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8月21日,乔治·阿比站在他的1号楼8层的办公室里,忽然听到窗外有什么动静。他转过身来,赫然看到窗外悬着一个穿着连体工作服的男子。不过,这人可不一般。这个奇怪的人解开了连体工作服的带子,露出了里面超人的服装。那天是乔治49岁生日。超人开始为乔治唱“生日快乐”歌,同时在窗户上打着拍子。这位吊在半空中的歌手一曲唱完,就立刻滑落到地面上,溜得无影无踪,留下乔治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NASA最终揪出了超人的真实身份。他不是克拉克·肯特(Clark Kent) ,而是一位名叫吉姆·巴吉安(Jim Bagian)的宇航员。吉姆是NASA 1980年选拔出来的宇航员之一,他与另一名同年宇航员盖伊·加德纳(Guy Gardner)合谋了这次行动,以期获得乔治的关注。这两人假扮窗户清洁工,说服约翰逊航天中心的保安让他们来到9层的窗户旁,而乔治的办公室就在8层。吉姆用绳索滑降到他上司的窗外,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这场“窗外音乐会”令NASA的安保人员和管理层很是恼火。最终,吉姆和盖伊被约翰·杨约谈批评,不过只受到了轻微处罚。
尽管受到了警告,但出这次风头还是达到了吉姆的目的:他得到了乔治的关注。对许多宇航员来说,得到乔治·阿比的关注至关重要。从成为宇航员的第一天开始,大家就明白,这个人掌管他们的一切。他选拔宇航员,给他们分派技术性任务,并决定任务乘组的指派。宇航员的职业命运掌握在这个人的手中。乔治精明的目光时刻关注着每一位宇航员,甚至直到他们进入轨道的那一刻。每次航天飞机发射时,乔治都会在卡纳维拉尔角亲自把宇航员送上前往发射台的车子。乔治几乎完全控制了他们的职业生涯,因此,每个人都希望让乔治看好自己。大家都认为获得他的青睐最终能为自己争取到一次飞行任务,而且是一次比较有意义的任务。
凯西说:“我们办公室的格言是,没有任何飞行任务是糟糕的任务,但早飞总比晚飞好,时间较长的任务比较短的任务好,高倾角比低倾角好(指的是航天飞机绕地球飞行的路线),如果能进行太空行走,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宇航员们也不是很挑剔。凯西说:“在拿不准的时候,参考第一条格言:没有任何飞行任务是糟糕的任务。”
不过,获得太空飞行任务的唯一渠道是接到乔治的电话。
宇航员的焦虑感来自他们无法预测谁会在什么时候被分配到什么样的任务。对于宇航员队伍来说,乔治的决策过程是一个谜——就像乔治本人一样。乔治是一个有着下垂眼睑,留着平头的高个男子。他的嗓音低沉,通常惜字如金。乘组人员的选拔总是在私下进行,他只与约翰·杨或其他几位高级官员协商。在宣布一个新的乘组阵容时,他不会详细解释选拔标准,宇航员们只能接受。他们只敢在下班后一边喝着啤酒或鸡尾酒,一边小声地偷偷讨论。丹·布兰登斯坦说:“在宇航员办公室里,猜测乘组人员的分配是我们最大的兴趣爱好。”
因此,乔治几乎成了约翰逊航天中心的一个传奇人物。对他的一些“新兵”来说,他不只是乔治,还是乔治王。有的宇航员推测,在乔治那里混个脸熟可以大大提高被选派任务的概率。每个星期五,乔治都会在前哨酒馆(周五酒吧打折夜)或Pe-Te先生的卡真风味烧烤屋办聚会,许多宇航员都会参加,只是为了与能决定他们上太空的人混个脸熟。有人逐渐开始欣赏这位安静的上司和他温文尔雅的风格,但有人则对他缺乏理性颇有微词。乔治的酒友被冠以“FOG”的绰号:乔治帮(Friend of George)。
