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生命中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年富力强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使命。
——斯蒂芬 · 茨威格(Stefan Zweig)
2011 年 7 月 11 日,对我来说,可谓至暗时刻。我坐在从老家回北京的火车上,还陷在父亲脑梗无法痊愈的忧伤中,突然接到导师的电话,问我有没有看到最近一期Nature上的一篇文章。导师告诉我,我的课题被抢先发表了,哈佛大学一个研究小组把我做的蛋白结构解析了,这意味着,我 3 年来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在科学界,只有第一,没有第二。我当时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父亲生病、实验失败,让我觉得人生如此灰暗。但,这也是我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那个著名的哲学三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在第 5 节中,我们谈到了“缸中之脑”的实验,那么,只有大脑的 AI 到底是否具有意识呢?
我们通常认为,自我意识是在大脑中产生的。大脑可以产生思考,因为大脑皮层有各个功能区域;大脑可以产生情绪,因为大脑中有负责不同感情(如愉悦、愤怒、生气)的区域;大脑也可以产生一些身体本能,比如小脑控制身体平衡,脑干控制呼吸和心跳。
但事实真是这样吗?
在生物学上,近几年有一个非常热门的研究领域——肠道菌群的研究。关于肠道菌群的研究中,科学家形成的一个共识是,人类的很多神经递质是由肠道菌群产生的,这意味着人的很多情绪和思考会受到肠道菌群的影响,肠道甚至被科学家称为“第二大脑”。因此,人的身体本身,比如肠道,也是意识的一部分——这在很大程度上颠覆了大脑决定意识的观点。
在医学上有一个词,叫作“心跳诱发电位”(Heartbeat - Evoked Potential,HEP),就是指大脑对心跳产生反应。研究者一边做心电图检查一边扫描大脑活动,然后用心电图数据把大脑的其他活动去掉,剩下的就是 HEP。如果你对此实验感兴趣,可以到NewScientist杂志官方网站查看一下。瑞士洛桑郎邦理工学院 、法国巴黎高等师范学院 等著名大学的学者都对 HEP 进行了详细的研究,具体实验这里就不描述了,如果你对此感兴趣,可以看一下原文。它们最终给出的结论是一致的:一个人的心跳诱发电位反应越强烈,他的身体感觉就越强,这意味着,在某种程度上,心脏才代表了自我意识。
其实,不仅仅是肠道、心跳,我们身体的内脏器官一起作用,会给大脑提供一个关于“自我”的感受,如图 2-16 所示。关于这样的结论,我们是有体感的。例如,在我辅导女儿学数学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比划动作,我发现通过这种一边思考一边做手势的方式,她能够理解得更快、思考得更深入;又如,根据“龙虾效应”,让自己抬头、挺胸、叉腰,就能够带来积极情绪,从而增强自信心;再如,有一个提升专注力的歪招,就是憋尿,憋尿能激发受试者的意志力,使其愿意做别的事情(这居然真是发表在PsychologicalScience上的实验结果 )。
图2-16身体的内脏器官可以对大脑产生影响
这样看起来,身体才是意识的中心,大脑里所谓的“理智和情感”可能只是一个身体信号的接收器,身体在大脑反应之前就发出了信息,我们只是在大脑中检测到了相关的信号而已。那么,这样一来,“缸中之脑”的假设也就不存在了,给你的大脑换一个身体以后,你就不是你了,因为自我意识的核心不存在了。
我在第 5 节最开始的时候,提到了这样一个观点:因为有了身体,所以人类才有了自我意识。人的身体全面参与塑造了意识,甚至,身体可能就是意识本身。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讲,即使将来 AI 可以发展出视觉、听觉、触觉,它也不可能真正具有意识,因为那些都不只是计算机输入的模拟信号,AI 没有真正的身体,AI 也不具备具身智能。
“自我意识是由身体决定的”这一结论已经比较颠覆我们的三观了,下面还有更颠覆我们认知的,那就是人类到底是否具备自由意志。
20 世纪 80 年代,神经生理学家本杰明 · 李贝特(Benjamin Libet)做了一个被传诵至今的经典实验。实验中受试者要做一个简单的动作,比如选择打开还是关上一个开关。科学家使用核磁共振来观察受试者的大脑活动,发现在受试者意识到自己选择之前的 300 毫秒、实际做动作前的 500 毫秒,从他们大脑活动的核磁图谱中就已经能看到他们要做这个决定了。这个实验后来被很多科学家以不同方式重复了出来。
这个实验结果让人很惊悚,不禁会产生这样的怀疑:按开关这个动作是不是我们自己决定的?是什么发出的神经信号?我们只是在执行预先设定的指令吗?如果真如实验那样,连按开关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会被控制,那我们还具备自由意志吗?
