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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八章 虚构的霸权(四个短篇小说与一部电影脚本)

1968年1月至7月间,加西亚·马尔克斯创作了四篇短篇小说,其顺序如下:《巨翅老人》《世上最美的溺水者》《出售奇迹的好人布拉卡曼》《幽灵船的最后一次航行》 。他曾有创作一本儿童故事集的计划(上述四篇中的前两篇标注了“儿童故事”的字样),不过最后搁置了,转而创作了一部电影脚本,《纯真的埃伦蒂拉和她残忍的祖母令人难以置信的悲惨故事》 。在完成这项任务后,他开始创作又一部长篇小说《族长的秋天》,该书目前仍在创作中。

这几篇短篇小说和之前那些短篇小说之间的延续关系是显而易见的:在《百年孤独》之后,加西亚·马尔克斯依然在拓展、深化、修正和发展同一个叙事世界。无论是在这几篇短篇小说中,还是在那部电影脚本里,虚构现实依然保持着在《百年孤独》里呈现的特点:虚构占据着霸权地位,有时甚至强大到要驱散客观现实的程度,似乎要把作为基础的真实现实完全铲除,要消灭一切非神话——传说、奇迹、魔幻或幻想的事物。埃伦蒂拉的故事就是如此,不过,它们同样有力地保持着客观现实之物在《百年孤独》中的重要意义:奇迹和异事总是与真实现实中明晰可辨的环境和人物交替出现,最自由驰骋的幻想也要化作“五光十色”的实体,与政治讽刺和历史影射交织在一起。可以预料的是:这些故事势必会受到《百年孤独》的影响,显露出它留下的蛛丝马迹,有时对某些技巧的机械化运用会让我们觉得它们在这些故事里不如在那部小说中有效。不过也不应该忘记这些故事就像辅菜一样,是恢复性的练笔,毕竟为了创作《百年孤独》,作者已做出了超人的努力。尽管具有一定程度的附属性,在《幽灵船的最后一次航行》中依然出现了不同的文体学特点:一种枝蔓发达的新的长句式,内含许多分枝式的短句,促成了空间、时间和现实层次的变化。这是一种新的语言实验。

海边小镇,荒漠

马孔多和“村镇”都没有出现在这四篇故事中,不过其中三篇的故事发生地都在一个小海港里,我们可以认出那应该是之前出现过的海边小镇。它们的共同之处不仅在于都没有名字或是面积狭小,更重要的是某些更加具体的细节:在《巨翅老人》中,佩拉约和他的妻子埃莉森达一出场就在捕杀侵入家中的螃蟹,然后把死螃蟹扔进海里,就像《逝去时光的海洋》中的托比亚斯一样,后者每晚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驱赶螃蟹”。《世上最美的溺水者》里的小镇缺乏墓地,人们只能把死者“从悬崖上扔进海里”,这一点也和那座海边小镇一样,那里的居民习惯把死人从一块岩石上扔到大海里去。故事中的溺死者似乎在被冲上小镇沙滩前漂过了“遥远的海洋”和“深深的海水”。在《逝去时光的海洋》中,被抛入海中的死者们,例如老雅各布的妻子,同样会在不同深度的海水和“世界各地的海洋”中遨游。还存在更多近似关系的表征:故事发生地都没有花园或鲜花,就像之前从海上飘来的“玫瑰花香”只有托比亚斯能够闻到一样。在《世上最美的溺水者》中也提到一种假想的未来场景,说是经过小镇的轮船乘客“会被海上飘来的花香憋闷得醒过来”。《幽灵船的最后一次航行》中的港口和海边小镇一样面积狭小、干燥荒芜,故事里提到了“溺水者漂荡的头颅”,让我们想起那些“遨游的溺水者”。不过最后这则故事的背景除了那座港口,还有一座“针对海湾另一侧的海盗特意强化了防御工事的殖民地城市,它的那个旧港口曾用来贩卖黑奴,此外还耸立着一座旋转灯塔……”这似乎是那片虚构现实中的第四个核心地点,《族长的秋天》中的故事就将发生在这里。我们又一次看到了那种集回顾、预期和内省于一身的体系。在这个体系中,那片虚构现实从一个故事到另一个故事不断自主调整结构、自主更新,从未和之前的虚构作品完全切断联系。它永远在成长、在前进,从未后退,也从未转头向内行进。尽管许多叙事因素会在新的时期被抛弃掉,可它们仍一直保持着与其他因素的联系(有时方式会很灵活)。《逝去时光的海洋》中的海边小镇只是通向《百年孤独》中多姿多彩的马孔多的一个被人遗忘的中转站,不过它在这里复活了,通过这三则故事变得丰富了起来。它的形象被补全了,在那片虚构现实中的地位也更稳固了。《出售奇迹的好人布拉卡曼》的故事发生地不再是海边小镇了,因为达连的圣玛利亚港“到处都是人”,而且还留有殖民时期的印迹,尽管那里同样是港口,却被丛林环绕。植被葱郁、气候炎热是它的两个主要特点,也是它与海边小镇不同的地方。此外,达连的圣玛利亚港只是故事的背景地之一,故事中的两个骗子在“加勒比海沿岸的各个村镇”中走动,这又是它与其他三篇故事不一样的地方,后者都有一个固定的故事发生地。至于《纯真的埃伦蒂拉和她残忍的祖母令人难以置信的悲惨故事》则是一个非固定模式的故事,为那片虚构现实增添了一个目前还比较模糊、在之前往往被一笔带过的地理概念:荒漠。肥胖的祖母、乖巧的孙女以及她们那些马戏团般的用具在整个故事里一直在那片多乱石杂草的土地上移动。那里有时会突降暴雨,炎热因而在短时间内得到缓解。那片土地上时不时就会冒出一座修道院或小村庄。那里人烟稀少,她们沿途碰到的也大多都是些过着流浪生活的穷人:印第安人、走私犯、吉卜赛人。把这种景象嵌入那片虚构现实之中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它不仅能完美地与之融合,甚至可以填补某些空白,像拼图游戏一样使其更加完整。相较于那片虚构现实之中我们已经熟悉的那些村镇——马孔多、“村镇”、里奥阿查、海边小镇——而言,那片无尽的炎热荒漠是一个遥远又陌生的地方。之前的那个世界开始于香蕉或甘蔗种植园的边界处,再远处就是游击队活动的山脉以及远征队发现种种奇景的丛林,服务于有钱人家的印第安人来自那些遥远的地方,来来往往、无穷无尽的吉卜赛人也是一样。我们已经了解到弑神者想把那个世界变成全景现实的野心,这种野心也体现在了文字塑造的疆域和景观中。把这片土地也添加进去的话,那个虚构现实就又向着“全景化”的目标迈进了一步。那个文字世界里之前就出现了海洋、河流、村镇、山脉、丛林,如今又有了这片广袤的荒漠,于是那个世界呈现的画面就更加接近真实世界了。