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关乔治的传奇越来越多,以至于成为许多恶作剧的主题。在STS-5任务期间,当乘组人员走出宿舍,前往航天飞机时,乔治按照传统陪同在侧。不过这次,其中一名宇航员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牌子。牌子上画着一个箭头,指向一行字,“NASA官员乔治·阿比”。宇航员边走边用牌子指着乔治。乘组人员咯咯地笑着大步走向载他们前往发射台的车辆。
这类玩笑甚至一度延伸到了太空。在STS-2任务准备期间,在佛罗里达州,史蒂夫·霍利和埃里森·鬼冢进入“哥伦比亚”号的驾驶舱里,在乘组人员登机前检查开关。埃里森拿出了一个他偷偷带进来的惊喜。这是贴在一块硬纸板上的乔治的照片,上面有一张贴纸,上面写着:“乔治·W. S. 阿比,我们的领袖和榜样。”埃里森在起飞前把尼龙搭扣固定在板子的背面,将它固定在驾驶舱的墙壁上,这是一个让乘组人员开心的小纪念品。乔治的脸以这样的方式进入了太空轨道。
这张照片本不应该公开。但当乘组人员返回后,NASA洗出了他们在太空拍摄的照片。果不其然,一名宇航员无意中拍下了背景中乔治的照片。看到照片后,乔治把史蒂夫和埃里森叫到他的办公室。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乔治指着其中一个人说:“惠勒斯(Wheelus)。”又指着另一个人说:“因吉尔利克(Incirlik)。”这两个词分别是美国在利比亚和土耳其的空军基地的名称。乔治是在告诉他们即将奔赴的“任务”地点。
归根结底,乔治欣赏好的玩笑,但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以严明的纪律驾驭NASA这艘大船,照章办事,极少网开一面。随着时间的推移,宇航员们逐渐意识到,努力工作的人会从乔治那里获得回报。但没有人明确知道以下犯上对自己有帮助与否。胡特·吉布森说:“宇航员们的抱怨之一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在他眼中的印象。如果你搞砸了什么事,他也不会告诉你。”尽管吉姆·巴吉安违规为乔治表演了超人特技,他最终还是被指派执行了两次航天飞机飞行任务(尽管是在8年后)。而那些在此之前被分配到飞行任务的人,往往和其他人一样,对自己的中选一无所知。
乔治从不认为自己的选拔标准不透明。他的“秘方”并不是那么神秘。对于每一次飞行任务,他都会针对那次任务的有效载荷以及要进行的实验挑选具有最合适技能的人。“这并不需要什么魔法,”乔治说,“我们试图将每一次任务与那些有资格并能够满足任务要求的人相匹配。”
这正是乔治在指派TFNG执行他们的首飞任务时的原则。到1982年,乔治已经为STS-1至STS-6的任务指派了乘组人员,是时候为接下来的三次任务选择人员了,它们是STS-7、STS-8和STS-9。每次任务都有其独特的要求,这些要求最终左右乔治的选择。但他心里还有另一个计划。
美国即将迎来第一位黑人宇航员,以及第一位女性宇航员。
没有人公开谈论这个问题,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六位女性中的哪一位会成为第一人?当然,从严格意义上讲,她不会是第一位进入太空的女性,但她会是第一位进入太空的美国女性,这仍然具有重要意义。她的名字将出现在美国所有主要航天先驱的名单上,这一名单包括约翰·格伦和尼尔·阿姆斯特朗。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她将以开路先锋的身份被载入史册。她会即刻成为全美数百万年轻女性心目中的英雄。成为“第一人”会带来名气、合同、认可、演讲报酬和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身份。其他几位女性宇航员的工作也是开创性的,但她们的名字不会像第一人那样响亮,也不会被那样频繁地提起。
