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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集卷之二

辛集卷之二

饶州府学

饶州府学基,古报恩寺,即今天宁寺也。元时寺僧游湘蜀间,抄化巨木创治之。绀宇雄伟,但未设佛像耳。大明兵至,凡文庙不毁,僧假宣圣牌位置苑中,得免。后生徒遂以为郡庠。宣德中有僧书对于方丈云:“万间广厦归寒士,一榻闲云卧老僧。”有士人以“文”字易“寒”字云。

车盘驿

弘治中,闽中许启衷天锡初在词林,以能诗为李长沙所知。尝题诗车盘驿丹青阁上云:“青山当面似无路,黄犊出林还有村。”郑继之善夫题其后云:“风流不见许黄门,文字丹青阁尚存。最怜佳句车盘驿,黄犊青山何处村。”

壶山居士

宋南昌宋谦父自逊号壶山居士,词笔绝高。尝作《蓦山溪·自述》云:“壶山居士,未老心先懒。爱学道人家,办竹几、蒲团茗碗。青山可买,小结屋三间,开一径,俯清溪,修竹栽教满。客来便请,随分家常饭。若肯小留连,更薄酒、三尊两盏。吟诗度曲,风月任招呼,身外事,不相关,自有天公管。”

蛮布弓衣

苏子瞻尝于淯井监得西南夷人所卖蛮布弓衣,上有织成文云:“朔风三月暗吹沙,蛟龙卷起喷成花。花飞万里夺晓月,白石烂堆愁女娲。”乃梅圣俞《春雪》诗也。子瞻以遗欧阳公,公家旧蓄古琴,乃宝庆三年雷会所斫,遂以此布更为琴囊云。

留 余

洪自诚云:天地有无穷的力量,然一日才到午后,便急忙晦冥,以蓄来日之光华,一年才到秋来,便急忙收敛,以养来年之发育。人生才力几何,分量几何,而事必欲做尽,福必欲享尽,智巧必欲用尽,是焚林而狩,竭泽而渔矣,如明年之无兽无鱼何?

炎凉异态

饥附饱飏,燠趋寒弃,古今通患。唐诗云:“花开蝶满枝,花谢蝶依稀。惟有旧巢燕,主人贫亦归。”又:“谷口春残黄鸟稀,辛夷花尽杏花飞。始怜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阴待我归。”诵二诗,令人不胜炎凉之感。安得旧巢之燕、山窗之竹,与之缔贫交而共岁寒哉!

书 怀

沈君烈《书怀》诗云:“闲将生计逐年盘,尽兴飘篷海一般。支命只亏肩骨老,包愁还仗肚皮宽。贪场淡笑如贪宝,做板奇文抵做官。随意吃斋清坐坐,不妨略被世尊瞒。”

闲 适

发短心长,生人通患,石火易阴,河清难俟。如欲住世出世,须是知机息机。造化权还之造化,儿孙福付之儿孙。寻花问月两两三三,置酒焚香鱼鱼雅雅。诗不必工,弈不必胜。凡事只求日减,此心直与天游。不守庚申,都忘甲子。此亦尘世丹丘,震旦净土。

一团冰

诗云:“兴为半年愁病减,囊因一片热肠贫。”不知愁病正为热肠而来。昔有人游寺,见一佛腹甚巨,或指之曰:“此中何物?”一人应曰:“是一团冰耳。”曰:“如此冷人,何以济世?”应曰:“政此一团冰,才救得千坑火也。”

白香山语

白乐天云:“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勿谓土狭,勿谓地偏,足以容膝,足以息肩。有堂有庭,有桥有船,有书有酒,有歌有弦。有叟在中,白发飘然,识分知足,外无求焉。如鸟择木,姑务巢安,如龟居坎,不知海宽。灵鹤怪石,紫菱白莲,皆我所好,尽在吾前。时饮一杯,或吟一篇。妻孥熙熙,鸡犬闲闲。优哉游哉,吾将终老于其间。”

西湖词

绵州文及翁时学号本心,登第后宴集西湖,一同年戏之曰:“西蜀有此景否?”及翁即席赋《贺新郎》词云:“一勺西湖水,渡江来、百年歌舞,百年酣醉。回首洛阳花世界,烟渺黍离之地。更不复、新亭堕泪。簇乐红妆摇画舫,问中流、击楫何人是?千古恨,几时洗。余生自负澄清志,更有谁、磻溪未遇,傅岩未起。国事如今谁倚伏,衣带一江而已。便都道、波神堪恃。借问孤山林处士,但掉头、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

