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旅抵达终点时,民间往往有相应的仪礼,作为行旅过程的结束。
唐玄宗当政时,杨国忠、杨玉环兄妹备受宠爱。天子临幸杨国忠的府第,一定过访诸杨五家。又往往五家合队,扈从天子游历骊山。远近赏赐无可计数,珍宝歌女,相望于道。出行时的赐送,称作“饯路”,归返时的慰劳,则称作“软脚”(《旧唐书·杨国忠传》)。《开天传信记》中也可以看到这样的记载,“明皇幸杨国忠第,出有‘饮饯’,还有‘软脚’。”据说平定安史之乱功勋卓著的郭子仪自同州返回京都时,唐代宗也曾令朝中大臣“就宅作‘软脚局’”,人均出钱“三百千”(〔宋〕孔平仲:《孔氏谈苑》卷五)。敦煌变文《捉季布传文》也写道,汉高祖“差朱解为齐使”,“骤马摇鞭”涉风尘,“不经旬日归朝阙”之后,“归宅亲故来‘软脚’,开筵列馔广铺陈”。
宋代以后,民间也普遍把慰劳行旅远归者的仪礼称为“软脚”。苏轼所作《答吕梁仲屯田》诗有“还须更置‘软脚酒’,为君击鼓行金樽”的诗句。陈与义的《赠漳州守綦叔厚》诗中也写道:“绳床相对有今日,剩醉斋中‘软脚春’。”又有自注说,漳州守綦叔厚“蒙犯霜雪”,于十二月到郡,恰好公库新造的腊酒酿成,于是命名为“软脚春”,用意在于借取郭子仪“软脚局”的说法以寄寓热情迎接远客的诚意。唐庚《舍弟书约今秋到此》诗所谓“‘软脚’定中秋”,也用“软脚”来指欢迎行旅之人的酒宴。
“软脚”之称的直接意义,原本可能是说让旅人疲惫的行脚得以休息放松,如余阙《赠刘禹玉》诗所谓“聊憩四海脚”。“软”,本身又与“”有意义接近之处,于是又曲折具有饷食即用饮食慰劳款待的含义,如苏轼《浣溪沙·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其三写道:“垂白杖藜抬醉眼,捋青捣麨软饥肠。”那么,“软脚”的“软”,从某一角度看,或许也有与“软饥肠”的“软”大致类同的意义。
直到清代,民间依然通行以“软脚”迎接旅人的说法。例如和邦额《夜谭随录》中“白萍”题下写道:“女设馔,为作‘软脚局’,相得愈欢。”又如赵翼《到扬州沈既堂前辈留饮话别》诗中,也可以看到所谓:“一尊‘软脚筵’,不觉成久坐。”而钱谦益的《夏日宴新乐小侯》诗中也有这样的诗句:“‘软脚筵’开乐句和,濯龙吐凤客骈罗。”此外,又如厉鹗《寒食日同穆门西颢集湖上》诗:“冷食正宜供‘软脚’,几年相见各华颠。”也是当时“软脚”之说颇为普及的例证。
宴请刚刚经历了长途行旅生活的客人,这种民俗,民间更普遍地称之为“洗尘”或“接风”。
苏轼《和钱穆父送别并求顿递酒》诗写道:“伫闻东府开宾阁,便乞西湖‘洗塞尘’。”《水浒传》第三十三回《宋江夜看小鳌山 花荣大闹清风寨》说,宋江来到清风镇花荣驻地,彼此拜见之后,花荣“请宋江更换衣裳鞋袜,香汤沐浴,在后堂安排筵席‘洗尘’”。又如《儒林外史》第一回《说楔子敷陈大义 借名流隐括全文》也写道:“(王冕)拜谢了秦老,秦老又备酒与他‘洗尘’。”清人翟颢《通俗编》卷九《仪节》有“洗尘”条,其中写道,《元典章》记载,元世祖至元二十一年(公元1284年)曾颁布法令,严禁政府官员“因送路、洗尘,受人礼物”。翟颢写道,凡公家或私人值远程行旅的客人刚刚抵达时,或者设酒宴饮,或者赠送礼物,称之为“洗尘”。
“洗尘”一说最初的由来,或许源于因为行旅必然多蒙风尘,需要洗濯。
在中国古代,一般多把所谓“蒙尘于外”(《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蒙尘路次”(《世说新语·言语》)看作人生苦难。汉武帝《郊祀歌·练时日》想象神仙行旅情形:“灵之来,神哉沛,先以雨,般裔裔。”唐代学者颜师古解释说,所谓“先以雨”,是说神仙在准备出发行旅时,令“雨”作为出行的“先驱”。另外,《朝陇首》篇也有“腾雨师,洒路陂”的词句。颜师古的注释也说,是让“雨师洒道”。洒道,是防止行旅途中土路扬尘的措施。神仙行旅要“先以雨”,说明古人关于神仙生活的幻想并不能超越现世具体的交通条件。《朝陇首》据说为汉武帝于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临幸雍地时所作。“雨师洒道”的想象,说明汉武帝虽然贵为天子,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他的行旅仍然不能避免“蒙尘”的苦恼。
“洗尘”,或许正是因此而成为行旅过程终结的一种象征。
“洗尘”这种象征洗除行旅风尘的民间礼俗,《红楼梦》第十六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又写作“掸尘”:贾琏远路归来,凤姐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可赐光谬领否?”