这场无声的竞争几乎在这批宇航员集结之时就开始了,首先在报纸和杂志上,然后在电视采访中上演。记者们很快就将这六位女性归为不同的类型,他们明显偏向于几位更有所谓的女人味、更符合理想中贤妻良母形象的人。例如,安娜已经成为媒体的宠儿。她甚至在参加训练之前就登上了《红皮书》(Redbook)杂志的封面,杂志还附上了一篇详细的文章,大谈特谈她的锻炼和饮食习惯(尽管她当时的习惯是在医院值班24小时后“吃晚饭和睡觉”)。安娜迷人的微笑、苗条的身材、柔软的头发都散发出媒体喜爱的经典女性魅力,她的面孔出现在许多杂志的特写中,她还经常上电视阐述航天飞机计划的各种益处。
安娜愿意在媒体前露面,并不是为了让自己排名在前而刻意为之。她的动机很简单,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让航天飞机计划继续下去。安娜说:“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能做些什么来帮助宣传,让这架航天飞机上天,让我拥有我想要的事业,我就会尽力而为。如果航天飞机不能上天,计划不能实现的话,我就得弄清楚我需要做些什么来助力。”
随着时间的推移,安娜似乎成了宇航员队伍的代言人。当比尔在1980年也被选为宇航员后,媒体对安娜和她丈夫的兴趣只增不减。他们成了美国第一对宇航员夫妇,这对贪婪的媒体来说无异于花香引蝶。《纽约时报》(NewYorkTimes)宣称:“这是一场天作之合。”这两人看起来是名人模范夫妻。“费舍尔夫妇看起来就像是被演员选派机构挑中的,而不是NASA。”该报称。
有着讨喜外表的金发外科医生瑞亚也没有被媒体忽视。她在墨西哥湾进行水上求生训练或在“呕吐彗星”上失重漂浮的照片,以及脸上绽放的笑容,占据了报纸和杂志的大部分版面。《慧俪轻体》(WeightWatchers)杂志对她进行了专题报道,宣传“女性宇航员的饮食”。文章写道:“她看起来像一位大学啦啦队队长,是女生联谊会里最优秀、最漂亮的女孩之一。”当她和胡特结婚时,媒体也对他们的爱情故事津津乐道。现在,这个国家有两对宇航员夫妇,就在几年前,这个概念还非常陌生。
突然之间,所有人都想知道同一件事:宇航员夫妇会一起上太空吗?
六位女性中的其他人也在观察眼前的这场媒体盛宴。她们知道自己在媒体眼中的排位。凯西说:“如果你要把我们六个人排成一排,把我们的六张照片放在一起,然后挑选封面女郎的照片,我知道我不是封面女郎类型。我上过封面,但我不是一个典型的封面女郎。香农也不是。”果不其然,媒体总是围绕凯西的体重和身高做文章,强调她的身量在六人中较大。个子最高的香农在加入NASA时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她很快就被塑造成了这群人中的母亲形象,与她的单身或新婚的同事相比,她的故事并不那么令人兴奋。
萨莉和朱迪思也可以被认为是“封面女郎类型”,但她们对满足媒体的兴趣不大。萨莉比较害羞,她试图与媒体保持距离。她性格内向,从不喜欢出风头。她在刚加入NASA时就体会到了被媒体包围的感觉,她不喜欢大多数男性记者提出的愚蠢问题。相反,她更喜欢与ABC的一位女记者林恩·谢尔(Lynn Sherr)交流,因为她更关注任务和训练的话题。对于朱迪思来说,她的生活不关媒体的事。她不喜欢媒体把焦点放在她的感情上,尤其是她的离婚,她也不想让公众了解她复杂的成长经历。她很少接受采访,即使接受,也只会给出简洁、直白的回答。因此,在航天飞机计划的最初几年里,美国公众很少听到关于萨莉和朱迪思的消息。
