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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科举之解试

侯绍文

宋之常贡,亦称常科。又谓之正科。所谓正科者,以别于制科而言,因宋代制科,当时被人称作特科也。 [1]两宋之常贡,在宋代科举中,包括制举、武举、童子举与常贡,实占最重要之分量。宋代皇帝所最重视者为常贡,而为当时士子趋之若鹜者为常贡,而有宋一代人才产出最多者亦为常贡。其为后世科举所遗留之典章制度,足供应用与法守者,亦端赖有常贡之一科。按宋朝自太祖赵匡胤建隆元年(960)受后周禅让,即天子位,至帝昺崩于厓山(1279),共三百二十年。此三百二十年中,就常贡之变迁言,可分三个阶段,也就是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由宋朝开国至仁宗庆历三年(1043),共八十四年,为常贡保守时期;由仁宗庆历四年,至钦宗靖康元年(1126),共八十三年,为学校与常贡互为消长时期;由南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至南宋亡国(1279),共一百五十三年,为学校与常贡并存时期。按常贡考试分为三大类:即一为解试,二为省试,三为殿试,兹先将常贡中之解试,分别叙述于后:

解试者,为由地方州、县贡入礼部之一种考试。解试制度,唐代已有,延至宋代,则种类繁多,名目浩夥,为常贡三类中,最为复杂之一种考试。兹试述说如下:

(一)秋试:即地方试,以在秋季考试而得名,为解试中最普通之一种,相当后世之乡试。乡试之名,南宋始有 [2],亦相当常贡之“甄录试”也。秋试以前,由各县长官,考察地方行艺之士,保送于州,州之长贰,复核属实,再保送本道 [3],考试官举行“类试” [4],而后解送礼部。在太祖初年之办理解试,诸州以本判官试进士(为报考进士科者,非已获功名之进士。以下诸科亦是报考诸科者),录事、参军试诸科,或不晓经艺,即以次官充任,而判官监之。试纸长官印署面给之。帖经对义,监官试官,对考通否,逐场定去取。凡试日发现怀挟所业经义,及遥口相授者,即时遣出。所试合格,取通多业精者为上,余次之。解文、首具元请解及已落见解人数,所试经义,朱书通否,监官试官署名于其下。进士文卷,诸科义卷帖由,并随解文送贡院。其有残废笃疾,并不得预解,或应解而不解,不应解而解,监官试官为首罪,停所任。如查有受赂情事,则论以枉法之罪,由长官奏裁。

(二)开封府试:开封府为宋之京兆,等于一国之首都。宋之常贡,起初皆由本贡发解,嗣后若乡贯阻越,得以开封府投牒,奏候朝官。在太宗太平兴国四年(979),卢之翰举进士,不得解,诣登闻自陈,诏听附京兆府“解试”,盖开封府之解试,或兴自太宗时代也。及至真宗时,士子为发解便利起见,虽非开封府籍者,亦冒充开封籍,如真宗咸平元年(998),孙仅榜五十人,自第一至第十四人,惟第九名刘烨为河南人,余皆籍隶开封府,其下二十五人亦然。 [5]按开封府试,相当于后世之顺天“乡试”;但就此冒籍一点而言,则似乎微有不同(应顺天乡试者,仍保留原籍)。开封府解试,亦有弥封与誊录。据《宋史·选举志》载称:“仁宗景祐时,诏开封府,国子监及别头试,弥封(宋时以弥封为封弥)誊录如礼部。”韩魏公之家传记载:则言开封府之有誊录司,自韩魏公建议始。韩魏公在开封府举人时。礼部贡院已置有封弥、誊录二司,开封府解试则只有封弥官,而无誊录官,故韩魏公始建议。如是,则是开封府之解试是先有封弥,继有誊录,此与《宋史·选举志》所载,开封府同时设置封弥誊录者,亦微有不同也。开封府解试,在北宋时代颇兴盛,名臣巨卿,多出其间,如二宋中之宋庠,即以开封府解试,取为殿试第一名者。黄庠就举国子监、礼部皆第一,名动京师,所作程文流传外夷。惜乎两宋建都临安,开封府沦陷,因之开封府解试,亦无存焉。

(三)国子监试:宋之发解考试,无论北宋与南宋,皆有借贯于国子监者。按宋时国子监,就其职掌分析说:可有两种性质,一为管辖学校的机构,称国子监。一为教养生徒的场所,称国子学。所谓国子学者,实是国家的最高学府。在真宗景德二年(1005),礼部贡院上言:“请诸色举人,各归本贯取解,不得寄应及权买田产立户,诸州取解,发寄应举人,长吏以下请依例科罪,犯者罪亦如之。有乡里遐远,久住京师,许于国子监取解,仍须本乡命官委保,判监引验,乃得附学发解日奏。”景德三年,许文武升朝官嫡亲,附国学取解,此即胄试 [6]之始也。

