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集卷之三
少陵诗意
《鹤林玉露》:杜少陵诗:“莫笑田家老瓦盆,自从盛酒长儿孙。倾银注玉惊人眼,共醉终同卧竹根。”盖言瓦盆盛酒与倾银壶而注玉杯者同一醉也。由是推之,蹇驴布鞯与骏马金鞍同一游,松床管簟与绣帷玉枕同一寝。知此则贫贱富贵可以一视矣。昔有仆嫌有妻之陋者,主人闻之,召仆至,以银杯、瓦盏各一酌酒饮仆,问曰:“酒佳乎?”对曰:“佳。”曰:“银杯者佳乎?瓦盏者佳乎?”对曰:“皆佳。”主人曰:“杯有精粗,酒无分别。汝既知此,则无嫌于汝妻之陋矣。”仆悟,遂安其室。少陵诗意正如此。
戛羹图
元人《题戛羹图》诗云:“妇人心计太奸深,冷饭残羹值万金。早识叔为天子贵,添盐添醋也甘心。”愚谓妇性悭吝,何足深责,而尘埃天子,物色实难。史称高帝豁达大度,顾以丘嫂羹尽
釜之怨,而兄子信独不侯,太上皇以为言,始封为羹颉侯。皇帝带砺之词,而迁怒之迹存焉,独不畏太上皇缘此记分羹之语乎?
考《括地志》,羹颉山在妫州怀戎县东南十五里。
潮鸣寺
《山堂肆考》:宋高宗作诗赐统制刘汉臣云:“野水参差落涨痕,疏林欹倒出霜根。扁舟一棹向何处,家在江南黄叶村。”勒石潮鸣寺中。寺在杭州庆春门外,高宗南渡,驻
寺中,闻江涛声,以为金兵追至,骇之,已而问知其故,遂赐潮鸣寺。
瑶华洞仙
洪武辛酉,福清林子羽鸿为将乐县训导,与客游玉华洞。酒酣,藉草而卧。梦入瑶华洞天,洞主之三女小字芸香,延入天葩轩。案有诗集,题曰“霞光”。女郎曰:“严君阶列地仙,职司文衡,凡文人才子之诗,皆录集中,以备上帝御览。妾见君诗数十首,至‘一鸟镜天净,万花潭雨香’与‘檄雨古坛暝,礼星寒殿开’之句,尤严君所称赏也。”因挥翰赋诗,留连而觉。翌日避客,独游梦径,宛然石壁阻绝,潭深莫测。鸿书一诗投之,如炊黍许,见蜡笺浮出,上有诗云:“天葩小院敞银屏,鹊散天河逗客星。欲识别来幽意苦,晚峰长想黛眉青。”鸿览毕,讽咏不置,循所得笺乃一黄叶,字亦随灭矣。子羽有记甚详。则是张红桥而外,又有此奇遇也。
徐武功
徐天全有贞自金齿回,放情山水,日与耆俊游乐。其游灵岩山,作《水龙吟慢》云:“佳丽地是吾乡,看东山更比西山好。有罨画楼台,金碧岩扉,仿佛十洲三岛。却也有风流安石,清真逸少。向西施洞口,望湖亭畔,对云影天光,上下相涵相照。似宝镜里翠娥妆晓。且登临,且谈笑,眼前世事几多堪吊。香径踪消,屧廊声杳,麋鹿还游未了。也莫管,吴越兴亡,为他烦恼。是非颠倒,叹宦海风波,几人归早。得在家中老,遇酒美花新,歌清舞妙,尽开怀抱。又何须较短论长,此生心应自有天知道。醉呼童更进余杯,便捱得到三更,乘月归仙棹。”词藻骏发,意气凌轹,至立朝经济,随试辄效,洵天才也。第於于忠肃事不能免于公议云。
张翰知幾
晋张翰仕齐王冏,不乐于官,一日见秋风忽起,作歌曰:“秋风起兮佳景时,吴江冷兮鲈正肥。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得兮仰天悲。”遂弃官而归。宋王贽运使过吴江,有诗云:“吴江秋水灌平湖,水阔烟深恨有余。因想季鹰当日事,归来未必为莼鲈。”谓翰度时不可为,飘然远去,非为鲈也。至东坡《三贤赞》则曰:“浮世功名食与眠,季鹰真得水中仙。不须更说知幾早,只为莼鲈也自贤。”其说又高一着矣。又尝见《蟫精隽》载一诗云:“黄犬东门事已非,华亭鹤唳漫思归。直须死后方回首,谁肯生前便拂衣。此日区区求适志,他年往往见知幾。不须更说莼鲈美,但在淞江水亦肥。”此过二诗而兼得之,惜不知谁作。
望夫石
湖广武昌山有石状如人,相传贞妇之夫远征,妻携其子登山望之,遂化为石。后人有诗曰:“一上青山便化身,巍然翘首望江滨。古来节妇皆销朽,独尔不为泉下尘。”王建诗云:“望夫处,江悠悠,化为石,不回头。山头日日风复雨,行人归来石应语。”刘禹锡诗云:“终日望夫夫不归,化为孤石苦相思。望来已是几千载,只似当年初望时。”郭功甫诗云:“杜鹃啼血春林碧,妾有离愁思今昔。上尽高山第一峰,目乱魂飞化为石。化为石,可奈何,泪悬白露衣薜萝。千古万古望夫恨,一江秋水寒蝉多。汉家天子点征役,良人荷戈归不得。此身未老将何从,不似山头化为石。”按望夫石在处有之,功甫一诗模写殆尽。
戒杀女歌
苏东坡与宋鄂州书云:“昨武昌王殿直天麟见过,言鄂岳间田野小人例只养二男一女,过此则杀之。尤讳养女,以故民多鳏夫。女初生辄以冷水浸杀之,其父母不忍,率闭目背面以手按之水盆中,咿嘤良久乃死。”此风天下有数处,闽之建阳、崇安尤甚,虽富家亦养二女为极。莆田周石梁《戒杀女歌》云:“虎狼性至恶,犹知有父子。人为万物灵,奈何不如彼?生男与生女,怀抱一而已。生男则收养,生女顾不举。我闻杀女时,其苦状难比。胞血尚淋漓,有口不能语。咿嘤水盆中,良久乃得死。吁嗟父母心,残忍一至此!我因劝吾民,毋轻杀其女。荆钗与裙布,未必能贫汝。随分而嫁娶,男女两得所。此歌散民间,万姓当记取。”
遣妾追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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