NASA没有公开对任何人的明星潜质进行评分,但每个人都认为宇航员的公关价值可能是中选的一个因素。“第一人”肯定会被演讲请求和电视节目邀请所淹没。凯西回忆说,当时她在权衡自己的机会,“我敢打赌,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他们会选择一个适合做封面女郎的漂亮女孩。做出决定的可都是男性。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因素。所以这可能意味着安娜、朱迪思、瑞亚和萨莉比我和香农更有机会成为第一人”。
香农也能感觉到:这一决定的背后有政治因素。对她来说,成为第一人并不是她真正的目标。她只想尽职尽责地完成工作。最重要的是,与队伍里的任何一名宇航员一样,她最大的抱负是飞向太空。根据凯西的格言,早飞总比晚飞好。香农说:“成为第一人当然好,但我只想尽快飞上太空。等待是一种折磨。”
当美国记者挑选他们最喜欢的宇航员时,宇航员之间也在打赌哪位女性会被选为第一人。对他们来说,这些女性所做的工作才是选拔的依据,而不是她们出现在报纸上的次数。在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密切关注着乔治分配给这六位女性的工作。尽管萨莉和朱迪思厌恶聚光灯,但她们似乎得到了最好的工作。她们成为机械臂专家,机械臂是作为任务专家需要掌握的关键系统。这个灵巧的机械臂具有多种功能,能够完成各种任务:它可以抓取东西,比如卫星和穿着太空服的宇航员,可以将任何东西释放入太空,而且其顶端嵌入了一个摄像头,可以拍摄照片和视频。
大家都感觉第一位上太空的女性将在萨莉、朱迪思和安娜之间产生。除了研发宇航服的工作,安娜还开始学习使用机械臂,很快就与其他两人一样擅长于控制机械臂。但一项重大决定把萨莉推到了前面。在STS-2和STS-3任务中,她担任了一个令人垂涎的角色,即在NASA任务控制中心里负责与太空中的宇航员进行通信的人员,简称CAPCOM。每一次飞行中,CAPCOM负责乘组人员和任务控制中心数十人之间的联系,使用无线电向太空中的宇航员传递关键的信息。这也让萨莉更好地了解了轨道上的宇航员和地面工作人员之间的通信情况。在航天飞机的第二次和第三次飞行中,萨莉的这项职务将她置于行动的中心,即约翰逊航天中心的任务控制中心。她成为六位女性中第一个担任这项职务的人。
当萨莉转岗成为CAPCOM后,朱迪思担任了机械臂的负责人,她能够熟练地操控它,就好像那是她身体上的另一只手臂。虽然她没有被指派担任CAPCOM,但也在任务控制中心工作了一段时间,在STS-3任务期间担任机械臂专家的角色。那次飞行任务需要在太空中对机械臂进行严格的测试,朱迪思被要求在地面待命,以便在需要她的专业知识时随时为飞行控制员提供支持。在操控机械臂方面,萨莉和朱迪思可谓并驾齐驱。
但最终,没有人能够准确猜测出谁会成为第一位飞上太空的女性。瑞亚说:“当你不知道游戏规则是什么的时候,你很难竭尽全力去争取。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倍努力,尽力做到最好。”
到1982年初,NASA还没有宣布人选决定。直到那时,这六位女性都有机会。当所有宇航员继续等待这一改变命运的决定时,六人之一隐藏了一个秘密,她知道一旦泄露,这个秘密很可能会让自己出局。
在她自己的衣服和飞行服下,瑞亚藏着刚刚显怀的孕肚。
在1981年底航天飞机第二次飞行后,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在一次例行的妇产科检查中,她的医生注意到瑞亚的子宫特别大,于是当场进行了妊娠测试。阳性的结果令瑞亚大吃一惊。
同一天,瑞亚在SAIL里找到了胡特。她叫他在大厅碰面,然后把一沓照片塞到他手里。
“亲爱的,你有时间看一些神秘的图片吗?”
