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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行旅送别礼俗

民间行旅生活的第一幕,往往以柔情千种、愁绪万端的送别礼仪开场。

古人行旅送别形式的气氛,或凄楚、或热烈、或激昂、或悲切,情调虽然有所不同,然而都分别反映出出行者与送行者对于行旅经历的不同感受,对于行旅前途的不同向往。

沈周《送行图》(局部)

1.

灞桥折柳

折柳相赠,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已经成为富有象征意义的行旅送别形式。

相传为六朝人撰写、记述秦汉时期关中历史地理的《三辅黄图》一书中,卷六“桥”条下可以看到这样的记载:“灞桥,在长安东,跨水作桥。汉人送客至此桥,折柳赠别。王莽时灞桥灾,数千人以水沃救不灭。”后来重建,改称“长存桥”。王莽时代灞桥毁于火灾又经重建的记录,见于《汉书·王莽传下》。“灞桥”又写作“霸桥”。这座桥由于位于汉唐等朝代政治文化中心东向的交通要道上,人们往往在这里送别远行的亲友。灞桥因为长久成为礼送行旅之人时集中抒发别离感伤情绪的处所,又被称作“销魂桥”。五代后周人王仁裕在《开元天宝遗事》卷下写道:

长安东灞陵有桥,来迎去送,皆至此桥为离别之地,故人呼之“销魂桥”也。

桥名“销魂”的意义,很可能即借取南朝梁人江淹真切感抒所谓“行子肠断,百感凄恻”的《别赋》中“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的名句。

灞桥折柳赠别成为风尚,于是李白《忆秦娥》中写道:“年年柳色,灞陵伤别。”有人又认为,王维《送元二使安西》中的著名诗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所描绘的民俗生活画面,也洋溢着“灞桥折柳”的文化韵味。《雍录》一书中就写道:“(王)维诗随地纪别,而曰‘渭城’‘阳关’,其实用‘霸桥折柳’故事也。”

以柳象征千里相系的离别之情,较早的实例,有《古诗十九首》中所谓“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等。又如南朝齐人虞羲的《自君之出矣》诗:“自君之出矣,杨柳正依依”,“流年无止极,君去何时归?”以及南朝梁人范云《送别》诗:“东风柳线长,送郎上河梁”,“空怀白首约,江上早归航。”也都以柳丝的悠长柔美,比喻离情的幽婉缠绵。沈约的《咏柳》诗则写道:

轻阴拂建章,夹道连未央。

因风结复解,沾露柔且长。

楚妃思欲绝,班女泪成行。

游人未应去,为此归故乡。

柳,可能正是以其“结复解”“柔且长”这种与离情别绪相近似的特征而成为行旅离别的象征,从而寄托了“游人”的情思。

折柳其实未必灞桥。《唐诗纪事》卷五六记载了这样—个故事,雍陶在阳安(今四川简阳)做地方官时,曾经送客至于“情尽桥”。问桥何以名此,左右回答说:“送迎之情止此,故桥名‘情尽’。”“情尽桥”得名的缘由,是因为人们认为送往迎来的礼谊情分可以到此为止。雍陶听到这样的说法,于是命笔为一诗,写道:“从来只有情难尽,何事名为‘情尽桥’?自此改名为‘折柳’,任他离恨一条条。”

李白《春夜洛城闻笛》诗写道:“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正是因为“折柳”久已成为引动行旅之人深切乡思的敏感的文化信号,于是民间出现了以“折杨柳”命名的流行曲调,其内容,大致多吟诉行旅伤别之情。《宋书·五行志二》说,晋武帝太康末年,洛阳附近地区开始风行“折杨柳”之歌,这种歌曲起初“有兵革苦辛之词”。据《旧唐书·音乐志二》的记载,“梁胡吹歌云:‘快马不须鞭,反插杨柳枝。下马吹横笛,愁杀路傍儿。’此歌辞元出北国。”有人认为,此“即鼓角横吹曲《折杨柳枝》是也”(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二二)。大约正是远征远戍于西北边防的下层士卒们,通过自身步步足迹都渍染血痕的行旅生活的经历,最早完成了这种北国民歌同中原折柳赠别礼俗的结合,于是有袁郊《甘泽谣》中“折柳传情,悲玉关之戍客”的说法。不过,“折杨柳”之歌后来在文人笔下已经不再仅仅是“兵革苦辛之词”,而相当集中地用以表现行旅生活本身的悲苦和艰辛了。这种对于行旅生活诸种感受的文学表现,往往是通过对深沉的乡思与忧郁的闺怨的真切描绘曲折地进行的。例如:

“巫山巫峡长,垂柳复垂杨。”

“寒夜猿声彻,游子泪沾裳。”(梁元帝)

“杨柳乱成丝,攀折上春时。”

“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梁简文帝)

“高楼十载别,杨柳濯丝枝。”

“春来谁不望,相思君自知。”(刘邈)

“万里音尘绝,千条杨柳结。”

“共此依依情,无奈年年别。”(江总)

“杨柳多短枝,短枝多别离。”

“朱颜与绿杨,并在别离期。”(孟郊)

这看来极其轻柔细弱的柳条,却附着有体现社会文化传统的强韧力量,日日夜夜牵系着行旅之人的客心。

2.

饯别形式的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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