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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王子与青蛙

经过多年毫无怨言的等待,终于轮到香农上太空了。

香农不是一个寻求聚光灯的人,她也没有卷入争夺早期飞行任务的政治中。她作为有三个孩子的职场母亲加入NASA,这意味着她没有时间参加下班后的社交活动,包括周五晚上的前哨酒馆聚会,这是宇航员与乔治面对面交流的宝贵时间。当其他女性宇航员聚在一起讨论与她们有关的各种问题时,香农通常会缺席,她得在家做饭和照顾孩子。“下班后我没有太多时间,”香农回忆道,“我的意思是,我得照顾家里。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社交。”一直以来,她埋头努力完成分配给她的所有工作,希望这样能带来一次飞行任务。

终于,她的坚持在1983年底的一个星期六早上得到了回报,乔治打电话到她家里,问她是否愿意上太空。香农终于实现了儿时的梦想,她兴奋地说:“当然!”但乔治没有告诉她更多,她得等到周一才能知道队友是谁。周一早上,香农来到约翰逊航天中心,她走进与约翰·克雷顿共用的办公室,试着闭口不提自己的任务。但约翰是她最想告知这个消息的人之一。自他们加入NASA起,两人就一直共用办公室,他们之间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经常互相开玩笑,尤其是关于各自家乡的玩笑。“她喜欢俄克拉荷马州,”约翰说,“她曾告诉我那里非常宜居,简直是神仙居所。我总是反驳她说,‘不,西雅图才是’。”约翰认为自己的家乡才是最宜居的。

约翰那天早上也表现得有些奇怪,好像在隐瞒什么。香农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最终,她礼貌地问约翰最近是否被分配了飞行任务,他承认了,而她也把自己的秘密全盘托出。两人意识到他们是在同一乘组中,香农再激动不过了,她不仅要飞上太空,还是和一位好朋友一起。

他们很快就知道了乘组其他人员是谁。他们的指挥官是丹·布兰登斯坦,他也是TFNG成员,曾是STS-8任务的飞行员;和萨莉一起执行飞行任务的约翰·法比安将进行他的第二次飞行;最后是飞行员史蒂夫·内格尔,不过这一次他是任务专家。

但是,正如瑞亚的飞行任务经历了多次变化一样,香农的任务也在之后的几年里发生了彻头彻尾的变化。这次任务最初被命名为STS-51-A(安娜飞行任务的最终名称),航天飞机预计于1984年10月发射,搭载一颗通信卫星和一个特殊的研究实验室。到了第二年,情况完全改变了。到1984年8月,该任务变成了STS-51-D(最终成为瑞亚飞行任务的名称)。他们要部署一颗大型的新康卫星,并与一颗名为“长期暴露设施”(Long Duration Exposure Facility)的卫星会合,这是一个公共汽车大小的圆柱体。1984年4月被STS-41-C任务乘组送入轨道的LDEF是时候被回收了,香农所在乘组的任务是将其带回地球。在此过程中,乘组加了两位有效载荷专家:麦道公司的查理·沃克和休斯飞机公司的格雷格·贾维斯。不过,香农很喜欢这些新成员,在共同训练的几个月里,她和格雷格的关系越来越亲密。

但他们的飞行任务再次经历了剧变。就在他们计划升空的一个月前,乘组人员举行了例行新闻发布会,向媒体透露他们部署新康卫星并与LDEF会合的所有细节。新闻发布会结束后,他们走回了宇航员办公室,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次任务又一次完全改变了,他们将不再携带刚刚对媒体描述的有效载荷。

由于排在前面的瑞亚的任务频繁变动,这影响到了香农所在的乘组。当部署TDRS卫星从瑞亚的任务清单中被删除后,STS-51-D任务乘组人员接手了香农所在乘组本应部署的新康卫星(这最终导致了瑞亚的“太空抢劫”行动)。这导致两组人员交换有效载荷专家。瑞亚所在乘组的法国有效载荷专家帕特里克·鲍德里转去了香农所在的乘组,而查理·沃克则转去了瑞亚所在的乘组。

最后,格雷格·贾维斯被安排到了后续的一个任务乘组,香农因为乘组少了一个朋友而非常难过,但这种不确定性就是当时航天飞机飞行任务分配的常态。变化是常态,宇航员必须接受。