胡特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些模糊的黑白照片,猜测是什么。他以为这是TFNG成员的一个恶作剧,也许是某人坐在复印机上拍出的臀部幽灵般的轮廓。瑞亚告诉他照片里是什么:一颗头骨、一颗心脏和一个小身体。胡特意识到这是一个婴儿,他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我们的。”瑞亚回答。胡特欢喜得说不出话,也很惊讶他们婚后这么快妻子就怀孕了。两人私下庆祝后,达成了协议,他们不会马上告诉NASA。瑞亚担心管理层会禁止她参加部分训练,尤其是T-38的飞行训练。结合医生的谨慎和间谍级别的地下工作技能,她开始收集尽可能多的研究结论,以证明自己在怀孕期间仍然可以安全地在高性能喷气式飞机上训练。她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向NASA展示一系列证据:请看,虽然我怀孕了,但这不影响飞行。
但有一个问题。关于乘坐T-38进行飞行如何影响孕妇和胎儿的数据几乎为零。最大的难题是在飞行时,她有可能必须弹射逃生,这样做是否会使婴儿处于危险之中尚不得而知。但这是NASA的一个盲点。距离上一次NASA人员从T-38上弹射出来已经很多年了,而且从没有孕妇从飞机上弹射出来。
所以瑞亚保持沉默。几个月来,她对自己的秘密守口如瓶,坚持登上T-38进行训练。但最终,在1982年3月初,她不得不和盘托出。她得知孩子是个男孩,随着孕肚越来越大,已经瞒不住了。
她和胡特选择了一个日子,一起前去坦白。他们开车到工作地点,然后前往高层管理人员的办公室。夫妇俩与约翰·杨、乔治·艾比和克里斯·克拉夫特分别谈了话。瑞亚对每个人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她不打算放弃工作。她最近被分配到航空电子实验室,仍然希望继续在那里工作。她也非常希望在即将到来的STS-3任务中继续担任直升机医生。
约翰·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乔治则含含糊糊地回答了几句。然而,克里斯·克拉夫特已经感觉到会有事情发生。他似乎很高兴听到瑞亚对她的事业的承诺。
瑞亚回到她的办公室,对会面感到满意,没有人反应过激,没有人否定她,这可能是她所能期待的最好结果。
然而,她刚坐下,电话就响了。另一端是约翰逊航天中心的一名飞行外科医生。他告诉她,在她怀孕期间,不能再在T-38上训练。
震惊之余,瑞亚试图解释说,她已经收集了这方面的数据,觉得自己会没事的。她开始把数据读给对方,但那位外科医生无动于衷。如果她在孕期上飞机训练时出了什么问题,NASA不想冒出现负面新闻的风险。瑞亚想知道:如果她不能乘坐T-38,作为STS-3任务的直升机医生,她如何前往加利福尼亚?
“乘坐民航航班。”医生说。这是最终决定。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瑞亚放下话筒,气得发晕。这正是她最不想听到的回复。NASA的管理者仍然是男性——而且是老一辈的男性,他们对孕妇的工作能力的观念已经过时了。但瑞亚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反抗是不可能的,否则她就会被视为“刺头”。她只能昂首挺胸,继续工作。
在接下来的周一的全体宇航员例会上,胡特公布了瑞亚怀孕的消息。当时,约翰·杨在例会结束时问有没有人还有事情要说。胡特举起手,站了起来。“我要宣布,我们的宇航员总数已经增加到八十……点五个人。”他说。房间里一片欢腾,每个人都为他们高兴。在被禁止登上T-38后,瑞亚被TFNG同事们的热情深深地感动了。
