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夫妻齐心协力埋头干农活直到半夜, 但夜色昏暗,手边脚边都一片模糊,还是适可而止,尽快回家为好。这一时间段又称“夜食”“夕食”,一日三餐的人正在吃第三顿饭。不过穷人家里没有照明,已经准备要睡觉了。
有的女性此时仍未回家,在地里加班加点。而且当时不少女性和丈夫一起干完农活儿后,还要织布、照顾孩子、给家人做饭,每天忙里忙外。她们兼顾多项工作的能力并非生来就比男性强, 一切都是锻炼出来的。丈夫的衣服一般都由妻子来做, 因此农忙期的妻子简直不堪重负。正如诗中所咏,“寒妇晨夜织”“寒机晓犹织”,有些女性直到深夜都在织布(图13-1、图13-2)。
在暗下来的房间里,继续工作需要照明。宫殿级别的建筑中有精雕细琢的灯饰,甚至可以调节光的强弱。让我们来看看刻有“阳信家”铭文的灯,应该是与汉武帝的姐姐阳信公主相关的物品(图13-3)。这类灯属于皇室相关人员往来时的礼物,每一个部件都刻有细小的铭文和数字,乍一看像是由匠人独创的孤品,但其实每一个部件都为批量生产,最后通过组装来创造出独有的气质。
在这样的灯里放入燃料,滴入兰花精油,整个房间就会溢满香气。 燃料以油(可能是牛油)为主,价格高昂。贫穷的人们会买来一尺(约24厘米)长的荻枝折断后点燃,类似蜡烛的东西当时也已经出现。
▲图13-1 汉 织锦绣绢针黹盒(甘肃省博物馆藏)
▲图13-2 汉 纺线锭、缠线板(甘肃省博物馆藏)
正如当时的诗中所咏:“贫穷夜纺无灯烛。” 这样的照明费用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聚落中的女人加班时都聚集到一个大房间里织布,这样可以节省照明费用。 当然,参与的女性并非每人都有准备照明设备的余力,这也会成为争执的源头, 为了防止矛盾的发生,大家必须想办法通力协作,但还是有女性陷入游戏理论中所谓的“囚徒困境”。
图13-3 汉 长信宫灯(河北省满城汉墓出土,河北博物院藏)
尽管抱有种种分歧,但女性还是会结成独立的社交关系,由年长者向年轻人传授技术。贵族女性如果“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就已非常出色。
女性之间还会结成其他互助组织,共同出钱举办葬礼。这类互助组织称为“单”,与宗族和里人等并不完全重合。 在这类组织里支出的金钱相当于现代日本的互助会费或町内会费,虽说组织起来确实有些麻烦,但是在紧急情况下可以救急。在容易受到战乱和天灾影响的古代中国社会中,这是一份不可或缺的保险,也是女性之间必须保持良好关系的理由。
到了这个时间,有的女人开始给出差在外的恋人或丈夫写信。说是写信,但由于当时纸张尚未普及,用的一般都是中药包装纸。木简、竹简和绢织物等都是人们用来记录文字的载体。
一位贵妇人让侍女点上灯,正在写信。 她满心希望对方能够尽快回信,在末尾写上了“勿勿”(并非“匆匆”),意为“请尽快回信”,但是南北朝之后,“勿勿”的原意就已被人们遗忘。 就像现代人使用“敬启”等词一样,也已经不知道原本的含义。
并非所有女性都会写字。哪怕是上流阶级出身的女性,最优先的学习事项也是制衣,如果以学问为重,则会遭到责骂。 如前所述,当时的女性到了十六岁能读书就已十分出众,在那之前,女性必须先在织布和音乐上达到独当一面的水平。因此很多女性的书信都是由他人代笔的。