在所有的不确定性之后,香农所在的乘组最终被分配到STS-51-G任务,这次没有再变。他们的任务从部署一颗大型新康卫星变成部署三颗较小的通信卫星。其中一颗卫星名为Arabsat-1B,主要由沙特阿拉伯资助建造,将为阿拉伯联盟国家提供通信服务。在这颗卫星加入的同时,乘组也迎来了一位新的有效载荷专家——一名由沙特阿拉伯精心挑选的专家,其任务是“监督”卫星的部署。

那是1985年3月,乘组人员有了一套全新的有效载荷和新的有效载荷专家。离起飞只有三个月了,他们仍然不知道沙特阿拉伯的宇航员会是谁。在距离发射时间不多的时候,沙特阿拉伯仓促地选拔宇航员,将候选人限制在能说流利英语的飞行员范围内。

这可能看起来有点匆忙且不严谨,但太空计划进行到当时,非宇航员和非有效载荷专家参与航天飞机任务的频率越来越高。长期以来,NASA一直简单地将航天飞机描绘成一辆往返于太空的卡车——任何人都可以安全乘坐,而不仅仅是NASA的宇航员。在宣传这个说法多年之后,NASA终于开始兑现承诺。杰克·加恩(瑞亚所在乘组)的成功飞行促使NASA开始准备让另一位政客——佛罗里达州民主党众议员比尔·尼尔森(Bill Nelson)加入即将到来的太空任务。作为空间科学和应用小组委员会(Subcommittee on Space Science and Applications)的主席,尼尔森在地位上基本上相当于参议院的杰克·加恩,而NASA曾表示有兴趣让NASA拨款和授权小组委员会的所有主席飞上太空。

这增加了想要跨越航天飞机任务门槛的人数:七个月前,也就是1984年8月,里根总统宣布开始在全国范围内进行新一轮的搜寻,这一次要找第一位登上航天飞机的公民宇航员,不过,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里根总统宣布:“我将指示NASA从美国最优秀的中小学教师中选择一人,成为我们太空计划历史上的第一位公民乘客。”但NASA并不打算止步于此,他们很快就为后续计划做好准备——把第一位记者送入太空。

许多宇航员认为,这种“人人都能上太空”的趋势是错误的。每当一个座位被分配给一位有效载荷专家、政客或者普通人,就意味着那个座位不会被分配给宇航员——一个花了数年时间训练,以飞上太空为唯一目标的人。此外,一些宇航员也认为NASA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盲目自信。没有一名宇航员认为航天飞机是可以完全常规化运行,也不可能完全排除故障的可能性。许多宇航员担心,让没有经验的乘客坐在令人垂涎的航天飞机座位上会带来安全风险。

一个来自沙特阿拉伯的新人在最后一刻加入这个乘组可能会让一些人感到有些不安,同时也有人担心这个人将“监督”的有效载荷。Arabsat-1B接受了三次安全审查。“这颗卫星一次安全审查都没有通过,”约翰·法比安说,“阿比先生认为我们不应该携带它。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携带它,飞行控制员认为我们不应该携带它,约翰逊航天中心安全办公室认为我们不应该携带它,但我们还是携带它上了太空。”当时,NASA正在与欧洲的主要发射供应商阿丽亚娜航天公司(Arianespace)进行一场幕后竞赛,看谁能发射更多通信卫星。约翰指出这种无限膨胀的自信已经成为NASA品牌的一部分。约翰说:“那时的NASA不可能犯错误,我们是不可战胜的。”

因此,乘组人员按计划继续前进,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为他们的全新任务进行训练。除了宇航员们现有的任务,丹还安排了一节关于沙特阿拉伯文化的课程,以让乘组人员了解与被选中加入任务的沙特阿拉伯宇航员互动时的注意事项。他请沙特阿拉伯国家石油公司(沙特阿美,缩写Aramco)的代表来到约翰逊航天中心,向乘组人员介绍沙特阿拉伯的习俗。

丹后来回忆说:“我们想让他们感到受欢迎,不做任何冒犯他们的事情。我们都对沙特阿拉伯文化知之甚少。”在史蒂夫的记忆中,会议上讨论了很多不能做的事和不能说的话:“不可以开关于骆驼的玩笑。不可以开关于后宫的玩笑。不能在他们在场时开这种玩笑。”他回忆起被告知的注意事项,乘组把这些建议铭记在心。