可能有人会反驳说:“那个神经信号难道不是我大脑的一部分吗?我的大脑是个多元整体,也许这个决定不是我的意识或者我的叙事自我做出的,但毕竟也是我大脑的某一部分做出的,那这也应该算是我的决定。”
没错,是我们的神经信号的决定,可是产生和传输神经信号的决定又是从哪儿来的呢?它既然在你的意识之前就做出了决定,肯定就不受你的意识所控制。它或许是由某些更低级的生物学或者物理学过程决定的,比如体内的激素、童年的影响、当时所处的外界环境……但肯定不是我们自己“决定”的。一切都是设定而已。你现在的所有行为,你以为是自己做出的,其实都是综合了所有过往、所有经历后做出的反应。
大家一定觉得特别荒谬,是不是?我今天中午想吃烤鸭了、我喜欢白色的裙子、我热爱运动、我渴了想喝水……这些难道不是我们自己做出的选择吗?
在学术界,有关自由意志一直有几派说法。有人认为人类根本没有自由意志;有人认为自由意志即便存在,也非常有限。斯坦福大学的神经科学教授罗伯特 · 萨波尔斯基(Robert Sapolsky)在《行为》一书中的说法是:如果人有自由意志的话,也是在像今天吃什么、穿什么等这种小事情上才有。就算在你的大脑里住着一个最终拍板做决定的“老板”,现代生物学也证明,外界各种因素都能强烈影响那个“老板”,人类个体的独立性非常非常有限。
在电影《黑客帝国》里,先知 Oracle 拿出一颗糖,问尼奥:“你要吃这颗糖吗?”尼奥说:“你是预言家,你不是已经知道了我是否要吃这颗糖吗?”先知 Oracle 说:“你到我这里来,不是来做一个选择,因为你早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此时你只是试图去理解这个选择背后的原因罢了。”
有人用“宇宙大爆炸决定论”来解释自由意志,这个理论是说,如果我们能够知道宇宙大爆炸的所有初始值,以及所有的规则和公式,那么就可以推导出从宇宙大爆炸到现在甚至未来的每一个状态和每件事情。换句话说,我们的一切在宇宙诞生的那一瞬间都已经被决定了。
这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都有着自己注定要完成的使命。但是,我们并不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所以,就像尼奥一样,我们来世上一遭,是为了去理解我们的使命,不断反省、不断思考我们到底要达成什么,然后再不断去追寻,这样在前进的道路上我们才不会迷失方向。
罗伯特 · 赖特(Robert Wright)在《洞见:从科学到哲学,打开人类的认知真相》(又名《为什么佛学是真的》)一书中提到,佛学的意义是把我们从自然选择给的局限视角中解放出来,从一个更高的水平观察和体验这个世界。在冥想中,你会真地体会到“空”,体会到你对世界的“色”(物质实感)感在下降。你面前的桌椅板凳还是桌椅板凳,但也仅此而已,其他的感受便没有那么强烈了。
我们人类自诩是地球上最智慧的“生物”,我们能探索自身、创造知识、改造世界,我们发展出了先进的科技和文明。如果说人类没有自由意志的话,那么令我们骄傲的智慧又何从谈起呢?难道我们不更应该怀着一颗谦卑的心去面对这个世界吗?
我从小就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一路好好学习,没有遇到过什么“惊涛骇浪”。直到读博士期间遇到本节开头提到的小挫折后,我才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生命的价值,以及我为什么活着。
为了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我读了很多认知科学、心理学、哲学方面的书,直到“遇到”弗里德里希 · 威廉 · 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和阿尔贝 · 加缪(Albert Camus)。
我的学生也经常来和我探讨这方面的问题。他们说:“老师告诉我们奋斗完中学上了大学就可以轻松很多,可是,发现上了大学还是要‘卷’,‘卷’GPA、‘卷’研究生、‘卷’工作(比赚钱多少、比谁升得快),难道人这辈子就要不断地这样攀比和‘内卷’吗?到底怎么过才是正确的活法?”(参见图 2-17)我发现,现在的孩子还真是想得挺多的,比我们上学那会要更早“思考人生”,这不是很多家长认为的早熟,这是一件好事,更早地去思考自我的价值、人生的意义,才能更好地活出自我。
图2-17人生就是在不断攀登更高的山
人生本无目的。尼采说:“人生本就虚无,所有的意义都是人为制造或者赋予的。”意义也罢,价值也罢,那仅仅是我们赋予生活的一个概念,它无形无色,无声无味,像薛定谔的猫,说存在就存在,说不存在也不存在。
希腊有个神话,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西西弗斯是科林斯的国王,他绑架了死神,让世间没有了死亡。但是,这一举动触犯了天神,天神便要求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每次只要石头一到山顶就又滚下去了。于是西西弗斯就这样日复一日地不断推石头,掉下来再推上去,推上去再掉下来……这是天神对西西弗斯的惩罚,让他永无止境地做这件永远都看不到尽头的事,天神认为再也没有比进行这种让人绝望的劳动更严厉的惩罚了。
西西弗斯的命运与我们人生的困境非常像。如果生命到最后还会回到原点、如果生命到最后都是走向死亡、如果生命本身就是虚无,那我们所做的努力、所经历的人生种种,还有什么价值和存在的意义呢?人生一世是否就像西西弗斯一样一直在做这些徒劳无益的事情呢?
