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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儒家也讲“无为”吗?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论语·为政》

大家似乎普遍认为,无为或无为而治是道家特有的概念和主张,与儒家刚健有为的主张是不同的,甚至是相反的。事实上,这种观点是不准确的,儒家和道家学说确有不同的侧重,但他们观念的分野不是孔子和孟子时期就有的,而是在主流思想的发展过程中逐渐明晰和强化的。简单地强调儒家与道家的对立是对历史事实的过度简化。

其实我们都知道,孔子说过:“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论语·卫灵公》)大意是说,无为而治大概是舜才可以实现的吧?他做了些什么呢?不过是恭敬地坐于朝廷而已吧。可见对于孔子来说,无为是只有舜才能实现的境界,不是一般君王可以达到的高度。这里的无为而治与老子的无为又有何关系呢?我们既没有足够证据说孔子这里所说的无为就是老子的无为,也没有证据说这里孔子说的无为与老子的无为毫无关系。不过仅就语词的最基本的含义来说,孔子的无为与老子的无为并没有重要的明显区别。不管谁讲无为,都不可能是一般的行为或有所为。当然,无为也不可能是无所事事、毫无作为,因为老子的理论和孔子的理论都不是鼓励无所事事、坐以待毙的。

其实,孔子还讲过与无为而治相关的话,这就是:“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论语·为政》)大意是说,以德行的原则从事政治治理之事就像北斗星那样,自己不动,而众星环绕。从孔子学说的立场来看,这是强调“为政以德”的优越地位和效果,也是达到前面所说无为而治的结果。这和老子强调自然而然的秩序以及无为而治的理论是相当契合的,在二者之间硬要说有严重区别是没有多少道理的。简单地说,“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与“恭己正南面而已”都是无为而治的结果和表现。对此,古代的解说都是强调舜得到了适当的人左辅右弼,所以自己可以“不下席而天下治”,就是不必到处视察、规划就可以达到天下大治的结果。(杨伯峻注)汉人包咸也说过:“德者无为,犹北辰之不移而众星共之。”大意是有德的人可以实行无为的原则,就像北斗星自己不动,而众星相向相拱(魏人何晏引汉人包咸曰,转引自程树德:《论语集释》,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64页)但是后来的儒者却千方百计把孔子的无为和老子的无为划清界限,努力造成孔老不兼容的印象。正如港台新儒家主要代表人物牟宗三所说,宋儒以来的儒家多忌讳讲道家,因此极力把无为而治从孔子思想中淡化、消除,或者极力把孔子之无为与老子之无为剖析为不相干的二件事。

比如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说“为政以德,则无为而天下归之,其象如此”,并引程子曰“为政以德,然后无为”(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53页)。朱熹似乎不反对程颐用无为来解释“为政以德”。不过,朱熹却要反复强调孔子之无为不是老子的无为。他说“老子所谓无为,只是简忽。圣人所谓无为,却是付之当然之理。……岂可与老氏同日而语!”(《朱子语类》,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537—538页)大意说,老子的无为只是简单忽略,而孔子所说的无为,却是圣人因任当然的道理,即遵守了正当的原则,不能与老子的无为相提并论。对于《论语》所说“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一段,朱熹解释说:“无为而治者,圣人圣德而民化,不待其有所作为也。”(《四书章句集注》,第162页)大意是说,儒家的无为而治,是靠圣人之圣德的化育,不需要圣人有所作为。这和老子所说我无为而民自化是相当一致的。朱熹虽然不得不承认无为而治的原则,却极力强调孔子之无为不同于老子:“老子所谓无为,便是全不事事。圣人所谓无为者,未尝不为。”意思是说,老子的无为是无所事事,而儒家圣人的无为未尝无所为。(《朱子语类》,第537页)朱熹从重新确立儒家道统的立场和目标出发,无法心平气和地解读老子,有意将老子的无为解释为“全不事事”,将儒家的无为解释为“未尝无所为”。基本立场是曲解和否定无为,强调有所为。

这大概是儒家对道家门户之见的确立。

这种情况到了后代更为严重。王夫之、焦循等人都力图划清孔子的无为而治与老子的无为而治的不同。虽然同样的概念在不同的思想体系中可能有某些不同的含义,但在《论语》所说的无为和老子的无为之间硬要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是缺少文字根据和历史根据的。这样做是相当勉强的,也是没有必要的,而且不利于全面了解孔子思想以及早期儒道两家的关系。这里比较复杂的或关键的地方是很多人完全从字面意义理解道家的“无为”,把无为看作完全不做事,不负责,不操心,这样的无为不是慢性自杀术吗?对于这样理解的无为,不仅孔子不能赞成,老子也不会赞成。老子何曾主张过完全无所事事呢?

对老子的无为,当代大儒牟宗三的理解倒是比较准确中肯的。他说:“道家讲‘无为而治’,这是一个很高的智慧。有人说:‘无为而不治。’那你这个无为,不是道家的无为。你这个无为是在睡觉。无为而治,这当然是最高的智慧,它背后有很多原理把它支撑起来。”牟宗三的说法证明,儒家学者也不必反对“无为而治”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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