汪彦章词

汪彦章藻舟行汴中,岸旁画舫有映帘而观者,见其额,赋《醉落魄》词云:“小舟帘隙,佳人半露梅妆额。绿云低映花如刻,恰似秋宵,一半银蟾白。结儿捎朵红香扐,钿蝉隐隐摇金碧。春山秋水浑无迹。不露墙头,些子真消息。”

油污衣

衢州白沙渡酒馆败壁间有人题油污衣诗曰:“一点清油污白衣,斑斑驳驳使人疑。纵饶洗遍千江水,争似当初不污时。”味其语意盖感人之失节而云然。

止 酒

辛幼安居山日,尝欲止酒,赋《沁园春》云:“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苦眩,气似奔雷。漫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平居鸩毒猜。况怨无大小,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与汝成言,勿留亟去,吾力犹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则须来。”一日,友人载酒入山,幼安不得以止酒为解,遂破戒一醉,再韵前调云:“杯汝知乎,酒泉罢侯,鸱夷乞骸。更高阳入谒,都称齑臼;杜康初筮,正得云雷。细数从前,不堪余恨,岁月都将曲蘗埋。君诗好,似提壶却劝,沽酒何哉。君言病岂无媒,似壁上雕弓蛇暗猜。记醉眠陶令,终全至乐;独醒屈子,未免沉灾。欲听公言,惭非勇者,司马家儿解覆杯。还堪笑借,今宵一醉,为故人来。”

反止酒

尤悔庵先生有反止酒词,云:“辛稼轩有止酒词,然吾辈酒狂也,又当此时此中雅宜此君,岂忍囚酒星于天狱,焚醉口于秦坑哉!”词曰:“陆醑前来,枚卜功臣,众口交推。彼从事齐州,清为圣德;督邮鬲县,浊亦贤才。尧舜千钟,仲尼百斛,子路宁辞十榼陪。髡一石,更先生五斗,学士三杯。尝闻上顿长斋,即乘马骑驴事尽佳。况卓家少妇,为君涤器;杨家妃子,为我持罍。山带兰陵,水连桑落,曲部分茅议允谐。咨汝醑伊,俾侯醴泉郡,曰往钦哉。”

罪 酒

悔庵先生云:“余既反止酒,数与醑往来,称肚膈友。已而病惫,呕出心血,医者曰:‘是酒之罪也。天有酒星,故倾于西北;地有酒泉,故缺于东南;人有酒肠,故伤于中心。若婉彼药狂,亦如刘将军负锸从之耳。’予惕然。吾待醑不薄,奈何负我,请绝交。于是复召陆生而告之曰:‘醑若毋声,以酒为名,乃罪之魁。算持蟹螯者,瓮中就缚;吹龙笛者,水底长埋。金盏才擎,玉山便倒,玩我真如儿戏哉。腐肠药,甚良醪可恋,心腹当灾。今朝焚了糟台,又何问莲花白玉杯。倘君将伐狄,臣当执御;人能击杜,我愿持锤。草夺黄封,驱除绿蚁,主爵壶商赐自裁。醑不道,削汝懿侯职,以警将来。’”

清狂白痴

汉昌邑王贺清狂不惠,注:“如今白痴也。”《希通录》谓以清狂对白痴,亦新。读《左传》成十八年,周兄无慧。盖世所谓白痴,则知师古之注,本于杜预。惠、慧字异而义同。

谕鸬鹚

辛稼轩园池中畜鱼,有鸬鹚群集其上,赋《鹊桥仙》谕之曰:“溪边白鹭,来吾告汝。溪内鱼儿堪数。主怜汝,汝怜鱼,要物我欣然一处。白沙远浦,青泥别渚,剩有虾跳鳅舞。听君飞去饱时来,看头上风吹一缕。”

五仄诗

晏同叔守汝阴,梅圣俞往见之。将行,同叔置酒颍河上,因言古人章句中全用平声,制字稳帖,如“枯桑知天风”是也,恨未见仄字诗耳。圣俞引舟,遂作五仄诗寄之曰:“月出断岸口,影照别舸背。且独与妇饮,颇胜俗客对。月渐上我席,暝色亦稍退。岂必在秉烛,此景亦可爱。”

