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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旅人的精神寄寓

中国古代行旅者之苦与乐、悲与欢,恰如双足相互交替着迈进,在中国文化史的进程中留下了印迹。

孔子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论语·里仁》)《礼记》也有“出必告,反必面,所游必有常”(《曲礼上》),以及“出不易方,复不过时”(《玉藻》)等内容,同样强调出行的路程限制和时间限制。《老子》书中也曾经提出“不出户,知天下”以及“其出弥远,其知弥近”的文化规范,主张不出房门而认识世界,以为出行越远阔,其见识反而越短近。

在这样的文化传统的作用下,行旅生活所受到的局限可以想见。

在中国古代,传统世俗观念对于游子的歧视是十分明显的。所谓“国无游人”(《后汉书·荀悦传》),“乡无游手”(《晋书·食货志》),被看作理想社会的标志。于是,行旅之人在克服行途中各种险阻的同时,还必须战胜心理上的许多羁绁。

那么,当古人在行旅生活中为艰险劳累所摧折,为乡思离绪所牵萦,为悲辛愁怨所压抑时,他们用什么方式来排遣忧悒与畏沮之心,从而以乐观的情怀和豪健的步履完成漫长的行程呢?

曹丕《善哉行》诗所谓“策我良马,被我轻裘;载驰载驱,聊以忘忧”,是以行旅本身的乐趣,排遣心中的苦闷。此外,又有若干其他的形式使行旅之人的精神可以避开种种消极的烦恼而有所寄寓。

1.

家园忘却酒为乡

考察古人的行旅生活,自然会注意到他们每每以“酒”为行侣的传统风习。

《史记·高祖本纪》中记载,刘邦以亭长身份为沛县(今江苏沛县)往秦始皇陵骊山输送服徭役的劳工,途中,这些役人纷纷逃亡,估计等最终到达目的地时,将全数逃亡,于是当走到丰县(今江苏丰县)以西的低泽之地时,就停止行进,饮酒,并且在当夜释放了所有被输送的徒众,对他们说:“你们都可以离去,我从此也将踏上流亡之路。”徒众中有十余人自愿追随刘邦。刘邦乘酒力夜行于泽中,令一人前行。前行者回报说:“前方有大蛇横挡在路中,我们是不是应当返回?”刘邦已醉,说道:“壮士行路,有什么可畏惧的!”于是奋然前行,拔剑斩蛇,把它截为两段,道路因而得以开通。又前行数里,终于醉倒。行走在后边的人来到刘邦斩蛇之处,看到一个老妇人在哭泣。问她为什么哭,她说:“我的儿子是白帝子,化身为蛇,横于路中,今为赤帝子斩杀,因而悲伤哭泣。”老妇人说完就隐身而去。后行者告诉已经酒醒的刘邦。刘邦从此自恃不凡,众人也日益敬畏他的神威。

刘邦斩蛇的传说,可以提供关于行旅途中饮酒的典型事例。酒,大约在旅途中有减轻劳顿、消释忧愁的特殊作用。至于在行旅中制造刘邦为“赤帝子”这种政治迷信,也体现出酒的神奇效力。

杜甫曾作《不见》诗,以“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的名句概括李白的一生。与行旅历程相始终的“飘零”同“酒”的关系,显然是值得重视的现象。李白也曾经写道:“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游洞庭五首》其二)此外,又如:

长剑一杯酒,男儿方寸心。(《赠崔侍御》其二)

人分千里外,兴在一杯中。(《江夏别宋之悌》)

莫惜连船沽美酒,千金一掷买春芳。(《自汉阳病酒归寄王明府》)

