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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艰难对话

对话之所以艰难,因为生活环境不同的人建构出来的现实截然不同。这不只是因为他们对同一个世界有不同的看法,还因为他们看到的是不同的世界。

有鉴于社会分裂日益严重,我开始走访各地。我的工作就是在全国各地明察暗访,了解现况。过去几年,我跟大多数人的对话温暖、美好,但在这个充满怨怼和不信任的时代,很多对话氛围变得困难、紧张、怒气偾张。在南卡罗莱纳的格林威尔(Greenville),我和一位黑人老太太共进晚餐。她义愤填膺,为年轻黑人女性打抱不平。她说,她是一九五○年代在这里长大的,在七十几年后的今天,黑人女孩的处境比她少女时代更糟。在一场棒球比赛,我的反川普立场刺激到一个川普的狂热支持者,口沫横飞的对我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混蛋!你他妈的混蛋!」大约在一年前,我跟我太太在新墨西哥州,接受一个原住民家庭的热情款待。不料,席间这一家的女性大家长看到我们两个白人,就板着一张脸。后来,坐在客厅时,她终于忍不住怒火,为族人遭到的不幸叫屈。我曾在南达科他州跟一位七十岁的长者聊天。他是工人阶级,也是川普的支持者,他告诉我他人生最难忘的一天。那时,他三十四岁,在一家工厂当领班,因为工厂设备升级,他的技术不足以胜任这份工作,所以就被解雇了。于是他把私人物品放在一个箱子里,打算悄悄离开。一走出办公室,发现所有员工──约有三千五百人──排成两列,从办公室门口一直排到停车场他车子停放的地方。所有人夹道鼓掌送他一程,也为他欢呼加油。他告诉我,自从被解雇,这三十六年来,他换了不少工作,但愈换愈糟,他和太太也离贫困愈来愈近。这就是下坡路人生的凄凉写照。

因为我在《纽约时报》、《大西洋月刊》、公共广播公司等媒体工作,有些人把我看成东岸精英的代表,压垮他们的就是我们这种人代表的制度。我明白这点。我们这些在主流媒体和更大的社会文化机构中的人讲述的故事不包括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迷失而且有被剥夺感。比方说,社会是一面镜子,你照着镜子,却发现自己不在镜中。在这种情况下,你自然会愤怒。

在本书的第一部,我从个人层面讨论,在正常、「健康」的情况下,两个人相遇时,需要看到别人以及被看见的技能。你可以把这个部分看成人与人之间如何互相了解的大学课程。

但是人与人的相遇,不只是一个独特的个体遇见另一个独特的个体,也不一定是在健康的社会环境之中。我们可能是在孤立、不信任的氛围中遇见彼此。我们也可能是以群体的身份相遇,而且我们相遇时可能分属两个权力不对等的群体。我们在一个红蓝对峙的社会中相遇,我们壁垒分明,隔着怨恨和误解的墙,怒目相向。我们背负着历史包袱相遇──奴隶制、精英主义、性别歧视、偏见、偏执、经济和社会的支配或统治等。如果你假装看不到意识型态、阶级、种族、信仰、身份或其他充满争议的社会类别,就无法了解另一个人。

现在,如果你想深入了解一个人,你不但要把眼前这个人看作是一个不可能重复的独特个体,也要知道此人属于哪个群体。你还得看到这个人在社会上的位置──是局内人、局外人、在社会顶端或是在边缘。要做到这点,你可从三个层面来看。这种互相了解可说是研究所水准的教育,也就是我们现在要来探讨的。如果第一部的目标是帮助你从个人层面了解一个人,第二部的目的就是使你在这个艰困时期、在社会纷争和激烈冲突之中,了解他人并陪伴在他们身边。

分歧

现在,关于艰难对话,我已有不少经验。我所说的艰难对话,是指在存在多种差异及权力不平等的情况下的对话。这种对话可能是家人之间的对话,由于支持不同党派、政治立场不同,对话时就很容易撕破脸。也可能是主管与员工之间的对话,主管的权威受到年轻员工的挑战。学生发现自己活在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而愤怒。民粹主义者觉得精英阶级动不动就背叛他们。这些对话往往始于猜疑、敌意和怨恨。人们也许想建立关系,但他们的交流一开始就有所保留和戒备。

有一次艰难对话让我记忆犹新。那是二○二二年的一场论坛,讨论主题是「文化战争」。「文化战争」一词让我联想到各种争斗,如LGBTQ性别议题、堕胎、公共场所的宗教活动、在学校课堂有关性和种族问题的教学等。那天,有位著名的黑人学者与我同台──我不会透露她的名字,因为我只想就事论事,不希望把这件事搞成私人恩怨。这位学者把「文化战争」看成是对呈现黑人历史真相课程的攻击。在她看来,文化战争就是白人至上主义再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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