代婉仪词

王婉仪题驿《满江红》词,见三集。传播中原,文文山读至“嫦娥相顾肯从容,随圆缺”句,叹曰:“惜哉,夫人于此少商量矣。”因为代作一篇云:“试问琵琶,胡沙外怎生风色。最苦是姚黄一朵,移根仙阙。王母欢阑琼宴罢,仙人泪满金盘侧。听行宫半夜雨淋铃,声声歇。彩云散,香尘灭;铜驼恨,那堪说。想男儿慷慨,嚼穿龈血。回首昭阳离落日,伤心铜雀迎新月。算妾身不愿似天家,金瓯缺。”又和词云:“燕子楼中,又捱过几番秋色。相思处青年如梦,乘鸾仙阙。肌玉暗消衣带缓,泪珠斜透花钿侧。最无端蕉影上窗纱,青灯歇。曲池合,高台灭;人间事,何堪说。向南阳阡上,满襟清血。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笑乐昌一段好风流,菱花缺。”

黄冠归故乡

汪大有元量号水云,从谢后北迁,教瀛国为诗,老宫人王清惠辈能诗者皆其指教。元世祖闻水云善琴,召入侍,鼓一再行,骎骎有渐离之志,无便可乘,遂哀恳乞为黄冠。世皇许之,得还钱塘,往来彭蠡间,风踪云影,人莫测其去留之迹,相传以为仙,多画像祀之。有诗一帙,皆叙宋亡事,如云:“乱点传筹杀六更,风吹庭燎灭还明。侍臣奏罢降元表,臣妾签名谢道清。”余诗大抵类是。元马易之题其帙后云:“三日钱塘海不波,子婴系组纳山河。兵临鲁国犹弦诵,客过商墟独啸歌。铁马渡江功赫奕,铜人辞汉泪滂沱。知章喜得黄冠赐,野水闲云一钓蓑。”

谢叠山诗

谢枋得字君直,因苏东坡有“溪上青山三百叠”之句,故号叠山。德祐丙子,元师入信州,枋得变姓名入建宁山。至元中,御史程文海等交荐,累召不赴,行省参政魏天祐复被旨集守令戍将迫蹙上道,临行以诗别亲知曰:“雪中松柏愈青青,扶植纲常在此行。天下岂无龚胜洁,人间何独伯夷清。义高便觉生堪舍,礼重方知死甚轻。南八男儿终不屈,皇天上帝眼分明。”士友和诗盈几。张叔仁诗云:“打硬修行三十年,如今证验作儒仙。人皆屈膝甘为下,公独高声骂向前。此去好凭三寸舌,再来不值一文钱。到头毕竟全清节,留取芳名万古传。”枋得会其意,甚称之,至燕不食而死。

碧 芦

并门自古无竹,李文饶尝一植之,历宋数百年,寺僧日为平安之报。大定间,蔡正甫珪由礼部郎出守潍州,于官舍东堂种碧芦以寄意,因作长短句曰:“青君那肯顾寒乡,试着葭芦拟汶篁。有若何堪比夫子,虎贲犹想见中郎。色添新雨帘栊好,声入微风枕簟凉。他日东堂惭政拙,只将此物当甘棠。”

风情不薄

司马温公尝即席赋《西江月》词云:“宝髻松松绾就,铅华淡淡妆成。红楼紫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微醒,深院月明人静。”杨元素云:“温公刚风劲节,耸动朝野,宜其金心铁意,不善吐媚软语。近得其席上小词,雅亦风情不薄也。”

吴琚词

淳熙九年八月十八日,驾诣德寿宫,奉迎上皇观潮,百戏撮弄,各呈技艺,上皇喜曰:“钱塘形胜,天下所无。”上起奏曰:“江潮亦天下所独。”宣谕侍臣各赋《酹江月》一曲。至晚呈上,以吴琚为第一。其词曰:“玉虹遥挂,望青山、隐隐如一抹。忽觉天风吹海立,好似春霆初发。白马凌空,琼鳌驾水,日夜朝天阙。飞龙舞凤,郁葱环拱吴越。此景天下应无,东南形胜,伟观真奇绝。好是吴儿飞彩帜,蹴起一江秋雪。黄屋天临,水犀云拥,看击中流楫。晚来波静,海门飞上明月。”两宫赏赐无限,至月上始还。

燕山驿壁

吴彦高激号东山,题《风流子》词于燕山驿壁曰:“书剑忆游梁,当时事、底处不堪伤。兰楫嫩漪,向吴南浦,杏花微雨,窥宋东墙。凤城外,燕随青步障,丝惹紫游缰。曲水古今,禁烟前后,暮云楼阁,春草池塘,回首断人肠。年芳但如雾,镜发成霜。独有蚁尊陶写,蝶梦悠扬。听出塞琵琶,风沙淅沥,寄书鸿雁,烟月微茫。不似海门潮信,能到浔阳。”

