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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非时好 文章幸自由——答《上海文化》张定浩问

张定浩:名物研究领域博大,您近年在定名与相知之外,似乎更关切具体造型设计纹样的流变。从《奢华之色》到《中国古代金银首饰》,以及《从孩儿诗到百子图》中间的若干篇章,准确简净的白描文字和细腻精美的原物图片之间,竟构成某种竞争关系,仿佛文字要发力超越图像所能呈现的静物,进而上追实物设计发生之际的瞬间情境。仿佛文学与学术在此刻默默融为一体。是这样吗?考证图画中的纹样,发掘纹样中的叙事,这和文学批评中的原型批评,是否有相近之处?

扬之水:对于理论问题,我完全茫然。抛开理论,回过头来自我总结,我想,凡是自己用力处,差不多都是因为觉得某处为薄弱环节,对于设计一事的关注,对于文字的努力追求,也是如此。中国有自己的设计理念,但是这些理念却绝少文字纪录,它多半存在于纹样本身,特别是纹样的演变中。我所说的名物研究必须做到的定名与相知,对纹样意匠之来源的认识,也是这“相知”的一部分。雷德侯《万物》一书揭示了中国艺术品制作中的模式化问题,这是他的敏锐之处,不过中国设计中还有重要的一项是移植或曰化用,正如同诗词之“用典”,这也是中国古代设计中的“创意”。我曾经从《考工记》中拈出一段话来作为中国古代设计发展史的一个基本框架,便是“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所谓“知者创物”,即有智慧、有才干者创制新式。“巧者述之”,即一面遵行旧式,一面用“增修”的办法使它符合新的需要。器物的造型与纹样在制作过程中不断完善、日趋完美之后,逐渐成为稳定的图式,于是,“守之世,谓之工”,是继承、传播犹系之于工匠。理解了设计思路,才能进入物的描写。这时候,准确自然是第一义,但我还希望它好看,只是做到这一点太难了,也许永远是我的一种理想。

张定浩:前人有博学与专精的细析。从您的前三部著作,《棔柿楼读书记》《脂麻通鉴》《终朝采绿》,再到接下来的三部著作,《诗经名物新证》《诗经别裁》《先秦诗文史》,似乎也是一个从博学到专精的转化。假如请您回过头来审视自己写作出版第一个十年里的这些著作,您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和经验可以与我们分享?

扬之水:《棔柿楼读书记》《脂麻通鉴》《终朝采绿》,都是我的读书录。接下来的三本书中,除了第一本算是主动选择,其他两本都是应约而作,或者说是“逼”出来的。我觉得第一本应该是老师指导下关于名物研究的毕业论文,另外两本便是论文完成之后放松阶段的副产品。

张定浩:《先秦诗文史》是一本很有特点的文学史著作,它“欲从文史哲不分的浑然中抉发独特的文心文事。所谓史,却既非纵贯也非精通,而只是用了‘笔削’的办法在选择中体现出评价”。但似乎没有得到应有的关注。你对此有何看法?这是不是和我们当下的学科体制有很大关系?联系起您读书从《管锥编》入门,这也迥异于大学中文系的通常读法。是否可以说,您的读书和治学路径,更接近于传统的中国古代学者而非受西方人文学科洗礼过的现代学者?此外,《先秦诗文史》谈先秦典籍中的文法和笔力,不像寻常文学史,倒是隐隐教人念及前辈如周振甫、杨树达和陈望道诸君均曾治过的修辞学史。然而中西对修辞的认识一向有别,您对修辞重视有加,可否就此再具体谈一谈?

扬之水:《先秦诗文史》本来是集体项目中的一册,但完稿之后却发现它成了一首乐曲中的不谐和音,因此另外单独出版了。当时有朋友转告我网上的评论,道是书名不通,书也不是史的写法。我想读者有这样的想法也是合乎常理的。我既没有进入文学史写作的规范体系,也没有(其实是不会)使用理论术语,当然怎么看去也“不像”。现在看来,它似乎也是整个文学史写作中的不谐和音,因为至今它都不曾进入文学史写作的评论视野,就我所知,它从未经人提起。说到“修辞”,这又属于理论范畴,是我不熟悉的。我只能说是凭着自己的感觉,运用自己既有的知识储备,去努力贴近那个时代,去认识那一时代作者的文心,然后把自己的认识写下来。不必说这种认识是很个人化的,但它是否也可以算作文学史写作的别一种呢。

张定浩:《先秦诗文史》完成之后,您的治学兴趣似乎就开始转向两宋乃至明代,仿佛被吴小如先生言中,“从先秦入手,后来顺流而下”,是不是这样呢?然而当代学者似乎另外一直还有一种治学途径,就是逆流而上,从民国、晚清至明,进而再上溯唐宋先秦,您是如何看待这两种方式的?

扬之水:这一转变,得自老师送我的半部《全宋诗》。《诗经名物新证》完成之后不久,孙先生送了我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全宋诗》北宋部分二十五册,书装满了一纸箱,当年老师是从北大骑车驮来直接送到我家,那时候他已经七十岁了。孙先生说:这部书你以后会用得着。不过我可没这么想,因此连箱子都没打开就放起来了。直到《先秦诗文史》交稿之后,才忽然想起翻一翻,翻阅之下立刻有了兴趣,于是把南宋部分也全部买来,七十二册通读一过,从此就走出先秦时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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