一个月后,乔治已经准备好做出决定。他一直在仔细考虑第七次、第八次和第九次航天飞机飞行任务,并确定了每个乘组的最终阵容。参加这些飞行任务的将是第一批TFNG——他们将成为历史创造者。
第七次飞行任务STS-7将是独一无二的。除了将为加拿大和印度尼西亚部署两颗通信卫星外,航天飞机还将携带一个实验性有效载荷,名为“航天飞机托盘卫星”(Shuttle Pallet Satellite,简称SPAS-01)。NASA计划使用这个有效载荷让航天飞机进行一项全新的实验,即尝试会合和接近操作(Rendezvous and Proximity Operation,RPO)。从本质上讲,航天飞机将在太空中与目标物体表演一场优美的探戈。STS-7的乘组将部署SPAS-01,然后飞行员将驾驶航天飞机靠近卫星,在其附近盘旋,保持稳定的距离。之后,他们将找准时机,将在自由漂浮中的SPAS-01抓住。这将是一系列非常精细和复杂的操作,需要极高的精确度,以确保航天飞机在试图抓住SPAS-01时不会意外地与其相撞。
为了让SPAS-01进入太空,STS-7任务需要机械臂操作高度熟练的人员。他们不仅得使用机械臂将卫星从航天飞机的有效载荷舱中取出,还得使用它抓住太空中的SPAS-01并将其放回航天飞机内。
乔治心中已经有了这次飞行任务的指挥官的人选:鲍勃·克里平,STS-1任务的明星之一。鲍勃的昵称为“克里普”,在航天飞机的首飞任务中表现出色,乔治认为他已经准备好担任领导角色。至于飞行员的角色,他选择了TFNG的非正式领导者里克·豪克。在此之后,是任务专家的选择。乔治想指派曾经领导机械臂项目的约翰·法比安。
萨莉和朱迪思都曾有与约翰密切合作的经历,对她们两人,法比安都给予了高度评价。她们两人都胜任这项工作,但名额只有一个。为了更好地配合约翰操控机械臂,乔治决定选择萨莉。
乔治向约翰逊航天中心主任克里斯·克拉夫特说明了他对STS-7任务的乘组人员的选择,以及对STS-8任务和STS-9任务的乘组人员的考量。STS-8任务也是严重依赖机械臂的任务,乔治指派圭恩·布鲁福德担任任务专家。圭恩·布鲁福德将成为第一位飞向太空的美国黑人。这两次飞行任务对太空计划和美国来说都是开创性的。
但当克里斯看到这份名单时,他的话令乔治措手不及。他否定了萨莉·赖德。他不满意乔治对第一位进入太空的美国女性的选择。“为什么不是安娜?”他问。克里斯觉得,至少有两位符合条件的女性排在萨莉之前。
乔治陷入了困境,他坚定地相信萨莉适合这个角色。尽管他被认为是“宇航员造就者”,但他每次做出选择的时候,都不得不苦口婆心地说服他的上级。正如他后来所说,“对于我选择的每一个人,我都必须向克拉夫特做出解释”。
乔治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并咨询多位关键人物的意见。一天,他邀请鲍勃·克里平到他的办公室见面。当鲍勃进来时,乔治以他标志性的直截了当的风格,问这位STS-1任务的飞行员是否愿意担任STS-7任务的指挥官。鲍勃兴高采烈地回答说自己非常乐意。然后,乔治提起了乘组阵容的话题,特别提到萨莉。
鲍勃说:“我们都知道,无论谁成为第一位飞上太空的女性,她都会得到远超预期的关注。所以我们应该选一个可以应付这类事情的人——能自如应对压力的人。”鲍勃以前和萨莉一起飞行和工作过,根据萨莉在竞技性的网球巡回赛上的经验和在T-38上的表现,鲍勃认为萨莉可以胜任。他也希望组建一个合作默契的乘组。他知道萨莉和约翰有过多次合作,也在聚会上看到过他们友好互动。他相信这两人在训练和太空飞行任务中都能相处得很好。
萨莉还有一个关键特质,她是一个内向的人,从不追求名利。虽然这听起来违反常识,但是鲍勃和乔治都认为这是一个优点。两人都同意,萨莉这样的性格可能最适合成为第一位进入太空的女性。他们不想选择一个渴望受到关注的人。鲍勃后来解释说:“我知道我的感觉,我想乔治也这样认为,萨莉不是那种被‘第一人’这个头衔冲昏头脑的人。她能泰然处之。”