琵琶词

吴彦高在会宁府遇老姬,善琵琶,自言梨园旧籍,因有感,赋《春从天上来》词曰:“海角飘零,叹汉苑秦宫,坠露飞萤。梦回天上,金屋银屏,歌吹竞举青冥。问当时遗谱,有绝艺,鼓瑟湘灵。促哀弹,似林莺呖呖,山溜泠泠。梨园太平乐府,醉几度春风。鬓发星星,舞彻中原,尘飞沧海,风雪万里龙庭。写胡笳幽怨,人憔悴、不似丹青。酒微醒,一轩凉月,灯火青荧。”此词皆用琵琶故实。

豪放贾祸

万历乙未,吴人以关白未靖,在位者皆谨备之。王凤洲仲子士骕、延陵秦方伯燿弟灯、云间乔宪长敬懋子相,俱自负贵介。士骕能文章,灯善谈,相善书翰,各有时名,互相往来,出入狭邪。适遇海警,尽攘臂起,若将曰:“我且制倭,我且立无前功者。”时奸人赵州平窜身诸公子间,引以自重,每佩剑游酒楼博场,皆与诸公子俱,一时无不知有赵州平也。乃泛泛投刺富人曰:“吾曹欲首事靖海岛寇,贷君家千金为饷。”富人惧焉,或贷之百金,或数十金,不则辄目慑曰:“尔为我守金,不久我且提兵剿汝矣。”盖意在得金,姑为大言恐之。诸富人见其交诸公子,又常佩剑出入,以为必且率其党夺我金也,轰言赵州平、王、秦、乔诸公子将为乱。巡抚朱鑑塘洪谟檄有司擒治之,以事闻于朝,疏载反诗,有“君实有心追季布,蓬门无计作朱家”句,下兵部议。伍宁方萃言于本兵石星,此二句乃《幽闺记》中语,何得为证。下抚按勘问,鞫之无实,其后论州平及灯死,士骕戍,相配,人咸以为冤,成疑狱,久系。凤洲有奴胡忠者,善说平话,酒酣辄命说列传,解客颐。每说唐明皇、宋艺祖、明武宗,辄自称朕、称寡人,称人曰卿等,自古已然。士骕携忠至酒楼说书侑酒,而闾阎乍闻者辄曰:“彼且天子自为。”以是并为士骕罪,目之为叛,不亦过乎?然亦由士骕等自恃高门大阀,交游非类,以至于此。若能如马援所云无效季良,柳玭所云毋恃门第,兢兢自守,杜门谢客,图史自娱,宁至有杀身之祸,以贻父母之忧哉!

古人好尚

唐李洞爱贾岛诗,铜铸岛像,事之如神。尝念贾岛佛。又南唐孙晟少为道士,居庐山简寂观,亦画岛像于壁,朝夕礼拜。宋张功父好白香山诗文,建景白轩,置香山画像并文字。宋刘子仪为诗宗尚李义山,画其像,写其诗句,供列左右。四人好尚如此。

王陆无忌惮

王弼注《易》,刻木偶为郑玄像,见有所误,辄呵叱之。陆居仁读《论》、《孟》,刻朱晦庵像,见注有纰谬则击像一下,宅之即代为对曰:“朱熹误矣。”两人之无忌惮若此。

鬼憎人学问

仓颉作书而鬼夜哭。扬子云作《太玄》,有鬼语之曰:“无为自苦,玄故难传。”王远知作《易总》,雷电中一老人取去。是鬼常憎人学问也。彼教长卿作《大人赋》,燃藜天禄阁上,及赠王肃墨,逼退之吞篆文者,定奇鬼也。

王梦泽

黄冈王梦泽廷陈性放诞,官翰林时,题诗馆壁曰:“几年不到梅山上,只道梅山都是梅。今日梅山一回首,野花荆棘两相随。”盖讥同辈无才也。因之左迁知豫州,复忤御史,罢官归。

子厚小儿

常熟桑民悦怿以才自负,居成均时,为丘仲深所黜。后就教职,书对于明伦堂云:“文章高似翰林院,法度严于按察司。”及学使行部,诸校官进见,皆林立堂左,民悦倚柱,脱靴搔痒。学使闻其名,亦不较。后转柳州别驾,不肯往。或问之,答曰:“子厚小儿久擅此州,恐到彼将为我所掩。”

