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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学术非时好 文章幸自由——答《上海文化》张定浩问

张定浩:您关注琐细物事,同时也注重这具体物事在时间中的变化。如《宋代花瓶》后记所言,“所谓传统,所谓文化,总要靠把无微不至的细节一点一点挂到时间的横竿上去,才能够有血有肉”。然而“吾生也有涯”,在那些笔调从容闲静的细密文字背后,您曾经有过焦虑吗?又是如何处理这焦虑的?钱锺书先生和孙机先生似乎在不遗靡细之余,也各自有对时代和学问的整体判断,在您这里,学问的细部和整体是怎么样的关系?

扬之水:“琐细物事”,是我的兴奋点,把它作为研究对象,也就成了我的长项。因为喜欢,便不存在“焦虑”。不过老师对此不太满意,他认为我关心的“琐细物事”中,有不少很偏,很冷,不在历史的主线,即便解决了问题,也没有多大影响,至少应该小中见大。我觉得老师说得很对,但兴趣所在,很难改变,因此只能寄希望于集腋成裘,大量的“琐细物事”认识清楚了,“整体面貌”不就呈现了么。

张定浩:您的第一部书用“宋远”的笔名,“谁谓宋远?曾不崇朝”,联系您后来对宋代茶事器物的考证,这诗经里的句子竟宛若预言。您也自言最喜欢宋代。宋人的学问似乎都在笔记中,一点一滴,慢慢串成线和面,串不起来也没关系,就那么空着。这方面和您的治学思路似乎非常相通,对此您可否和我们稍加谈谈?此外,在文章写法上,李旻也曾认为您的文章秉承了宋人金石学的精神内涵,“思古之情与求新之念,道出宋人金石之美的极致和传统之流中间最富生命力的特质”。您认为这个判断准确吗?

扬之水:所谓“最喜欢宋代”,是仅就我的名物研究而言。这一时代的诗词歌赋,有很多对于琐细物事的关注;这一时代的绘画,有很多关于琐细物事的写实之笔,因此对我们考证当日的诸般生活细节提供了极大的方便,而宋人的情趣很大一部分就包含在这些生活细节中。十几年前我曾发愿写一本自己想着可能会是比较有意思的书,名作“临安士人的一天:南宋日常生活二十三事”,因为南宋的实物资料相对而言比较多,方便组织材料。当日即受到中华书局编辑朋友的鼓励,于是嘱我起草一份纲要,很快报了课题并且获准。然而直到友人退休把这一选题移交继任者,倏忽十几年过去,书稿仍只是一堆资料。今检出当年写下的纲要,看到有这样一段文字:“所举二十三事,每一事均有其事所必用之物,且事中有事,物中有物,物则源自文献、实物(或图像,或实物与图像二者兼备)之互证,即言必有据,物必有证,且有若干生活场景之复原,出处及相关的考证均作为注释置于书末,更为详细的考证则作为一两组小文章而成附录一编。挽千丝万缕入一日,而使它眉目清晰,条理分明,琐细处有耳闻目见之亲切,总之,意在使它成为一本有学术含量及学术品位的普及读物。”在这份纲要里,二十三事也一一列出,下面还各有细目。总以为必要资料丰富,方可叙事严密,左右逢源,而这还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更要有对资料的融会贯通,如此,读史、读书,读懂又是第一要义。说来这些都是最低的标准,然而真正做到实属不易。故而迟迟未敢动笔。

张定浩:和您聊天,感觉学问著述对您,似乎已形成一种良性循环。您按照自己的兴趣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它们和您的兴趣息息相关,滋养您,又反哺于您的著述。您对于生命和学问之间的关系,是如何理解的?很多人都觉得如今大学青年教师生存艰难,也连带学问无法做好。您对此是如何看的?

扬之水:十几年前和北大段晴聊天,她说:学术研究不能换钱,它是靠钱来养活的。“靠钱来养活”的“钱”,当然不是指课题费,而是指心甘情愿掏自己的腰包。我觉得这话太对了。关于生命和学问的关系,只能说我感谢命运的安排:在遭遇十年动乱的不幸之后,却是有幸得到美满的婚姻,遇到最好的老师,进入最佳的读书环境。

张定浩:说到美满婚姻,我想到之前看《东方早报》“文化世家访谈”,赵履坚谈襄平赵家时,曾提到您的公公是李运昌,然而也只是蜻蜓点水。您是否介意就这方面稍微谈几句?

扬之水:我和我的“家长”相识于一九七四年,那时候,他的父亲是“反革命”,一九七九年我们结婚,才知道我公公原来是一位“老革命”。他一九二四年加入青年团,一九二五年加入共产党,是黄埔军校四期生。毕业后,被派到广东汕头组织农民武装,十九岁就组织领导了上万人参加的普宁农民暴动,以后又参加了秋收起义。用我老伴的话说:“父亲这辈子应该是做了几件大事的:早年投身大革命,组织领导冀东抗日大暴动,创建冀热辽抗日根据地,率领冀热辽部队先机挺进东北,这一生真是活得很精彩。”

张定浩:对您来讲,治学过程中遭遇的最大困难是什么?最大的幸福感来自何处?

扬之水:最大的幸福感,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对我来说,名物考证过程永远是一个求解的过程,因此总是令人充满激情。最大的困难来源于自己:记忆力太差。但没有办法,天分不足,只能以勤补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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