终于,在4月,香农和她的队友们知道了第七名乘组人员的身份。令人惊讶的是,他是一位皇室成员。Arabsat-1B的监督者将是28岁的王子苏丹·本·萨勒曼·沙特(Sultan bin Salman Al Saud),沙特阿拉伯国王法赫德(King Fahd)的侄子,他将成为第一名飞上太空的皇室成员,同时也是飞上太空的最年轻的人。很多人怀疑是不是裙带关系为他赢得了这个角色,但沙特王子坚持说,事实上是他说服了家人允许他接受这次任务。

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让乘组人员为与这位沙特人的互动做好准备,但其实苏丹王子对美国已经相当熟悉了,他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因为他在20世纪70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里住在美国。他在丹佛大学(University of Denver)攻读大众传播学——选择丹佛大学是因为他想离滑雪场近一些。在业余时间,他对飞行产生了兴趣,并于1977年获得了私人飞行员执照。

“骆驼玩笑”的禁令已经被灌输到美国宇航员的脑中,当苏丹王子在发射的几个月前首次在休斯敦介绍自己时,大家都表现得很好,但王子拿自己开玩笑的态度冲击了美国宇航员接受的文化敏感培训。

约翰说:“真没想到,我们第一次见到苏丹王子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讲了个关于骆驼的笑话。”沙特王子说,他在来的路上把骆驼留在外面了。这是一个完美的破冰笑话,美方人员很快意识到没有必要如履薄冰。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苏丹王子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美国文化。有时在训练中,美国宇航员会开个玩笑,但法国人帕特里克不能理解,苏丹王子有时会向他解释玩笑的意思。随着时间的推移,STS-51-G因其国际多样性而被TFNG戏称为“王子与青蛙 任务”。

虽然苏丹王子和美国乘组人员相处得很融洽,但香农一开始对王子有所保留。她不太喜欢沙特阿拉伯文化,尤其是在对待女性方面,所以在最初几周的训练中,她一直保持着距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苏丹王子产生了好感,他们以友好而专业的态度共事,尽管彼此从未完全敞开心扉。因为香农是一名女性,而苏丹来自一个永远不会考虑允许女性参与太空飞行的国家,文化冲突似乎不可避免。但是苏丹王子本人并非这种尴尬情况的原因,相反,尴尬来源于NASA的多名管理人员和沙特官员,因为他们都竭力避免文化方面的错误。

第一次不愉快发生在最后几周紧张的训练中,源于法国人的一项实验安排,该实验涉及生成超声心动图,类似于瑞亚在执行任务期间给自己生成的那种。负责实验的研究员将香农选为在航天飞机上的实验对象,帕特里克将用特殊设计的设备对香农的心脏进行扫描,但研究员希望帕特里克用设备测试更多的对象,而不仅仅是香农。

她想了一会儿。“嘿,看看苏丹行不行,因为他不忙,他是个完美的实验对象。”在太空中,苏丹王子最重要的任务是拍摄Arabsat-1B的工作情况,以及拍摄沙特阿拉伯和中东其他地区的照片。这位研究员觉得这个想法不错,他去询问了NASA的官员,然而,香农第二次见到他时,被告知一个坏消息。

“香农,你的主意是不错,但苏丹王子不能成为[实验对象]。”

“为什么?”香农问。

他向香农解释说,他们只有一个用于实验的电极片,这意味着接触香农皮肤的电极片必须接触苏丹的皮肤。

他解释说:“我们不能用接触过你的身体的电极片接触一位皇室成员的身体。”

香农感觉时间倒退到了她职业生涯的早期。之后,她还被告知在执行任务时不要穿短裤,以免拍照时大面积露腿,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香农决定无视这些建议,她要认真工作,而不在乎她的做法是否冒犯了任何人。

发射前三周,乘组人员仰坐在“发现”号航天飞机内,透过窗户凝视着佛罗里达州的天空。他们在进行必需的装备检查,这意味着演习发射当天的流程:乘车前往发射台,爬进驾驶舱,系上安全带。这是一项单调乏味的工作,他们被绑在坚硬的金属座椅上,等待了很长时间。太空上的任务的确繁忙,不过宇航员在地面上要经历漫长的等待。

当他们水平躺在驾驶舱里时,约翰·克雷顿朝乘组其他人员看去,发现香农闭着眼睛,她睡得很熟,在梦中消磨时光。“我们开始轻声交谈,”约翰回忆道,“我们一直在讨论,‘你认为她会在发射当天早上也睡着吗?’”