鲍勃非常同意乔治的看法,他也认为非萨莉莫属。但为了说服上级,乔治做了任何一个优秀的工程师和经理都会做的事:他做了一张表格。在一份写给克里斯·克拉夫特的备忘录中,乔治列出了一个矩阵,内容是多位任务专家的各项指标,其中包括所有六位女性和两位黑人宇航员。在他们的名字旁边,乔治用X表示每位宇航员的技能和熟练程度。
矩阵显示萨莉和朱迪思获得的X不相上下。这两人名字旁边的X最多,表明她们在处理各种有效载荷和使用软件方面很优秀。在“备注”部分,乔治写道,两人“在RMS(机械臂)上都非常优秀”。安娜的X的数量并没有落后太多,她名字旁边的备注指出她具有“杰出的公众形象”。
但萨莉以一个X的优势胜出,这表明她比其他两位竞争者了解更多的系统,了解得也更深刻。这些,再加上她对机械臂操控的精通,使她最终胜出。萨莉以毫厘之差胜过了其他两位女性。“结果证明萨莉是最有资格的,”乔治说,“没有一名男性或女性宇航员能像她那样精通机械臂操控。”
乔治对表格做了最后的润色,然后发给了克里斯,接下来就是等待回复。他指望这份简明扼要的文件能说服克里斯。白纸黑字,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写在那里。几天后,克里斯终于认可了萨莉和其他人选。
乘组阵容尘埃落定,萨莉的生活即将迎来巨变。是时候公布了。
1982年4月19日,星期一清晨,萨莉被叫到乔治的办公室。她独自一人走向电梯,来到8楼,紧张得全身发麻。萨莉不想说出来,但她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她正和史蒂夫一起休假,去了迪士尼乐园,这是她儿时最喜欢的地方之一。最令她高兴的是E类VIP入场券,他们可以玩当时最先进的游乐设施。但那个周末,她被通知提前归队。
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才会要求她提前结束休假。要么她惹上了麻烦,要么是好事。
她这样想着,走进了乔治的办公室。乔治并不擅长闲聊,直接进入正题。“你觉得现在的工作怎么样?”他问道。
萨莉嗫嚅着,不知如何回答。“嗯,您是问我的工作是什么?”萨莉回复道。她刚刚结束了在STS-3任务期间作为CAPCOM的工作,之后一直没有被指派执行下一项任务。这只是一次关于工作安排的谈话吗?
乔治谈起萨莉对CAPCOM职责的热爱:“我们想,也许你非常喜欢你正在做的工作,以至于可能并不想加入一个乘组执行航天飞机飞行任务。”
萨莉吃了一惊,思考着他的意思。他是要给自己指派航天飞机飞行任务吗?萨莉快速、清晰地回答,她对加入乘组执行飞行任务很感兴趣。乔治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陪着萨莉走出办公室,上楼去了另一间办公室——克里斯·克拉夫特的办公室。
两人坐在主任的办公桌对面,克里斯开始侃侃而谈,阐述接受这一任务对萨莉意味着什么。他告诉她今后的几个月甚至几年将充满困难。这份工作将带来前所未有的责任,远超她在实际任务中扮演的角色。他想知道,事实上,他必须明确知道的是:萨莉是否认真思考过接受这一任务意味着什么?她是否准备好所有美国媒体的焦点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她是否能应对那些肯定会被问到的刨根问底式的问题?NASA会支持她,但如果萨莉没有充分考虑到这些影响,她最好认真考虑一下——而且要快。
萨莉明白她的上级的意图,他在给她一个拒绝的机会。这也是她唯一的机会。
但是拒绝航天飞机上的一个座位是违背宇航员天性的。早飞总比晚飞好。萨莉说:“毫无疑问,我想接受这一任务。”
萨莉对克里斯说,她早就考虑过这件事。她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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