李后主去国词

《东坡志林》载:李后主去国之词曰:“二十余年家国,数千里地山河,几曾惯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沉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东坡谓后主当恸哭于九庙之下,谢其民而后行,顾乃挥泪对宫娥。其词凄怆,与项羽拔山之歌同出一揆。然羽为差胜,悲歌慷慨,犹有喑呜叱咤之气。后主浑是养成儿女之态。至梁武帝稔侯景之祸,毒流江左,乃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直如穷儿呼卢,骤胜骤负,无所爱惜,特付之一拼耳。

西湖胜景

西湖之胜有十里湖光,六桥风月,三竺烟霞,昔人题咏甚多。曾见一《折桂令》云:“苏公堤上今古堪夸,春夏秋冬四季奢华。潋滟湖光,溟濛山色,掩映朝霞。紫陌上垂杨系马,断桥边流水人家。画舫撑来,翠袖罗裳,韵悠悠笙歌嘹亮,醉醺醺笑语喧哗。”

张 华

方秋厓咏张华云:“堪笑张华死不休,徒精象纬古无俦。中台星折何曾识,只识龙泉动斗牛。”可谓诗史。

题 壁

旅馆寺壁多有佳句,不遇采录,遂致湮没。见一诗云:“谩夸李白与刘伶,荷锸骑鲸得令名。肯许二翁偏好酒,只缘世事不宜醒。”

玉簪花

翟宗吉《咏玉簪花》:“白露初凝气候凉,花神献宝助新妆。移来银色三千界,压尽金钗十二行。秋水为神冰琢骨,新涎作炷麝传香。不须石上忧磨折,长在佳人鬓髻旁。”

葛将军

万历辛丑,内监孙隆以织造至苏,颇老成,敬礼士大夫,刁民借以作奸。六门设税吏,担负出入必税钱数文,闾阎扰动。吴人葛诚义愤所激,以蕉扇招市人杀其参随,隆走杭得免。诚诣官待罪,当道以乱民不宜名诚,改为贤。疏闻,后以赦得出,又十余年以疾终。吴人义之,呼为葛将军。诚未死时,江淮间客舟祭赛之,辄有验。死葬虎丘五人之墓侧,文文肃公题其碑曰“有吴葛贤之墓”。钱蒙叟有《葛将军歌》曰:“葛将军,万夫雄,我昔遇之娄水东。魋颜虎鼻眉目古,蕉扇飒拉吹秋蓬。死骨穿近五人冢,生魄啸动五两风。葛将军,今死矣,权奇倜傥谁与拟。生惜不逢汉武帝,鸿渐之翼困闾里。犬台宫中应召见,上林牧羊蹑草履。君不见,车丞相,宫殿出入乘小车,亦是上书一男子。”康熙癸丑春,予过虎丘,于其犹子处得瞻将军遗像,矟帽戎装,腰间插一蕉扇,犹凛凛有生气,上有吴因之、文文肃诸先辈题赞云。

刘东山

华容刘东山大夏,以户部致仕,构东山草堂。后起中丞,督两广军务。乡人严仲宏永濬赠诗云:“公去青松护短墙,归时定见鹤翎长。野人不解山灵意,只恐移文到草堂。”盖讽之也。正德初,以兵书致仕,究为焦芳、刘宇所构,遣戍肃州。临行,故旧无敢会者,独仲宏赋诗赠答。东山过六盘山,诗寄李西涯,有“寄谢同年老知己,天涯孤客几时还”句。归自六盘,和前韵云:“凭谁寄语中州子,前度刘郎今已还。”中州子指芳、宇也。

张右侯降乩

康对山海叩乩仙,忽一神降书曰:“吾张右侯也。”对山问何时人,曰:“子不读《晋书》乎?吾石氏辅臣张宾也。少有大志,韬略自期,为真主定天下,不意值乱世,失身伪朝,虽言听计从,称为右侯,而以功论之,曾不如管、乐。尝与横林子相对而叹,中夜感激,未尝不血泪交流也。吾子生盛世,魁多士,虽曰不显,愈于鄙人远矣。”对山又问横林子为谁,曰:“苻坚相王猛是也。与余皆事虏主,各怀不满,至今郁郁在鬼录云。”掷笔而退。

彭解元

清江彭纲字性仁,成化戊子秋试前,里中有病者祈仙,降笔云:“天上名将就,蟾宫桂已香。吟成二十字,相赠绿衣郎。可送彭解元,病当愈。”纲因与友人祈梦于玉笥山神,殿庑为众所占,宿于牡丹亭下,达曙无梦。俄一人曰:“梦神歌云‘牡丹亭下百花魁’,岂亭下有人耶?”纲闻之,即振衣去。是年果发解,乙未成进士。

复南顿田租

光武复南顿田租一岁,父老愿复十年,帝曰:“天下重器常恐不任,安敢远期十年乎?”吏民又言:“陛下实惜之,何言谦也。”光武大笑,复增一岁。此如家人父子相唯诺,足想当时中兴气象。史称文叔少时与人不款曲,岂信然哉!