“洗尘”,有时又称作“洗泥”。苏轼作品可见所谓“多买黄封作‘洗泥’,使君来自陇山西”(《次韵钱穆父马上寄蒋颖叔》)的诗句。当时宫廷酿酒用黄罗帕封盖,因而称作“黄封”。“黄封”后来又被用以泛指各种美酒。又《大宋宣和遗事》前集卷下也写道:“这人是李师师的一个哥哥,在西京洛阳住,多年不相见,来几日,也不曾为洗尘,今日办了几杯淡酒,与‘洗泥’则个。”《水浒传》第七十二回《柴进簪花入禁院 李逵元夜闹东京》也可以看到这样的内容,李师师道“其实不敢相留。来日驾幸上清宫,必然不来。却请诸位到此,少叙三杯,以‘洗泥尘’”。
明人张存绅《雅俗稽言》卷一七有“洗泥”条,其中说道:
凡朝臣出有赐,曰“饯路”;反有劳,曰“软脚”。方言有“洗泥酒”。东坡云“多买黄封作‘洗泥’”是也。今俗凡于人出曰“饯程”,反曰“接风”。杨文贞因陈司业入京,贻诗云:“下马须‘湔洗’,呼儿送一壶。”亦用“洗泥”语。
所谓“洗泥”最初的直接意义,可能原本是指洗濯行旅途中沾染的尘泥。杜甫诗所谓“出门复入门,两脚但如旧。所向泥活活,思君令人瘦”(《九日寄岑参》),苏轼诗“两脚垂欲穿尘泥”(《与子由同游寒溪西山》)及“当门冽碧井,洗我两足泥”(《自雷适廉宿于兴廉村净行院》)等,都可以看作反映“洗泥酒”取义缘由的实例。
明人陆嘘云《诸书直音世事通考》卷上又说道,招待远道行旅归来者“洗泥”,又称之为“濯足”。马周初入逆旅,见数公子不顾,竟呼斗酒“濯足”,众人皆为之惊异。这个故事发生在马周由曹州(今山东定陶西)、汴州(今河南开封)入关西行长安途中就宿于新丰(今陕西临潼)逆旅时,据《旧唐书·马周传》和《新唐书·马周传》的记叙,都写作“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独酌”。然而我们从《喻世明言》卷五《穷马周遭际卖□媪》中所读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经过传说衍化的生动的故事:“马周道:‘俺一路行来,没有洗脚,且讨些干净热水用用,王公道:‘锅子不方便,要热水再等一会。’马周道:‘既如此,先取酒来。’”王公于是按照马周的要求,“分付小二过了”,“一连暖五斗酒,放在桌上,摆一只大磁瓯,几碗肉菜之类。马周举瓯独酌,旁若无人。约莫吃了三斗有馀,讨个洗脚盆来,把剩下的酒,都倾在里面,脱双靴,便伸脚下去洗濯。众客见了,无不惊怪。王公暗暗称奇,知其非常人也。同时岑文本画得有《马周濯足图》,后有烟波钓叟题赞于上,赞曰:‘世人尚口,吾独尊足。口易兴波,足能踄陆。处下不倾,千里可逐。劳重赏薄,无言忍辱。酬之以酒,慰尔仆仆。令尔忘忧,胜吾厌腹。吁嗟宾王,见超凡俗。’”
《喻世明言》插图《马周濯足图》(明代刊本)
用酒来濯足以“慰尔仆仆”的行为,虽然有小说家夸诞的成分,然而却可以帮助我们理解把宴迎远客称为“软脚”“洗泥”“濯足”的含义。
“接风”的说法,见于杂剧《秦修然竹坞听琴》第一折:“(梁尹云)张千,便与我搬将来,打扫书房,着孩儿那里安歇,便安排酒肴,与孩儿‘接风’去来。”此外,《水浒传》第二十六回《偷骨殖何九送丧 供人头武二设祭》中也曾写道:“小人不曾与都头‘接风’,何故反扰?”又第五十回《吴学究双掌连环记 宋公明三打祝家庄》:宋江率众打祝家庄得胜回寨,“寨里头领晁盖等众人擂鼓吹笛,下山来迎接,摆了‘接风酒’。”第五十四回《入云龙斗法破高廉 黑旋风下井救柴进》也说,戴宗、李逵、公孙胜等来到高唐州前线宋江军中,“宋江、吴用等出寨迎接,各施礼罢,摆了‘接风酒’。”《儒林外史》第十回《鲁翰林怜才择婿 蘧公孙富室招亲》中,也可以看到这样的内容:“两公子欢喜不尽,当夜设席‘接风’。”很显然,民间把款待行人旅客称作“接风”的习俗,已经相当普及。
通过《红楼梦》中的有关记述,可以了解曹雪芹所生活的时代民间“接风”礼俗的流行。
《红楼梦》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说到薛蟠一家由金陵入都,“在路不计其日”,终于来到京中的情形:“忽家人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在门外下车了。’喜的王夫人忙带了人接到大厅上,将薛姨妈等接进去了。姊妹们一朝相见,悲喜交集,自不必说,叙了一番契阔,又引着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又治席‘接风’。”此外,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也写道:“不如大家凑个社,又替他们‘接风’,又可以作诗。”又如第六十九回《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也说,贾琏往平安州办事,两个来月后回到家中,凤姐“命摆酒‘接风’”。
看来,家人亲友经历行旅生活之后大都“摆酒”“治席”款待,这种称作“接风”的形式,已经逐渐形成为一种礼节规范。
“接风”一语的应用,推想可能最初发生于以“风”作为交通运输动力的帆船客运开始兴起的年代。
在《警世通言》卷二一《赵太祖千里送京娘》中,又可以看到这样的细节描写,公子回身来到店家,“大盼盼的叫道:‘大王即刻到了,洒家是打前站的,你‘下马饭’完也未?’店家道:‘都完了。’公子道:‘先摆一席与洒家吃。’”大约这种同样用以“洗尘”“接风”的酒食,又曾经被称作“下马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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