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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社会流动及其局限

宋代福州登科士人的家族关系,提供了在科举考试中亲属影响力只是助缘的一个地区性群体案例。统计《淳熙三山志》所载登科名录中的家族关系资料,可以看出,从北宋太平兴国五年(980)榜到南宋绍定五年(1232)榜,约250年间,福州包括进士、诸科、文举特奏名、武举、武举特奏名、太学、八行在内的3400多名登科者中,约有三分之一的登科者具有家族登科背景(家族中包括直系亲属、旁系亲属及兄弟关系在内,具有两个以上的登科者),也就是仍有三分之二的机会可供家族中尚未有人登科的士人去竞争。至于具有家族登科背景的三分之一名额,则有300多个家族在竞争,并非少数家族在垄断。这300多个家族中,大多数的登科人数都只在2—5人之间,而又以2人、3人为常见,6人以上的并不多。其中陆氏和潘氏家族有多达20余人登科,可以说是十分罕见。但是以潘氏家族为例,在北宋时开始有族人登科,到了南宋,至少有分居在长乐和闽县的五个支系在科第上有所表现,前后断续包含八个世代。这五个支系,其中有些关系已经疏远,甚至已经无法追溯他们远祖的关系;关系比较亲近的几个支系,到南宋末年也已超出五服之外,把各个支系所有登科者的表现视为整体,对之进行衡量,是否适宜,有待考虑。进一步看,那些有较多族人登科的家族,同一个家族的各个支派,不同的辈分,甚至同一家庭中的父子兄弟,在举业上遇到的成功或挫折也会有很大的不同,在应举中屡经挫折的情形并不乏见。就算是科第名族如潘氏,情况也是一样。而且那些没有家族科第背景的士人为登第而长期奋斗的历程,同样见于具有家族科第背景的士人的身上,往往是困苦力学,屡遭挫折,然后登科。这种情况,实在很难认为亲属关系可以对士人登科发挥什么直接的作用,不论家族背景如何,参加科举考试的士人都必须面对竞争。竞争的激烈推动了福州教育的扩张,也促使家族中的长辈重视子弟或族人的教育。从许多例子看,家族的助力,无论是士人己身这一边,或母亲、妻子这一边,其实都发挥在教育上。然而即使重视教育也未必就能使子弟或族人顺利登科,士人在举业中屡经挫折、长期奋斗、有成有败,所说明的是个人在才智、努力与机运上的差异所发生的作用。

再看看福州以外的一些个别例子。明州官宦楼、汪两家有密切的婚姻关系,楼钥的父楼璩(?—1182)娶了汪大猷的姐姐,汪大猷的妻子则是楼璩堂伯父的女儿。楼璩在南宋初年由于家境清寒,曾与家人寄居于汪大猷家中。袁燮记载楼钥少年时生活、读书的情形:

家素清贫,重以建炎之祸,先庐故物,一簪不留。兖公 [8]依外舅少师汪公以居,辛苦植立,不坠先绪。宦游既久,生理尚窄,朴素如寒士,诸子无复豪习。公从师里校,至无盖以障雨,敝衣粝食,懂免寒饥,以此益自磨厉。 [9]

楼璩曾任军器监丞、知州,虽是官宦,经济情况却不是很好。他寄居在姻亲汪大猷家,从他们父子生活的情形来看,汪家给他们的经济帮助显然有其限度。不过即使在这样艰困的环境中,楼钥仍然“从师里校”,显示家庭对教育的重视。楼钥的伯父楼 (1090—1162)仕宦至知扬州兼淮东安抚,曾经买腴田五百亩设立义庄,家境应该不至于太坏,但是楼钥讲他的父亲楼璩“清贫终身”,显然伯父对他们家似乎也没有提供太多经济上的帮助。楼钥的入仕经由科举。他二十岁侍亲游宦还乡,仍然师事当时的名师郑锷,他描述当时的情形说:“时亦粗成赋篇,及见先生机杼,望洋向若而叹,一意摹仿。” [10]这段话一方面显示他对郑锷的钦佩,另一方面也不难反映出他对自己文才的自负,同时却也肯虚心求进。他在隆兴元年(1163)的礼部试中,果然“主司伟其辞艺,欲以冠多士”,只因“所答策偶犯庙讳”,而置于末等之首。 [11]他的及第,应该和他自己的才华、努力有关,父亲、舅舅或伯父的余荫都没法掩盖掉这一项因素。

楼钥是官宦子弟,他的舅舅、伯父也都是有相当地位的官宦,楼家的家族组织并不松散,而甥舅之间的关系尤其密切,但是楼钥在举业上的成功似乎不能归功于伯父或舅舅的提携,其在经济上所得的帮助也没有使他的家庭转而富裕,唯一可以讲的是这样一个背景使得家里重视对子弟的教育。但是官宦人家即使重视子弟教育,也不能保证子弟在举业上成功。周煇《清波杂志》卷五《家塾》有这样一段记载:

顷一钜公招客训子,积日业不进,踧踖欲退。钜公觉之,置酒,汎引自昔名流,后嗣类不振。且曰:“名者,古今美器,造物者深吝之。前人取之多,后人岂应复得。”士人解悟,其迹遂安。

即使钜公自己也不期望儿子在学业上有成就,以“自昔名流,后嗣多不振”,“前人取之多,后人岂应复得”来安慰家庭教师。其他的血亲或姻亲纵然是官宦,又岂能运用他们的身份而有所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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