果不其然,到了6月17日真正发射的时刻,香农再次躺在驾驶舱的座位上,小睡了一会儿,等待倒计时时钟的指针指向零点。她就是这么一个人,沉着、冷静、镇定——一个总是能怡然自若的女性。她对“发现”号非常满意,以至于她偷偷地睡了一觉,直到真正的工作开始。

在倒计时10分钟时,香农醒了。当航天飞机的发动机点火时,她完全清醒了。航天飞机脱离了发射台,向太空呼啸而去。在香农当时所想的所有事情中,最突出的两个字是:终于。“我的意思是,想到自己真的在向太空飞去,这真是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她说,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当看到人造卫星划过天空的时候,就梦想着这一刻。

很快就到了解开安全带的时候,但在离开座位之前,约翰·法比安拿出了他带来的一件特殊物品,这是一把锁,是航天飞机带上太空的第一把锁。在航天飞机的外部舱口安装一把锁这一决定是在起飞之前做出的,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因于NASA在那个时期一直在送各种各样的旅行者上太空。约翰回忆道:“在之前的一次飞行中发生了一件事——我绝不是针对任何人——这让阿比先生和其他人决定我们需要一个安全机制。”人们对一名乘客的情绪状态提出了质疑,NASA不希望这样的乘客背负“恶名”。在未来,一名疲惫不堪的宇航员将不会有机会把舱门打开,把所有人都暴露在致命的真空中。

在头三天,香农和其他任务专家一天部署一颗通信卫星:首先是一颗墨西哥卫星,然后是Arabsat-1B,最后是一颗名为Telstar-303的通信卫星,他们轻松顺利地完成了这些操作,每颗卫星都慢悠悠地飘向太空,并按预期运行。

第四天,香农的机械臂技能有了用武之地。正如萨莉和约翰·法比安对他们的有效载荷所做的那样,香农操纵航天飞机上著名的加拿大机械臂,从有效载荷舱中取出一个有效载荷——“斯巴达”。这本是瑞亚所在乘组负责并为之训练的有效载荷,但它被转给了香农和她的乘组。“斯巴达”是一个有自由飞行能力的有效载荷,这意味着它可以脱离航天飞机的主接口,独立运行。其设计目的是研究X射线和位于银河系中心的超大质量黑洞。香农用机械臂轻松地将重达2000多磅的“斯巴达”从有效载荷舱中举起,并释放到太空中。它将在接下来的45个小时里独立工作,窥探我们宇宙中最神秘的那些天体。一旦“斯巴达”完成了任务,宇航员将用机械臂将其回收并放回有效载荷舱。

在整个有效载荷部署过程中,香农始终保持冷静和镇定。所有人都完全放心让香农掌舵。

“你永远不必担心某件事进行得正确与否,因为香农会及时矫正,”约翰后来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本事。我一生中认识的一些最优秀的人都做不到,因为如果他们匆匆忙忙地穿衣服,就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情。但香农不会,她会完全按照任务的预期去完成它。”

当香农和其他人在太空轨道上辛勤工作时,地面上的人当然都对苏丹王子感兴趣。王子一边观察Arabsat-1B,一边拍摄航天飞机经过阿拉伯联盟国家上空时的照片。虽然他在航天飞机上进行了一些科学实验,但还是花了大量的空闲时间阅读古兰经和祈祷。严格来说,作为一名穆斯林,他应该每天向麦加祈祷五次,但在太空轨道上,宇航员们每24小时会绕地球16圈——他们会以高速飞过麦加上空。王子获得允许,按照佛罗里达时间每天祈祷三次,而不是每绕地球一圈祈祷五次。斋月在发射的第二天就结束了,他也成为第一个在斋月期间在太空中禁食一天的人。

由于很多人都渴望看到这位皇室成员在太空中的风采,NASA在任务的最后一天安排了一场电视新闻发布会直播。再一次,NASA在活动举办前就开始担心自己的公众形象。如香农计划的,她在整个飞行任务过程中一直穿着短裤。她的照片已经被传到了地球上,NASA担心直播时香农光着的腿会出现在镜头里,漂浮在这位沙特阿拉伯皇室成员旁边。