酒,并不仅只用以浇洗行旅愁思,也被用来壮“男儿”之志,助行旅之“兴”。

杜甫的名作《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诗关于回归中原的行程计划,也写道: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青春作伴好还乡”所谓“青春”,已经有学者指出,是指“酒”。杜诗所谓“邀我尝春酒”(《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重碧拈春酒”(《宴戎州杨使君东楼》)、“春酒渐多添”(《入宅三首》其一)、“春酒杯浓琥珀薄”(《郑驸马宅宴洞中》)等名句,以及他时常使用的“春醪”“春酌”“春杯”等语汇,或许也可以作为例证。

白居易的《送客南迁》诗警告南行者“秋瘴”“山鬼”“蚊蚋”“水虫”将导致行旅的“困苦”。当遭遇“飓风千里黑”时,情形更为危急。那么,旅途中“谁人劝言笑,何计慰漂零”呢?诗人写道:“慎勿琴离膝,长须酒满瓶。大都从此去,宜醉不宜醒。”他以为“家园忘却酒为乡”(《送萧处士游黔南》)是行旅途中一般的心理寄托形式。

2.

弦管笙歌销客愁

白居易的行旅诗中,除以“酒”为旅伴之外,又强调当“琴”不“离膝”,此外,还可以看到有“弦管”与“笙歌”相随的情形。例如:“花共垂鞭看,杯多并辔倾。笙歌与谈笑,随分自将行”(《从陕至东京》),“家僮解弦管,骑从携杯杓。时向春风前,歇鞍开一酌。”(《西行》)

客舍酒家又有以女乐酬客的传统,行旅之人于是可以畅饮狂歌,暂时斩断思乡的愁绪,忘却旅途的艰辛。如岑参的《邯郸客舍歌》所写到的:“客舍门临漳水边,垂杨下系钓鱼船。邯郸女儿夜沽酒,对客挑灯夸数钱。酩酊醉时月正午,一曲狂歌垆上眠。”又如《冀州客舍酒酣贻王绮寄题南楼》诗也曾经写道:“客舍梨花繁,深花隐鸣鸠。南邻新酒热,有女弹箜篌。醉后或狂歌,酒醒满离忧。”

至于所谓“冶服看疑画,妆楼望似春;高车勿遽返,长袖欲相亲”(〔唐〕卢照邻:《益州城西张超亭观妓》),“南弦北管不同乡,今日吹弹共一场”,“莫道巫山多少路,美人只隔一帘中”(〔明〕周蓼恤:《秦淮竹枝词》),以及“三层楼下客停舟,楼上鹍弦荡客愁;隔岸一声新水调, 人犹是眼波秋”(〔明〕郝璧:《广陵竹枝词》)等,则别有另外的意味。《景德传灯录》记载,长芦应天禅师至一邸,有娼女为母所迫,入其房,不去。为行人旅客提供这类服务的情形,古代是相当普遍的。

《唐诗鼓吹》中收录的《灞陵道中》

行旅生活中当然也可能有真正值得珍重的情感经历。反映历代社会生活的古典文学作品中,多有颇具美好情致的有关内容。人们所最为熟知的,有“红拂女”传奇和“西厢记”故事。

游览山湖,凭吊古迹,是行旅生活中必然的娱神赏心的活动。更为普及的行旅消遣方式,又有许多游艺类别。元人姚文奂《竹枝词》描写“晚凉船过柳洲东”时的游戏:“剥将莲肉猜拳子,玉手双开各赌空。”《太平御览》卷七二六引《三国典略》说到这样一个故事:周文育任南海令,一次北行,至大庾岭,遇一卜者。卜者说:“君如果北行,做官不过县令而已,如果南行则可以贵为公侯。”文育说:日常资钱充足就可以了,我并不奢望公侯之事。卜人则又说:“君须臾之间当暴得银至二千两,如果不相信我的话,不妨可以此为验。”当晚宿于逆旅之中,有贾人主动与文育赌博,文育胜之,果然“得银二千两”。周文育于是相信卜者关于其政治前程的预言,决心转而南行。