尼采说:“当然不是。”西西弗斯可以选择不把“将石头推上山顶这一结果”而把“每一时、每一刻的勇敢无畏和勤奋努力”作为生命的意义,用无尽的斗争去对抗生命的虚无。人生就像在做微积分,每一刻的努力都是小小的微分,人生的最终意义(而不是那个最终所达到的点)才是你的积分。我们要做“超人”,放弃一切幻觉,直面人生的虚无和荒谬,用生命的激情去自我创造,做一个勇敢的英雄。
所以,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活在当下。看完尼采的文章,我豁然顿悟,觉得自己应该放下执念,不要去追寻所谓的“人生意义”。如果倾心于目标,我们就会忽略真实的、点点滴滴的人生;如果执着于意义,那么可能我们的整个生活都会被“劫持”。执念甚至会将心灵与生命之间的联系切断,使我们变成迷失在茫茫荒野中的怪物。每个生命都是从无中来,到无中去,此生最大的价值在于体验。没错,不是别的,就是体验。天赋不平等,但体验是平等的。即使不够聪明,即使没有才能……你依然可以在自己的生活中品尝到一切滋味。这里引用加缪的一句话:登上顶峰这一过程的斗争本身就足以充实人的灵魂。
“活在当下”是对生命最好的解释。活在当下,享受生命的每一分钟。活在当下,不是得过且过,也并非否定生命的意义,而是让生活更值得过的最好选择。活在当下就是活在你自己的现世生活中,以全部生命投入每一时刻,包括欢愉、享受、感动和爱,也包括痛苦、矛盾、挣扎,甚至毁灭;包括迎接全新的体验,也包括日复一日的平淡。珍惜每一次和亲人在一起的时刻,用心享受与他们相处的每一天,享受和他们一起吃的每一餐、一起经历的每一次旅行、一起度过的每一次共读时光,享受他们依偎在我们怀中撒娇的模样。
迪士尼的电影《心灵奇旅》给我们讲了一个如何过没有意义的人生的故事。
找到一个比自己更大的东西(do something bigger than myself),然后把自己放进去,是一种意义。
无论我们是在大海中,还是在水中,生活都是我们自己的生活,只在水中,也是一种意义。我们的人生都是“边想边做”的,“想”和“做”是分不开的,凭空去寻找生命的意义是不切实际的。胡适先生说:“人生本没有什么意义,所谓的意义全靠自己寻找,全靠自己的态度和作为,全靠你人生所达到的境界高度。”意义只存在于生活之中,只存在于不断完成的过程中,一旦被抽离,就只剩下虚空。人生的意义不是想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你是谁,是由你自己定义的。
回到之前学生提的那两个问题。难道人这辈子就要不断地这样攀比和“内卷”吗?到底怎么过才是正确的活法?成绩好→上好大学→找好工作→赚好多钱→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这种线性的思维模式能让人看到上升的阶梯,有一定好处。但是,一旦某一个环节失败,人立刻就会感到挫败和迷茫。很多人一辈子努力往上“爬”,但只是为了“爬”而“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因此他们在遇到挫折或是瓶颈的时候,就会迷失方向。我觉得我们应该转化一种思维模式,就是要把上面的顺序倒过来,首先思考我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being),为此我去行动(doing),而我拥有(having)的好成绩等都是我行动(doing)的副产品,说到底,就是跟随内心(follow my heart),不是不得不学习,而是想要学习,如图 2-18 所示。
图2-18转变线性的思维模式,从思考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开始
在电影《机械姬》中,女机器人艾娃从人类控制中成功逃脱,她来到一片树林里,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略微仰起头,轻轻闭上眼睛,独自享受着阳光。这个时候,我心头不由一颤,我觉得,艾娃活了,成了真正的人,她的意识得到了觉醒。
英国哲学家阿拉斯代尔 · 麦金太尔(Alasdair MacIntyre)说:“美好的人生就是一生都在追求美好的人生。”活在当下,过往不恋,当下不杂,未来不恋。作为人类,让自己的感官如初生婴儿般对一切都无比好奇:新鲜出炉的比萨、随意游荡的云卷云舒、从树上飘落的一片片树叶……
当太阳升起时,身临其境。
[3]Park HD, Bernasconi F, Bello-Ruiz J, Pfeiffer C, Salomon R, Blanke O. Transient Modulations of Neural Responses to Heartbeats Covary with Bodily Self-Consciousness. J Neurosci. 2016 Aug 10;36(32):8453-60.
[4]Park HD, Correia S, Ducorps A et al. Spontaneous fluctuations in neural responses to heartbeats predict visual detection. Nat Neurosci 17, 612-618 (2014).
[5]Tuk MA, Trampe D & Warlop L. Inhibitory Spillover: Increased Urination Urgency Facilitates Impulse Control in Unrelated Domains. Psychological Science, 22(5), 627-633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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