私人信件还是委托朋友寄送为好。国家虽然也有邮政设施(邮),但都是用来给中央和地方官府之间传递诏书等信息的,不能将私人信件托付给那里的邮递员。 如果想给单身赴任的丈夫寄信,最好找到即将奔赴同一地方的人帮忙带过去。唐代曾有使用信鸽的记录, 但在秦汉时期,信鸽尚未出现。
就算寄出信件,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收到。就算顺利收到,也不知道回信究竟会在几个月后到来。在这样的条件下,信件的重要意义是现代无法比拟的。
加班加得差不多,该准备睡觉了。太阳沉入地平线以下,四周被黑暗包围,连擦肩而过的路人模样都已看不太清。日本自古以来就有询问路人“你是谁”的习惯,并由此将太阳刚落的时间段称为“誰そ彼”(对面何人),真是绝妙。
此时在城外行走极其危险,在城内通行也受到限制,因此路上几乎看不到普通百姓。农民已经停下手中的活儿,顺着各家各户的烟火踏上回家的路,有的孩子还在家门前等待父母。 旅人也已停下脚步,在客栈中登记入住,吃上一口迟来的晚饭。 其他人或是准备睡觉,或是已经进入梦乡。
各家都有在这个时间段里洗澡洗头的人。有人洗完以后头发未干就直接睡觉, 为了避免感冒,还是晾干再睡更好。还有人正泡在浴盆里。而君王的浴盆里哪怕只是进了一块小石头,管理洗澡水的人(尚浴)都会受到惩罚。
洗澡的地方大都在厕所旁边,因此臭气熏天。笔者在前文已经对建筑结构进行过说明。澡房里有水桶,可以盛上热水“哗啦”一下从头顶浇下。由于当时没有厕纸,人们为了保持下半身的清洁,会在排便后来到澡房里用热水清洗,所以厕所和澡房才经常挨在一起。由于气味难闻,当时的澡房与现代的浴室不同,人们并不能在其中放松身心。
洗澡的频率因人而异。正如第六章所述,职业官员住在官舍里,大概每五天回家休假一次。休息日原本是为官员回家洗澡而设,又称休沐、洗沐之日。 不过无论是在战国时期还是西汉初期,都有人攒够几十天假期后再一并使用,每个人的休假方式都不尽相同。 有的官员结清了官舍的住宿费用,却没有提前申请休假,导致一年间都没能休息。 我们很难想象他们能在不洗澡的情况下生活。就算他们自己可以忍受,也会被周围的同事嫌弃。因此“休沐”只不过是休息日的一种称呼,官员在其他时候应该也会在官舍里进行简单的沐浴。
话虽如此,但官员也好,平民也好,一日不落地每天洗澡是不可能的。汉代有部《沐书》,记录了适合洗头的日子。假如汉代人每天洗澡,那么《沐书》这类书籍根本就不会出现。但与此相反的是,贵族很可能每次排便后都要用热水清洗下半身,再换上干净衣服。不过这样的行为称为“更衣”,似乎并不属于正式的沐浴。总而言之,让我们在这里脱掉衣服,赤身裸体地体验一下吧。
那么,终于到了睡觉的时候。正如早上确认的,夫妇之间既有盖同一床被子的,也有分开睡的。侍奉君主的女性持灯走入卧室,熄灯后换上类似睡袍的衣服,等待君主到来。随后,女性会整夜侍寝,直至昭告“鸡鸣”时刻到来的鼓声响起,再离开卧室。 不过正如前文所言,爱说梦话的君主害怕泄露机密,会独自睡觉。 有的皇帝趁这个时间偷偷外出,但我们还是不要跟随了。
外面的空气透过木制的窗框(牖)慢慢渗入,月光也随之照进室内。人们通过木门和窗帘(轻幔、轻帷、瑶帐)的开闭来换气或调整采光。南北朝时期还出现过一种百叶窗(细帘)。 格子状的窗户(房栊)通风良好,却难挡风雨。草原地带的居民住在帐篷(天幕帐篷或蒙古包)里,上方设有采光的小洞,可以随时开闭。窗框上非常适合放置小物件, 有的人家还在上面放鞋。
月光皎皎,丈夫在远方工作,独守卧室的妻子正孤独地望着月亮。清冷月光映出人们的悲叹与哀伤。魏晋南北朝的诗集《玉台新咏》中有不少恋人和夫妻写给对方的诗歌,经常出现叹月哀月的描写。与此相反,心情愉悦的人们则天真烂漫地赞赏月的美丽。沉醉于每月十五满月之美的人自古以来就不在少数,留下了“三五月如镜”“十五正团团” 等咏叹。