循环

在这些故事中也出现了我们见过的、促使那片虚构现实逐渐成长的两种运动:一种是通过创造新事物和新人物来把虚构现实推向陌生化的动作,另一种则是肯定和追忆已经存在的事物的动作。这是种忽而前进忽而后退的动作:创造新的因素,再把它们嵌入旧的因素。这种构造虚构现实的过程既不排外也不带选择性,而是救世主般宽容且一视同仁的。《百年孤独》里出现了数量众多的从之前的虚构作品中提取的材料。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了这几个故事中。除了故事发生的场景,之前作品中的许多因素也循环出现在了这些故事里。从材料上来看,它们和之前作品间最坚实的纽带就是群众演出、马戏团、小贩的街头表演、占卜师、魔术师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人物。它们几乎出现在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所有小说中,也在这四篇故事中的三篇以及埃伦蒂拉的脚本里占据重要地位(相对例外的是《幽灵船的最后一次航行》)。在《巨翅老人》中,跌落在佩拉约和埃莉森达院子里的老天使引起了一场类似于《百年孤独》开篇处的演出活动:巨翅老人被关在鸡舍里展览,就像“马戏团里的一只动物”,入场费是五个生太伏,后来真的有一个“流动演出队”来到了小镇(第3页)。人类飞起或飘浮的主题在《百年孤独》中经常出现,在这个故事里又出现了两次:坠落的老天使最后又成功飞了起来,此外还有个“杂技演员,发出嗡嗡的响声在人群头顶来回晃了好几圈”(第3页),就像马孔多的飞毯一样。在故事的最后一幅画面中,埃莉森达看着老天使飞起的场景也让人想起俏姑娘雷梅黛丝升天的一幕:“她继续盯着他看,直到切完洋葱,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第6页)这种“人类——飞翔”的主题再次出现,象征着虚构现实在这几个故事里所具有的一种基础特质:愈发沉溺于幻想之中。文字世界的客观现实性日益消解于魔幻、幻想和奇迹的云团之中。在被俘天使所在的小镇进行的众多表演中,有一个“因不听父母的话而变成蜘蛛的女人的节目”(第4页)。在马孔多出现的最初那些表演中,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看过“不听父母的话的男人变成蝰蛇的悲惨节目”(《百年孤独》,第35页)。那部小说中的画面在这里出现了一些变化:“男人”变成了“女人”,一幅画面变成了一个短小的故事(一个小姑娘从父母家跑出去参加舞会,回家途中经过一片树林,一道蓝色闪电将她劈成了绵羊大小的狼蛛,自此之后,她唯一的食物就是肉丸)(第4页)。这个故事里还出现了那片虚构现实中典型的爱胡言乱语的神父:贡萨加神父,这个人物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他是唯一质疑坠落天使的神性的人。他的论据简单粗暴:“如果不能依据翅膀来区分雀鹰和飞机的话,那就同样无法依据它来判断此人是不是天使。”(第3页)之前几部虚构作品中的神父们由于与其所处的环境格格不入而显得有些疯癫;贡萨加神父则由于其格格不入而显得明智:宗教在那片虚构现实中总是带着某种程度的“非真实性”。