在大中祥符二年(1009),礼部贡院言:“准诏议定国子监、两京、诸路以五次解到举人内,取一举数多者,自今十之三,永为定式。诏令于五年最多数中,特解十之五,庸振淹滞,以广搜罗。”在仁宗天圣四年(1026),诏开封府、国子监及别头试,封弥、誊录一如礼部(即省试)。是国子监之解试,在仁宗朝始有弥封与誊录。马氏《文献通考》载:“旧制,开封府发解三百余额,国子监额不及其半。至是(即神宗熙宁八年)合试而通取之。”熙宁十年(1077),定宗子之非袒免以外者,例许应举于国子监。

徽宗时,设辟雍于国郊,以处贡生,而三舍考选法,乃遍天下。即于大学设三舍,初入学者为外舍,由外舍升内舍,由内舍升上舍。及宣和(徽宗第六次改元)三年(1121),诏罢天下三舍法,开封府及诸路,并以科举取士;惟太学仍存三舍法,以甄序课试,遇科举仍自发解。

南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国子监人就试于留守司,御史一人董之。国子监人愿就本路试者听(见《文献通考》)。及高宗第二次改元绍兴,在十三年(1143)时,初立同文馆解试。凡在行朝去本贯实及千里以外者,许附试于国子监(见《文献通考·选举考》)。至孝宗乾道四年(1168),罢同文馆试。由是可知南宋时代之同文馆解试,亦附试于国子监也。

(四)锁厅试:锁厅试亦为解试之一种。据《续通典》载:“锁厅试”下注云:“见(现)任官应进士举者。”真宗天禧二年(1018),诏自今锁厅应举人,所在长吏,先考试艺,合格者听解,如至礼部不及格,当停见任。原诏,“当停见任”下有云:“其前后考试官,举送长官,皆重置罪。”

按邓嗣禹所著之《中国考试制度史》有云:“按‘锁厅试’者,言现任官锁其官厅,前往应试也。”此与《诗话总龟》所载:“黄通累举不第,年六十犹欲锁厅。”意义相同。从中可知,宋之现任官而非进士出身者,可以应省试,图上进。但须在本署中由长官先来一个考试(考其行艺),长官认为合格者,则保送礼部,到礼部参加省试,若不录取,则停其现任官,且其本署长官,亦重置罪。此种处置,未免较苛。故其规定,至仁宗天圣时,始除去之。 [7]惟以宋代初年,对有官人之应考试,总是受到抑制的。如仁宗朝虽予有官人之应考者免停现职之优待;但有官人应考试,倘考取第一名,则应让予第二人,此是仁宗皇祐元年(1049)之规定,以后虽至宋亦相沿为例,未曾改易也。 [8]

南宋时代,“锁厅试”定出解额,有时亦与其他解试合并举行;惟自绍定四年(1231),命官锁厅及避亲举人分场考试,寒士惮之。所谓寒士者,当非有官人。当初避亲人与锁厅人同试,而取额或宽,自与锁厅人分场考试,而避亲人仅七人取一人(见《宋史·选举志》),则取额太窄,于是寒士为之胆寒也。

(五)别头试:“别头试”有称之为“类试”者,其实“类试”之意,应属于转运司之一种考试。转运司按报考进士与诸科分类考试后,然后将及格者送之于礼部,再应礼部之省试。至“别头试”之名称,则见之于宋仁宗时。《续通典》载:仁宗景祐四年(1037),“从贾昌朝议,有亲戚仕本州及或为发解官,及侍父祖远宦,距本州二千里,宜敕转运司选官类试,由是诸路始有别头试”。此纯是便利士子发解之一种考试,亦为防范应考士子与发解官有姻亲关系,而串通为关节也。

在“别头试”之前,尚有“别试”一名称,亦与别头试相类似。别头试之名称,见之于仁宗朝,至于别试之名称,则见之于太宗与真宗两朝。如《钦定续通典》载有:雍熙二年(985),以三小经附明法科,准考官姻族别试,是太宗朝已有别试之名称。又《宋史·选举志》云:“真宗即位复试,而高句丽始贡一人。先是国子监,开封府所贡士,与举送官为姻亲,则两司更互考试,至是始命遣官别试。”是为真宗时有“别试”之名称证明。盖太宗、真宗两朝之别试,是专为应考士子与考官有姻戚者所设立之一种考试,至仁宗时,则推而广之,又加入侍亲在二千里以外者,而名称亦变为“别头试”。其实所谓“别试”与“别头试”,都为解试中之一种防弊考试也。