醒世词

诗余云:钟送黄昏鸡报晓,昏晓相催,世事何时了。万苦千愁人自老,春来依旧生芳草。忙处人多闲处少,闲处光阴,几个人知道。独上小楼云杳杳,天涯一点青山小。

泡 灯

上元节,京师烧糯汁,为瓶贮水蓄鱼,旁映屏烛,通明可爱,俗呼泡灯。黄岩王古直佐买置于馆,日玩弄为戏。李西涯以诗嘲之曰:“置得长安市上春,玉壶清水贮金鳞。却看尘土疑无地,未掣波涛亦有神。眼底功名聊此幻,杖头风月且教贫。西堂灯火元宵夜,又向东风作旅人。”一日误触碎之,怫然不乐曰:“吾平生家计在此,今荡尽矣。”西涯复叠前韵慰之曰:“白发华灯一夜春,江南江北两穷鳞。飞腾有地归尘土,诃护无钱役鬼神。物以泡名终合尽,家随身在更何贫。清诗素壁犹堪玩,休羡扬州鹤上人。”

盲马售钱

莆田陈师召音号愧斋,有盲马售钱六百,李西涯谂之,以诗戏曰:“六百青蚨十里才,忍将筋骨付尘埃。惊魂已脱池边险,往事无劳塞上猜。师召已连失二马。斗酒杜陵堪再醉,用三百青铜语。千金郭隗幸重来。知公自是忘机者,一笑能令万事该。”

西涯尝得良马以赠师召,师召骑入朝,归至门,成诗二章,怪而还其马。西涯问故,师召曰:“吾旧所乘马,朝回必成六诗,今马止成二诗,非良也。”西涯笑曰:“马以善走为良,此固非良耶?”师召唯唯,复骑而去。

除夕绝粮

吴县都玄敬穆最善济人之急,尤爱食客,所有辄尽,尽则解衣为质。一岁除夕绝粮,作诗寄故人朱尧民曰:“岁云暮矣室潇然,牢落生涯只旧毡。君肯太仓分一粟,免教人笑灶无烟。”尧民储钱千文为新岁之用,遂分半赠之。

游藏春坞

徐都尉于西山辟一花园,广植奇花异果,名曰藏春坞。时值芳春,名花竞秀,苏东坡同佛印访之。值都尉他出,洞门锁钥,无得启扃,遥见楼头有一女子,美貌,凭阑凝望。东坡遂索笔题诗于门曰:“我来亭馆寂寥寥,镇锁朱扉不敢敲。一点好春藏不得,楼头半露杏花梢。”佛印亦和云:“门掩青春春自饶,未容取次老僧敲。输他蜂蝶无情物,相逐偷香过柳梢。”题毕而去。都尉回见诗,明日乃约二人宴会,久而不至,用前韵自题云:“藏春日日春如许,门掩应防俗客敲。准拟款为花下饮,莫教明月上花梢。”又以事他出。俄而佛印、东坡至,出家姬侍宴,遍赏红紫。酒半酣,坡咏《人娇》词赠姬云:“满院桃花,尽是刘郎未见。于中更、一枝纤软。仙家日月,笑人间春晚。浓醉起、惊落乱红千片。密意难窥,羞容易见。平白地、为伊肠断。问君终日,怎安排心眼。须信道、司空自来见惯。”都尉归见词,即和云:“小苑藏春,信道游人未见。花脸嫩、柳腰娇软。停觞缓引,正夕阳将晚。莺误入、蹴损海棠花片。只怅春心,当时露见。小楼外、曾劳目断。灯前料想,也饥心饱眼。从此去、萦心有人可惯。”命姬歌词以劝,坡大醉而别。

韩忠献喜雨诗

韩忠献公在相府作《久旱喜雨》诗云:“何暇嗔雷击怒桴,默然嘉泽浃民区。经时亢旱群心骇,数月焦熬一阵苏。已发宋苗安在揠,再生庄鲋不虞枯。须臾慰满三农望,却敛神功寂若无。”言云行雨施,群心安而神功敛,相业相度,即此可见。

炀帝闻歌

隋炀帝幸维扬,后宫随行,帝御龙舟,夜半闻歌声甚悲。词曰:“我兄御辽东,饿死青山下。今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少。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悲损门内妻,望断吾家老。安得义男儿,焚此无主尸。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帝遣人求歌者不得。

