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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病态的史前史(早期短篇小说)

在发表了第一篇故事的六周之后,《埃娃在猫身体里面》见刊了,它与前一篇故事很相似,不过也经过了一番改头换面。主题又是死亡与重生,又是一切都不会随着入土而结束的熬人想法。故事中的埃娃是俏姑娘雷梅黛丝的平淡的前身:她长得和雷梅黛丝一样漂亮,也在某一天突然去了另一个世界,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幽灵”。叙事者在另一个区域或另一种存在里追随她,一种“无时无空的新生活”。最开始时,埃娃以为自己到了净界,后来她犹疑了起来。她“生活”在黑暗之中,她无处不在,可以出现在各种各样的生活里,无论是“真实”的人生还是这另一种生活(或者是死亡)。涉及肉体时,她饱受折磨:她的美貌“崩塌”了,“疾病”让她夜夜失眠,因为她感觉她的血管里“钻进了许多热乎乎的小虫子,天快亮的时候它们就会醒来,迈开不安分的腿,在她皮肤下面做撕裂人心的冒险,跑遍这片结着果实的土壤,也就是她躯体之美的寄宿之地” 。突然,埃娃生出了吃柑橘的想法,那是一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强烈需求。那时她记起幽灵是可以寄居到某个生灵的体内的,于是她决定对她的猫做这件事(尽管她有过担心,怕自己成了猫之后就不想吃柑橘而想吃老鼠了)。但是当她试图找到那个动物时,她发现它已经不存在了,她的家也不存在了:从这另一种生活(或死亡)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千年,而她之前并未留意到。这种结局似乎暗示这是篇诙谐的故事。可实际并非如此:故事透着一股谨慎的焦虑。除了和前一篇故事中的人物一样在死后还“活着”的埃娃,故事里还有另一具尸体:一个死去的小男孩,回忆他对埃娃而言又是一种折磨。死亡出现在加西亚·马尔克斯所有的作品中,但他早期的这几篇故事是最痴迷于这一主题的,甚至生出了排斥其他主题的特点。

两个半月后,《突巴耳加音炼星记》发表了,这篇故事情节零散,缺乏衔接。少有的故事情节也消解在大量的想法及病态感觉之中了,下面这些才是故事的主题:跟踪的罪行、精神分裂、对自杀的影射。卡夫卡的故事里经常会出现的老鼠元素又出现了,在前两篇故事里也出现了老鼠。这篇故事的标题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无法确定唯一的人物是不是名叫突巴耳加音,甚至无法确定这个故事里到底有没有人物出场。有时候,这个故事就像疯子的脑海里闪过的一个又一个画面(“他说什么?说我疯了?啊……一个……可我会疯吗?”),或是对一个瘾君子的情感的夸张描写(那个人物觉得“在可卡因那苦痛的天空下”,他没法觉得自己不美,还听到有声音喊着“我们都是瘾君子,我们都是变态!”),或是一个自缢者在濒死时的诸多毫无关联的记忆,因为故事的最后一段指出这个人物是上吊死的(除非那只是又一场噩梦):“绳子在他的脖子上越勒越紧,现在是最终时刻了。他感觉到了那声脆响,那颈椎脱节的可怕一击。” 在这篇故事里,死亡和在之前的故事里一样强势;甚至和那些故事一样,有可能这则故事描绘的也是一个已死之人的经历(“请允许我和死神单独待一会儿,这死神我十二年前就认识了,那一次我被高烧折磨得面目失形,摇摇晃晃地走回家……” )。从整体来看,这篇故事让人读着费劲,因为有太多不恰当的雕琢痕迹,不过里面也有一些片段十分精彩,例如对某些幻觉的设计:那个人物在短短几秒钟内就看到自己的父亲从相框里走下来,还不断变大(“那身体不断舒展,把这座摇摇欲坠的房子的天花板顶起来” ),后来又看着他变小了,分裂成了无数小人儿:“……他看见父亲逐渐矮下来,很快就变成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生灵,不断地一分为二,越变越多,变成一群一模一样、跑来跑去的小人儿,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乱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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