然者,即有奉公许国之诚,岂不以返顾虑牵私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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