休斯敦的任务控制中心收到了一条官方信息,官方要求乘组人员在新闻发布会上穿长裤。STS-51-G任务乘组的CAPCOM迈克·穆兰接到了这条信息。迈克以前自称是“一头性别歧视的猪”,但他看到这条信息后,立即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迈克写道:“我想打电话给香农,告诉她在新闻发布会上穿丁字裤。”

尽管NASA表示担忧,但新闻发布会的效果还不错,苏丹王子宣称过去的几天已经改变了他。“从这里看地球,当你看到国界和其他边界线消失不见时,世界各地的争端,不仅仅是中东的,看起来只是非常奇怪的事情。”至于香农的光腿,它们一直在画面之外,镜头没有显示她的穿着。

事实证明,STS-51-G任务没有像以前的一些任务那样遭受重大考验,它是一次近乎完美的任务。乘组人员准时返回,当香农再次踏上地球时,她感觉自己的体重比在太空中增加了一倍——这是许多从失重状态过渡到承受地球重力状态的人的共同感受。“我当时想,‘哦,天啊,我觉得身体好沉重’,”她说,“我在想,我下半辈子都得这样度过了吗?”最终,这种沉重的感觉消退了,香农飞回休斯敦与家人团聚。在那里,她的丈夫和孩子正翘首以盼。

当她最小的儿子向她跑来时,香农做好了准备,等待着儿子嘘寒问暖。

但孩子哭着说:“妈妈,你今晚打算做什么饭?我实在是吃腻了披萨!”

对香农来说,太空飞行是这次任务最顺利的部分。回来之后发生的事情太过具有戏剧性。

作为任务结束后的例行媒体之旅的一部分,乘组人员前往帕特里克的家乡法国以及美国各大城市。计划行程中还包括沙特阿拉伯之行。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顺利。

在沙特阿拉伯的日程安排是所有男性一起参加活动,而香农则参加单独的活动。香农提醒计划人员,她是团队的一员,无论何时,只要乘组露面,她就应该在场。还有入境的问题,当时,任何访问沙特阿拉伯的女性都必须有一名指定的男性监护人或担保人。就香农的情况而言,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丹担任这个角色。香农认为这是一种贬低,她拒绝这样的安排。

NASA想出了一个主意。1979年,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访问沙特阿拉伯时,该国将她视为“荣誉男士”,这样一来,女王就可以自由地与沙特阿拉伯国王共同进餐和互动交流。NASA询问香农,为了可以前往沙特阿拉伯,她是否愿意使用同样的头衔,香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绝对不行,”香农说,“我就是我……我绝不可能接受‘荣誉男士’的头衔。”这个请求让她想起了多年前读到的一个事件,1970年,一支新西兰橄榄球队前往南非,当时南非仍在实行种族隔离制度。这支球队有三名拥有毛利血统的球员和一名拥有萨摩亚血统的球员,由于肤色,他们被南非禁止入境。然而,南非方面找到了让他们入境的办法,赋予了这两位球员“荣誉白人”的头衔,香农当时认为这非常有辱人格。“听着,”她拒绝“荣誉男士”这个想法时说,“这是非常错误的。我就是我”。

当然,其他宇航员听说这件事后,就抓住了开玩笑的机会。一天,迈克·穆兰来到香农的办公室,祝贺她“获得了一位女性所能够获得的最高荣誉——‘荣誉男士’的头衔”。迈克的思想可能有所进步,但他的幽默感还没有跟上,在他说出那番话之后的几个星期,他都躲着香农走。

最终,NASA同意香农不必去沙特阿拉伯,也不必为此接受“荣誉男士”的头衔,尽管如此,这个决定还是让她感到很沮丧。她热爱旅行,总想体验新的地方,但她坚持自己的原则,留守在家,而她所在的乘组集体丢下她,飞往中东去了。

在沙特阿拉伯,他们一下飞机就见到了苏丹王子。他环顾了一圈,发现少了一个人。“香农在哪儿?”他问,约翰·法比安回答:“她没有来。”

“她在哪儿?她为什么没来?”

