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学习如何通往人的内心,爱丽诺认真心想,而她也好奇自己为何脑中会想这些事。时间是下午,她坐在凉亭阶梯上,和路克晒着太阳。她心想,我在无声通往人的内心。她知道自己面色苍白,惊魂未定,双眼都有黑眼圈,但太阳很温暖,头顶上树叶轻轻摇摆,身旁的路克懒洋洋地靠在阶梯上。「路克,」她放慢语气,担心自己被嘲笑地说,「人为何会想跟彼此说话?我是说,大家想从彼此身上知道什么事?」
「那例如,妳想知道我什么事?」他大笑。她想了想,但为何不问他想知道我什么事。他真的非常没内涵──但她也大笑说:「除了眼前所见的你,我还能知道什么?」她选了最微不足道的「眼前所见」这个词,但这也是最安全的词。她真正想问他的也许是,告诉我一件只有我会知道的事,或你会选择跟我说哪件事,让我记得你?──或甚至问,只有最宝贵的事,我才会珍惜,你愿意向我说吗?但这时她觉得自己是否又傻了,或太过大胆,只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但路克只盯着手中的叶子,略微皱眉,仿佛全心全意思考着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
她心想,他想斟酌字句,给出个好印象,而我能藉他的答案,知道他怎么看我。他怎么会怕在我面前展露自我?他觉得我喜欢一点神秘感?还是他会努力展现自己的独特性?他会主动献殷勤吗?那就太丢脸了,因为那就代表他知道我喜欢别人主动。他会故作神秘吗?疯狂?就算不是真的,我该怎么反应?这一切已是一种信赖。她心想,希望路克会接受我,或至少让一切暧昧,教我无法分辨。让他聪明点吧,或让我变得盲目。她下定决心希望,别让我肯定他对我的想法。
他望向她一会,露出微笑,她认识他一阵子了,她知道那是他自嘲的笑容。她脑中冒出一个不开心的念头,席尔朵拉也这么懂他吗?
「我从小就没有母亲。」他说完,她无比震惊。这就是他对我的想法吗?他觉得我希望听到他这么说?我听了会认为这代表自己值得交心吗?我该叹气吗?含糊回应?还是直接走开?「没人因为我而爱我。」他说。「我想妳能理解?」
不,她心想,你不能这么简单就赢得我的芳心。我不懂空话,不会因此交换我的感情。这人像只学人话的鹦鹉。我要告诉他我永远无法理解,光凭脆弱和自怜是无法打动我的。我不会装傻,容他这般羞辱我。「我理解,对。」她说。
「我就觉得妳懂。」他说,老实说她想赏他一巴掌。「我觉得妳一定是个很好的人,诺儿。」接着他又画蛇添足说:「好心并诚实。之后妳回家时……」他话只说到一半,她心想,要嘛他要跟我说非常重要的事,或他只是心不在焉在杀时间,等这段对话能优雅结束。他这样讲话一定有他的理由,他不会无故透露自己的心意。他以为表达感情之后,就会让我疯狂爱上他吗?他担心我不会像小姐一样矜持吗?他又知道我什么?他知道我的想法和感受吗?他同情我吗?「恋人相遇便是旅程的终点。」她说。
「对。」他说。「如我所说,我从来没有母亲。我总觉得大家都有我缺少的东西。」他朝她微笑。「我非常自私,」他语带懊悔,「总希望有人约束我,有人能替我负责,敦促我当个大人。」
她略带惊讶心想,他确实自私,他是唯一和我单独说过话的男生,结果我都快没耐心了。他纯粹一点都不有趣。「你干嘛不自己长大。」她问他,并好奇有多少人(多少女人)问过他这句话。
「妳真聪明。」而他这样回答多少次了?
她反复玩味,心里想,这段对话大多出自本能吧,接着温柔说:「你一定是个非常孤单的人。」她心想,我唯一希望的是被人珍惜,结果我却在这里和一个自私男瞎扯。「你一定非常孤单。」
他碰她的手,再次露出笑容。「妳好幸运。」他告诉她。「妳有母亲。」
「我在藏书室找到这个。」路克说。「我发誓这是我在藏书室找到的。」
「不可思议。」博士说。
「看。」路克说,他把大书放到桌上,翻到标题页。「他自己写的──看,标题用墨水印着:献给苏菲亚.安.莱斯特.克雷恩的回忆;这是她人生的教育和启发所留下的作品,由全心深爱她的父亲修伊.戴斯蒙.莱斯特.克雷恩所作;一八八一年六月二十一日。」
他们一起围到桌边,席尔朵拉、爱丽诺和博士看路克翻开大书的第一页。「你们看,」路克说,「看来他女儿要学会谦卑了。他一定剪了不少旧书,才做好这本剪贴簿,因为我认得其中好几张图,全都是贴上来的。」
「人类虚荣的成就。」博士难过地表示。「修伊.克雷恩不知拆了多少本书,才做好这本书。这里有张哥雅的版画,这给小女孩看真的很糟糕。」
「底下有字,」路克说,「他在这张丑画底下写道:『女儿,别让父母蒙羞,他们是妳的创造者,并为此付出不少,尽力引导孩子保有纯真,走上正道,沿着狭窄可怕的道路前往天堂,最后将她虔诚贞洁的灵魂交予上帝。女儿,好好想想天堂的喜悦,小生物的灵魂只要保持天真,坚定信念,都会展翅向上翱翔,将这作为妳一生的责任,尽己所能保持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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