大业童谣

大业九年,炀帝将再幸江都迷楼,宫人抗声歌曰:“河阳杨柳谢,河北李花荣。杨花飞去落何处,李花结果自然成。”帝闻歌,披衣起听,召宫女问曰:“孰使汝歌也?”宫女曰:“臣弟在民间得此歌于道涂儿童。”帝默然久之,曰:“天启之也。”因索酒自歌曰:“宫水阴浓燕子飞,兴衰自古漫成悲。他日迷楼更好景,宫中吐艳恋红辉。”歌竟,不胜其悲。近侍奏问,帝曰:“休问,他日自知。”后唐兵入京,见迷楼,太宗曰:“此皆民之膏血。”令焚之,应宫中吐艳之谶。

臻蓬蓬

宣和初,收复燕山以归,宋金民来居京师,其俗有《臻蓬蓬》,歌民每扣鼓和“臻蓬蓬”之音为节而舞,人无不喜闻其声而效之。其歌曰:“臻蓬蓬,外头花花里头空。但看明年正二月,满城不见主人翁。”此本金谶。次年正月,徽宗南幸。次年,二圣北狩。又有伎者以数丈长竿系椅于杪,伎者坐椅上,少顷,下投小棘坑中,无偏颇之失。未投时,念诗曰:“百尺竿头望九州,前人田土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更有收人在后头。”此亦金谶,而北祸可怪。

木生奇遇

《高坡异纂》:木生泾字元经,洪武初以乡荐诣业太学。尝登泰山观日出,夜宿泰观峰,梦一老妇携女子出见甚欢,遗一诗扇,展诵未终,钟鸣惊寤,梦中经行道路第宅,历历可忆。明年入都,道出武清,散步柳阴,拾一遗扇,上有诗云:“烟中芍药朦胧睡,雨底梨花浅淡妆。小院黄昏人定后,隔墙遥辨麝兰香。”仿佛是梦中所见者。行未几,遥见一女郎从二女侍迤逦而来,时春雨新霁,微风扇暖,女郎徐穿别径而去。生伫立转盼,但见带袂飘举,环珮锵然,遂以所佩错刀削树题一绝云:“隔江遥望绿杨斜,联袂女郎歌落花。风定细声听不见,茜裙红入那人家。”前宿野店问之,曰:“此去里许,有田将军园宅也。”生明日往树下,竟日无所遇。又题于树曰:“异鸟娇花不奈愁,湘帘初卷月沉钩。人间三月无红叶,却放桃花逐水流。”因见溪水中落花流出而感兴也。此后惟将遗扇爱玩不绝而已。后成祖嗣统,龚谨荐生于上为工部郎。休沐之日,偕僚友同出土桥看牡丹,偶憩田家,邻翁熟视其扇,问生曰:“此吾甥女手书,何从得之?”生曰:“三年前过武清所拾者。”翁曰:“乃吾寡妹所居。萍梗相逢,事固有出于偶然者。”更引入一曲室,帏幄鲜丽,金玉烂然,几榻整洁,琴瑟静好。一老妇出拜,言:“姓钱氏,先夫田忠义,官至上轻车都尉。往岁扈从西征,为流矢所中,舆疾归武清,今亡三载。小女娟娟,偶过溪桥遗一扇,不意入君之手。当时寻扇,见溪边树上二绝,朝夕讽咏,得非君作乎?”生曰:“此我所题。”老妇因命娟娟出见,至则玉姿芳润,内美难征,俨然梦中相逢者也。生因述前梦,共相嗟异。久之,遂命为夫妇。娟娟妙解音律,贯通经史,凡诸戏博杂艺,无不精晓。阅月,生督皇木潞河,南行,娟母又暂至武清,室内无人,因锁院而去。娟娟寄生诗曰:“闻郎夜上木兰舟,不数归期只数愁。半幅御罗题锦字,隔墙裹赠玉搔头。”生还赠之曰:“碧窗无主月纤纤,桂影扶疏玉漏严。秋浦芙蓉倚丛叶,半妆斜倚水晶帘。”娟以诗慰生曰:“碧玉杯中琥珀光,灯前把劝阮家郎。不须更忆人间世,万树桃花即故乡。”至冬,生以母忧去职,娟抱病留武清。明年春,娟病转剧,以诗寄生曰:“楚天风雨绕阳台,百种名花次第开。谁遣一番寒食信,合欢廊下长莓苔。”自是不起。比生遣使相迎,娟已亡矣。

奴 根

杜荀鹤云:“势败奴欺主,年衰鬼弄人。”奴之欺主,自唐已然。近见一揭云:“项羽有拔山之力,而不能拔奴根于一纸;扁鹊有拔疔之散,而不能拔奴根于数世。王彦章铁篙可拔,奴根何能唾手而使出;鲁智深垂杨可拔,奴根恐难奋臂以驱除。”虽戏言,实至理。必也修德以俟,越境或免,斯亦不拔之拔也。若徒倚势以凌人,挥金以贿宦,拔之愈力,则粘之弥坚。《大易》所云“确乎其不可拔”者,类此根也,噫!

