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猿猴的叫声响彻森林之中,悲凉的氛围笼罩四周。 人们已经结束田间作业,踏上回家之路。外出狩猎的人们步履匆匆赶往县城,但城门已然关闭。一个略显老态的男人被路旁亭吏叫住呵斥道:“哪怕你以前是将军,都禁止通行!” 看来男人今晚不得不住在亭驿里了。几乎所有市场都已关闭,活力尚存的只剩下特别开设的乡村夜市。
在县级大都市里,主要道路此时已经不能自由通行,人们只能在自己居住的里内活动。不过只要不离开里,散步和吃饭都可随意。在家人齐聚的时刻,各家各户都燃起柴火。为了让整个白天都在工作的人能洗个热水澡,家人正在准备热水。如果没有水或火源,只要敲敲隔壁的门就好。
住在同一乡里的人们并非都能友好相处。“朋而不心,面朋也;友而不心,面友也。” 有些人在聚落里共同营生,其实只是表面上的朋友或熟人。向各家屋内张望一番,家人们正围坐在柴火四周,聊天的话题之一就是人际关系。
根据当时的礼法,家人之间同样男女有别,不但不能同席,还不能共用衣架、梳子和毛巾。尤其是弟弟和嫂子之间,连互相问候平安都不被允许,必须时时刻刻警惕周围人的疑神疑鬼。此外,人们既不会把外面谈论的事情带回家中,也不会把家庭内的话题传到外面。 但实际上,在人数较少的小家庭中,男女经常混坐在一起,共同讨论家庭内外的种种事项。
当时,人际关系出现裂隙的原因之一是价值观不同。有人占熟人便宜、挥霍公款;有人看淡利益坚持信念;有人不惜违法帮助家人;有人宁丢官帽也要为朋友两肋插刀;有人远离世俗与权力;有人只顾打架不顾命令;有人广施恩惠博得人心 ……人们怀着各自的信念,不时发生冲突。多元价值观的共存问题不是现代社会才出现的。
为了让这样的社会安定下来,一定的秩序是必要的。因此孟子说:君子对禽兽草木要怀慈悲之心(爱),对民众要怀体贴之心(仁),对家人要怀亲切之心(亲)。但是实际情况并没有这么简单,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也会导致欺凌。让我们来看看战国末期秦国的一份判决书。
以甲为首的二十名里民将同里的丙告到县衙:“丙有‘宁毒言’(祈求灾厄降临到别人头上)的行为,我们不想和他一起吃饭,所以来这里告状。”官员转而询问丙,得到如下供述:“我的外祖母曾因同样的罪行,三十多岁时被赶出里。我家举行祭祀时,即使发出邀请,甲他们也不来。同时,他们举行祭祀设宴时,也没有招待过我。在里的祭祀活动上,大家集体聚餐,他们也不愿意和我坐在一起。无论是甲他们,还是其他人,都不想和我一起吃饭。然而,我绝对没有作恶,也没有犯其他罪。”这里提到的“宁毒言”源于当时的巫术信仰,人们害怕口出恶言、诅咒别人的人,也有说法认为人们偏信当时的楚人携带病毒,怕被飞沫传染。不过总而言之,我们可以从这个故事中看到被人排挤的男人内心的悲哀。
正如当时的俗语所言:“千人所指,无病而死。” 严重的排挤和欺凌必然会带来悲剧。即使发生争执,由于禁止暴力,也只能一状告到县或乡。当时的人们原本就可以佩剑,进行一对一的决斗,有些人家还备有弓弩, 东汉的明器中也发现了佩剑的农夫像。因此争执经常容易发展成互砍互伤。
家人之间也可能争吵起来,当时有谚语称:“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其不为狼?” 不过一旦忽视了长幼关系,就会被处以重罪。例如战国时期秦国的法律规定,殴打曾祖父母将会受到“黥城旦舂”的惩罚。“黥”指文身,“城旦舂”则是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刑罚。即使家中奴隶态度恶劣,也不能仅凭家族意见就杀掉他,杀奴隶必须仰赖县衙长官的裁决。 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中,等待自己的并不一定是幸福的时光。正因为大家必须在同一屋檐下面对面生活,所以既可能是阖家欢乐,也可能是痛苦煎熬。
笔者想顺便举个唐代的例子:张公艺是拥有九代人的大家族的家长,皇帝询问他管理家族的秘诀,结果他默默写下了一百个“忍”字,连皇帝都不禁落泪。 无论时代如何不同,凝聚大家族的工作都是万分艰难的。
汉代的女性与现代相同,时常为婆媳关系与夫妻关系所扰。首先来说婆婆和媳妇,两人原本没有血缘关系,却要在同一个家中低头不见抬头见,如果不能融洽相处,便会陷入地狱模式,无处可逃。
有个女人这样对丈夫感叹:“我十三岁学会织布,十四岁学会缝纫,十五岁学会箜篌,十六岁能吟诵《诗经》和‘四书’,十七岁成了你的妻子,内心却总是感到悲伤。你当了官,一心扑在工作上,完全不为我着想。我守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连和你见面的机会都没有。早上公鸡一打鸣,我就开始织布,不休不眠,三天织出了五匹布,可婆婆还是嫌我太慢。” 婆媳问题在任何时代都深刻难解。
当然,并非所有婆媳关系都不融洽。汉代有个叫周青的儿媳十分孝顺婆婆,结果婆婆认为自己已经一把年纪,不能继续给年轻人添麻烦,于是自杀身亡。 虽说故事以悲剧结尾,却可见其中亲密的婆媳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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