不止月亮,夜空中的一切都是人们投射现实生活的容器。无论哪个时代,夜空总是随着观察者的心情变化而改变。例如有间卧室里,一个男人正绞尽脑汁劝慰心爱的女子,留下了信誓旦旦的诗句:“何用结中款,仰指北辰星。” 关于这里的“北辰星”,有人认为是指北极星,也有人认为不是,但总之是指某个一成不变的事物,男人借此表明自己的内心毫无动摇。与此同时,还有诗歌将男女关系比喻为商和参。商星(天蝎座的α星)和参星(猎户座三星)相隔遥远,象征远距离恋爱的寂寞。
夜空对于人们来说是不折不扣的异世界,还有人相信天外来客的传说。在古代中国,从天外来的使者很多时候被描述为身穿青色衣衫的少年或青鸟。死者的灵魂或以传说中的昆仑山为终点,或通过昆仑山前往天界。西王母住在昆仑山上,青鸟是她的信使。
此外,人们认为太阳上有三足乌鸦居住,月亮上有兔子和蟾蜍居住(图13-4)。 当时就有学者批判此类想法荒谬至极,但大多数人还是对此深信不疑。 不过兔子和蟾蜍之间的关系众说纷纭,有传说称,西王母曾经将长生不老的药赐予一个名叫后羿的人,结果被他的妻子嫦娥偷走喝掉,后来嫦娥逃到月亮上,与玉兔为伴。这些故事毕竟不是事实,诸位可以自由解读。
人们相信月亮和太阳之外的星星也有生命。例如三国时期有一个身穿青衣的六七岁孩子出现在长江畔玩耍的儿童中间,自称“我非人也,乃荧惑星也” ,“荧惑”即我们熟知的火星。人们对天外来客的想象亘古未变。
图13-4 汉 日月同辉(画像石拓本,南阳市汉画馆藏)
月夜害怕怪物出现这一点也是古今相同。有人月夜行走,低头看到自己的影子,误以为是妖怪,紧接着又把自己的头发当成了妖怪,没命地向后逃,最后竟然因为过度恐惧而暴毙。 在以《山海经》《列仙传》《神仙传》《搜神记》为代表的文献中,大量神仙和妖怪登场,相似的故事不计其数。不过还是让我们冷静下来,准备睡觉吧。
终于到了钻进被窝的时候,然而夏天蚊蝇乱飞,难以入眠。已知魏晋之后蚊帐(葛帏)出现, 但秦汉时期是否有蚊帐尚不明了。另一方面,穷人到了冬天连毛毯都没有,甚至有人抱着狗睡觉。 寒冷果然让人难以入眠。
不过没过多久,人们睡着后的鼻息还是从四处传来。有人进入了深度睡眠,也有人正在做梦。人一般在入睡70分钟后进入快速眼动睡眠,一般认为梦境正是在此时发生,但其实睡眠中的其他阶段也可能做梦。 梦的关键在于是否让人愉悦。古代中国人到底都做了什么样的梦呢?
秦汉时期有占卜梦境的书,可以从中一窥梦的内容。 根据书中所说,梦的含义不仅取决于梦的内容,还与做梦的日期和时间段相关。梦的内容千奇百怪,有人梦到自己穿上了黑色毛皮、黑色衣服或戴上了黑冠,有人梦到钻进了蛇嘴里,有人梦到男人变成了女人,有人在梦里走进宫中唱歌,有人看到鸡鸣,还有人身体上长出了草。
假如做了噩梦,就要让神兽伯奇吃掉,让穷奇祛恶。虽然不清楚这些名字到底是指什么样的动物,但至少可以确定长得像穷奇的老虎当时确实存在,就养在皇帝的御苑中。秦汉时期已经有了貘,但应该不会帮人们把梦吃掉。
总而言之,我们的一天即将结束。躺下没过多久,眼皮已经开始打架。第二天早上一睁眼,我们或许就会回到现代,但也可能仍未脱离古代中国的世界,还要继续在这里徘徊。无论如何,我们平凡的日常生活今后也将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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