“邯郸女儿夜沽酒,对客挑灯夸数钱”的诗句中所谓“数钱”,或许与《续汉书·五行志一》中记载的汉桓帝时京都童谣“河间姹女工数钱”的“数钱”有关,可能是一种赌博形式。行旅途中赌博的例子,又见于杜甫《夔州歌十绝句》其七:

蜀麻吴盐自古通,万斛之舟行若风。

长年三老长歌里,白昼摊钱高浪中。

有人“长歌”以排遣辛劳,有人“摊钱”以消磨时光。“摊钱”,当是一种用钱猜射的赌博形式。《后汉书·梁冀传》说梁冀能“意钱之戏”。李贤的注释引述南朝宋人何承天《纂文》说:“‘诡亿’,一曰‘射意’,一曰‘射数’,皆摊钱也。”陆游《入蜀记》卷五也写道:“因问何谓‘摊钱’?云:博也。”宋人曾季貍在《艇斋诗话》中也写道:“摊钱,今摊赌也。”行旅生活中赌博的风行,自然主要受当时社会生活习俗的影响,但是很可能也与行旅过程本身前途未卜、风波难测的情况有关。

3.

客舟唱咏与驿壁题诗

客舟唱咏与驿壁题诗,是文人行旅中极其惯见的事。杜甫《秋日夔州咏怀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诗中写道:

东郡时题壁,南湖日扣舷。

远游临绝境,佳句染华笺。

“扣舷”“题壁”,已经成为行旅活动中最普遍的文化生活形式。“染翰聊题壁,倾壶一解颜”(〔唐〕孟浩然:《秋登张明府海亭》),行旅的悲欢,都能够由此得以展抒。

题壁,是古代行旅中的文化人抒发胸怀、交流情感的一种特殊形式。杜甫《岳麓山道林二寺行》诗曾写到临视壁上宋之问题诗遗迹时的感受:“宋公放逐曾题壁,物色分留与老夫。”白居易贬官南下时,在沿途驿馆得见友人元稹往日旧题,感触良深,于是作《蓝桥驿见元九诗》:“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他行至武关以南,又读到元稹所题《山石榴花》诗,感叹路途虽同而时光迥异,诗句尚存而山花凋谢,于是写道:“往来同路不同时,前后相思两不知。行过关门三四里,榴花不见见君诗。”(《武关南见元九题写山石榴花见寄》)

商州南十里,有水名“寿泉”者在山店前流过,白居易曾经在这里与杨九相别,“寒波与老泪,此地共潺湲”。六年之后,他重经此地,又在店壁题诗,并且希望杨九再次行经这里时,可以读到他的这些诗句:“一去历万里,再来经六年。形容已变改,处所犹依然。他日君过此,殷勤吟此篇。”(《重过寿泉忆与杨九别时因题店壁》)

题壁诗超越时间与空间的隔限而实现情感交会的作用,可以说形成了中国文化史的特色之一。

至于陆游诗中所谓“山腰细栈移新路,驿壁流尘暗旧题”(《感昔》),“道左忽逢曾宿驿,壁间闲看旧留题”(《客怀》),则是另一种情形,诗人自吟往日壁题,难免感昔怀旧。驿壁题诗,于是又具有人生道路上里程纪念的意义。

杜甫诗所写到的“远游临绝境,佳句染华笺”,说明了一种带有规律性的文化现象。新鲜生动、丰富多彩的行旅生活,可以激发才华,使文思兴奋。贾岛《酬慈恩寺文郁上人》诗写道:“闻说又寻南岳去,无端诗思忽然生。”萨都剌《过五溪》和《重过九华山》诗也写道:“爱山不厌马行迟”“行尽江南都是诗”。宋人孙光宪《北梦琐言》卷七又可以看到这样的对话,或问:“近有新诗否?”答曰:“诗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也可以说明这一事实。行旅中,山川风云又可以使行旅者获得难以估价的精神洗练。游历山川,可以开阔游历者的胸怀,充实他们的心域,感染他们的品性,激发他们的才智,使他们的文化创造达到新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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