约翰没有说太多细节,只是试图解释香农自己决定不来。这个消息让皇室,尤其是苏丹王子的母亲苏丹娜·宾特·图尔基·阿尔·苏黛里(Sultana bint Turki Al Sudairi)很不高兴,她本想邀请香农参加一个豪华的招待会。后来,乘组其他人员从别人口中得知,法赫德国王给白宫打了一个电话,直接与里根总统通了话。

第二天一早,香农正坐在办公桌前,为自己没能与乘组其他人员一起踏上这段刺激的旅途而感到遗憾。这时电话响了,是一名NASA官员打来的,他告诉香农,她将在一小时后前往沙特阿拉伯。

香农短暂考虑了一下,她不能拒绝这个要求,因为她不能失去工作。她的孩子逐渐长大,她需要为他们的教育攒钱,但难题还不止于此。

香农回答道:“我没有护照。”

这位官员告诉香农这不是问题,他们会准备一切。香农挂上电话,立刻从办公桌前起身,离开了约翰逊航天中心,去药店给当天生病在家的儿子买止痛药,然后赶回家。她从家里给正在上班的丈夫迈克尔打了电话。

香农告诉他:“我现在要出发去沙特阿拉伯。”还叮嘱丈夫当天一定要准时回家。

香农刚把三套衣服放进行李箱,就看见一辆车驶进了她家的车道。她上了车,司机递给她一本NASA为她准备的护照。他们来到机场,迎接香农的是另一个陌生人,那人领她到登机口,两人登上了飞往纽约的飞机。没有人问他们的身份,也没有人问他们要做什么。香农想,“嗯,这挺有意思”。

三个小时后,他们到了纽约,香农被叫下飞机。她正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另一个男人走过来对她说:“跟我来。”于是香农跟了上去,她登上了另一架前往沙特阿拉伯的飞机。当时,飞机过道上有人在做日常祈祷。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要飞往哪个国家,她决定先睡一觉,然后在飞机第一次降落时下飞机。

香农在夜幕降临后抵达了中东。她不确定自己的确切位置,漫无目的地在到达区徘徊,这时她注意到一个男人向她走来。“我刚接到电话,说你到了,”他说,“你要去哪儿?”

“你问倒我了!”香农回答道。

这个神秘的男人是美国人,似乎在领事馆工作,他告诉香农,他以为她应该和苏丹的母亲苏丹娜一起参加一个活动。他问道:“你打算怎么去?”

“我不知道!”香农说,“我甚至不知道要去哪儿。”

他们一起往前走,路过一个穿着传统白袍的沙特男士,他正要登上一架小型白色三菱私人飞机。香农的同伴叫住了这位中东旅客。

“嘿,您要飞哪里?”

“利雅得。”那人回答道。

“她也要去利雅得。您能搭她一程吗?”

“当然!”

很快,香农身处高空,与这位几小时前才认识的沙特阿拉伯商人愉快交谈。他的英语说得很好,当他得知香农也是飞行员后,就让她操控了一会儿飞机。他甚至问她要不要操控着陆,但香农出于谨慎拒绝了,因为她没有接受过那个型号飞机的飞行员熟练检查。

最后,香农和她的新朋友降落在一片漆黑的利雅得。她发现机场上有一辆黑色豪华轿车在等着她,神秘的旅程还在继续。她接受了自己奇怪的命运,上了车,被送到了一家酒店。在那里,她换上了带来的三套衣服中的一套,然后被送往下一个地点。

最后,她来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在那里见到了已经在沙特阿拉伯待了几天的乘组其他人员及其配偶。在朋友们的围绕中,她才感到稍稍放松。这是一场宴会,她和同事们坐在一张桌子旁,一边欣赏台上身着沙特阿拉伯服装的男女演员表演节目,一边享用美食。香农在那里坐了几个小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她还是和乘组其他人员聊了几句,后来她得知苏丹的母亲很高兴她能来,显然香农已经履行了对NASA的职责。

第二天,在酒店休息了一会儿后,香农开始考虑自己到底该怎么回家。她身上只有大约5美元。但又一次,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一辆车子把她送到了机场。她在沙特阿拉伯待了还不到24小时,就登上了回家的飞机。

回到休斯敦后,香农向女儿们讲述了这次旋风式旅行中的每一段经历。女儿们被妈妈的行为震惊了,她们惊讶地问:“你是说,你搭了一个陌生男人的顺风飞机?”

香农只是耸了耸肩,随遇而安是她的天性。“好吧,你知道,你只能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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