破 瓜

破瓜者,谓二八也。盖以瓜剖四界,其形如两八字。故女子初破体曰破瓜,年当二八也。吕洞宾赠张洎诗云:“功成当在破瓜年。”盖二八,八八六十四也。洎以六十四卒。

士籍书历

御史陈伯大坚奏立士籍,贾似道毅然行之,凡应举及免举人,州县给历一道,亲书年貌世系及所肄业于历首,执以赴举,过省参对笔迹异同,以防伪滥。时人有诗讥之云:“戎马掀天动地来,襄阳几处哭声哀。平章束手全无策,却把科场恼秀才。”又有《沁园春》词云:“士籍令行,条件分明,逐一排连。问子孙何习,父兄何业;明经词赋,右具如前。最是中间,娶妻某氏,试问于妻何与焉。乡保举,那当着押,开口论钱。祖宗立法于前,又何必,更张万万千。算行关改会,限田放籴,生民凋瘁,膏血俱朘。只有士心,仅存一脉,今又艰难最可怜。谁作俑,陈坚伯大,附势专权。”

《癸辛杂识》又载《沁园春》词曰:“国步多艰,民心靡定,诚吾隐忧。叹浙民转徙,怨寒嗟暑;荆襄死守,阅岁经秋。敌未易支,人将相食,识者深为社稷羞。当今亟出陈大谏,箸借留侯。迂阔为谋,天下士如何可籍收。况君能尧舜,臣皆稷契;世逢汤武,业比伊周。政不必新,贯宜仍旧,莫与秀才做尽休。吾元老,广四门贤路,一柱中流。”后似道溃师,台中首劾陈伯大等。

题倚屏美人

王仲房寅貌最寝,一日游妓馆,妓轻薄不为礼。时室中悬《倚屏美人图》,寅题其上云:“肯笑笑价值千金,无语无言,恼恨何人。我这里,锦重重,香馥馥,凤枕鸾衾。恁那里,冷清清,孤另另,独倚围屏。搀你又不行,抱你又不能。我也怜香,我也惜玉,我也知音。你若活动些儿,我也自会温存。”妓方惊异,遂加礼焉。

道 开

广生庵莲社已七十余年,苍书叔少时过庵,见道开师卧室粘《燕子楼》诗,因笑谓曰:“此岂禅室语,欲效临去秋波耶?”道公曰:“见说白杨堪作柱,怎教红粉不成灰。”此亦说法也。道开名自扃,能诗善书画,去世已四十余年,为之怃然。

听雨读离骚

兴州刘之昂昻《山中听雨》诗曰:“嵩高山下逢秋雨,破帽遮头水没腰。此景此时谁会得,清如窗下听芭蕉。”祝枝山诵此诗,哂其上下淋漓,清在何处。又海盐沈某因诵《离骚》而得二句曰:“丛兰芳芷满东皋,闲步春风读楚骚。”下韵不接,因久思,误坠崖下。人方惊扶,乃曰:“好也,好也。”遂吟曰:“忽忆灵均发忧愤,坠崖几折沈郎腰。”因思古今未尝无对,坠崖伤体,宁无楚痛,尚曰好耶?

索笺留带

邓志宏肃号栟榈,与朱韦斋交好。一日,韦斋觞客,志宏以冠带寓之。韦斋戏留以质纸笔,明日如约,韦斋受其笔还冠,而以纸小留带,且曰:“倘无千幅竟不还也。”志宏为寄一诗云:“归帽纳毫真得策,索笺留带计还疏。公如买菜苦求益,我已忘腰何用渠。闭户羽衣聊自适,推窗杮叶对人书。帝都声价君知否,寄付新传折槛朱。”古人风流调笑,蔼蔼若此。

三角亭

宋吴兴俞退翁汝尚有诗名,《题三角亭》云:“奇哉山中人,来此池上宇。蕙径斜映带,林烟尽吞吐。春无四面花,夜欠一檐雨。寄傲足有余,何须存广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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