仁宗时之别头试,除考官为姻戚外,则须远客二千里以外,不及二千里者,则不必参加别头试。如《避暑录话》称:“欧阳文忠公为举子时,客随州,参加秋试,试题为‘左氏失之诬论’。”欧阳为江西庐陵人,随州在湖北,欧公之得参加正式秋试,而未参加别头试者,或以未作客在二千里以外也。否则因欧阳公非宦家子弟,与考官亦非姻亲也。在仁宗朝又定出,开封府、国子监及别头试,封弥、誊录一如礼部。

及南宋时代,别头试又变为一种“牒试”。“牒试”之名,见载于《宋史·选举志》高宗绍兴五年(1135)。原文称:“旧法随侍见任守倅等官,在本贯二千里外,曰满里子弟。试官内外有服亲及婚姻家,曰避亲。馆于现任官门下,曰门客。是三等人许牒试,否则不预,间有背本宗而窜他谱,飞赇而移试他道者,议者病之。”

绍兴六年(1136),诏牒试应避者,令本司长官州守倅县令委保,诡冒者连坐。

孝宗乾道四年(1168),以参加“牒试”者稍滥,于是裁定《牒试法》,文武臣添差官除亲子孙外,并罢。其行仕职事官,除监察御史以上,余并不许牒试。按南宋之牒试,亦为有官人亲属之一种便利考试,其主办考试之地方,亦为诸路转运司。嗣以考试发生流弊 [9],遂于理宗绍定四年(1231)罢之。

到理宗嘉熙年间,其应郎官以上监司守倅之门客,及姑姨同宗之子弟,与游士之不便于归乡就试者,并混同试于转运司,各从所寓县给据,径赴司纳卷,一如乡举之法,家状各书本贯,不问其所从来,而定其名为“寓试”,以四十名为额,就试如满五十人,则临时取旨增放。

以上所谓门客、姑姨同宗子弟与游士,并混同试于转运司,因亦有“混试”之称。另外尚有两种“混试”,名称虽同,而内容情形不同。一种为“国子监混试”。所谓国子监混试者,以混试于国子监而得名,当理宗嘉熙元年(1237),虽诸路转运司及诸州、军、府所取待补国子生,自明年(嘉熙二年)并附国子监混试。又有一种“混试”,则为“制置司混试”。在理宗嘉熙元年,京西已失,诸州、军士子多徙寓江陵鄂州,上命京湖制置司于江陵地方,别立贡院,取德安州、荆门军、归、峡、复三州,及隨、郢、均、房等京西七郡士人,别差官混试,用十二郡元额,混取以优之。

(六)宗子试:在《续通典》载称:“凡祖宗袒免亲,已命附锁厅试,非袒免以外,例许应国子监礼部,皆别试。廷试策问与进士同。别考列举不中,年及四十以闻,而录用之。”至绍兴二十九年(1159),孙道夫极论请托之弊,乃敕御史一员监之。

邓嗣禹《中国考试制度史》称:“神宗熙宁十年(1077),始立宗子试法。”马氏《文献通考》卷三一亦称:“凡祖宗袒免亲已命者,附锁厅试,非袒免亲以外,例许应举国子监。礼部皆别试别取,十人取五,试者虽多,解毋过五十人,廷试策问与进士同。而别考累举不中,年及四十以闻,而录用之。”此所谓宗子入试法也。

仁宗皇祐元年(1049)六月三日,叔诏进所为文,试学士院,赐进士及第。仁宗曰:“前此未有。”皇祐五年五月二十六日,诏宗室通一经者,试之。神宗元丰二年(1079)三月丁亥,诏以经义论试宗室。六月十五日,秘阁考试宗室。七月三日,叔盎赐出身。四月七日,汛之等,秘阁试论文。六年十月,令绵等,秘书省试经义。(以上见于《玉海》卷一一六)。从此知宗室子应试法者,即皇帝宗亲分别考试,而考试科目,又较一般考试为简略,此种考法,名为避免与普通士子争胜,实则有所优待也。

细释宗子试,为单独成立之一种考试系统,即将皇室宗亲,不论年龄长幼辈分大小,按其服制远近分为两种:第一种,是祖宗袒免亲已受命官者,随同现任官一齐应锁厅试,由锁厅试及格,上之礼部,礼部及格后,再应殿试,则与一般进士之进身相同。第二种,是非袒免以外亲族,此种宗亲,先应国子监试,及格后再应礼部试。凡国子监试及礼部试,均要别试别取,与一般应考者不同。其取额有一定限制,不得超过五十人。至礼部考取合格者,则应殿试,其策问与一般进士应考相同,此宗子考试大概情形也。

(节录自氏著《唐宋考试制度史》,台湾商务印书馆197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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