其他一些纽带是:故事最后的奇迹——天使重飞上天——出现之前,先是起了一阵“海上吹来的风”,和卷走马孔多的飓风一样神秘。魔幻事物在这个故事里也和寻常事物混到了一起:天使拒绝食用前来悔罪的人们献上的“只有教皇才能享用的午餐”,而“只吃茄子泥”(第3页)。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漂到渔民小镇的时候也引发了一场游艺会般的活动。在那个巨大绝美的溺水者来过之后,小镇被彻底改变了:“他们不需要观察彼此就能知道大家全都不再完整了,也永远不可能再完整。不过他们也清楚一切从那时起都变得不一样了,他们的房子将会装上更宽大的门,房顶也会建得更高……”溺死者震撼并改革了整个小镇,就和上一个故事里的坠落天使一样。在此处,那个“奇异的外乡人”没有被用来展览换钱,而是被人们接纳了。在男人们试图调查清楚他的来历时,女人们给他擦洗身子、缝制衣物,眉飞色舞地欣赏他,她们迷失在了“幻想的乱局”中,想象他活着时的样子。一个“奇异”的人物或物体在来到某个小镇后改造了那个地方,这个主题也反复出现在作者的各个虚构故事中。在《逝去时光的海洋》中,赫伯特先生来到海边小镇后诱发了诸多奇迹。在《百年孤独》中,马孔多的绝大部分奇迹或灾难都是由类似这两篇故事中的天使和溺死者的奇异之人到来所引发的:吉卜赛人、比西塔西翁和卡陶雷、布朗先生和赫伯特先生。《世上最美的溺水者》拓展了之前的另一个主题:死者从岩石上被扔进海里,这个短暂的画面构成了故事最后一部分的主要内容,它被描述为“一个迷途的溺水者所能获得的最盛大的葬礼”。死者被无数鲜花簇拥,伴着女人们响亮的哭声,被男人们扛在肩头,走上悬崖峭壁,“未拴铁锚”就被扔进了海水中,这是为了让他在想回来时还能够再回来。整篇故事都围绕着一个死者和一场葬礼发展,这也是曾在《枯枝败叶》和《格兰德大妈的葬礼》中出现的经典线索。这则故事还提到了沃尔特·雷利爵士,说他“肩膀上栖息着他的那只金刚鹦鹉,带着射杀野人的火枪”,这位横行奥里诺科河流域的英国探险家、海盗也在《百年孤独》中出现过(第51页)。

在《出售奇迹的好人布拉卡曼》中,游艺表演不仅是核心主题,也是唯一主题,它是两个魔法师借以生存的媒介。来自虚构现实的类似循环数不胜数,主题也是一样,在从一部虚构作品向另一部虚构作品转移的过程中,它们会逐渐扩充成短小的故事。脖子上缠蛇的江湖郎中的形象出现在加西亚·马尔克斯几乎所有的作品中:这篇故事就以布拉卡曼在表演中被响尾蛇咬作为开端,他想借此展现自己的解毒药的效力。从某种层面上来看,整个故事都脱胎于这一情节,因为布拉卡曼逃亡命运就从这里开始:一位司令官相信“灵药”的效力,想要重复解毒的实验。我们又一次目睹了那片虚构现实扩充发展的过程:《出售奇迹的好人布拉卡曼》的整个故事都来自“脖子缠蛇的江湖郎中”这一经常出现在那个虚构世界中的画面,关于埃伦蒂拉的脚本同样脱胎于《逝去时光的海洋》中的一幅转瞬即逝的画面,那幅画面曾在《百年孤独》中得到过略微拓展。除了江湖郎中的身份,布拉卡曼还是个发明家,完全可以被归入布恩迪亚家族的“科学”分支。他计划“寻找实用的方法来用疼痛发电”,还想“发明一台靠吸附在疼痛部位的吸盘带动工作的缝纫机”,这都是何塞·阿卡迪奥可能有的想法。这里也出现了马孔多的那种循环重复,无论是名字(有两个布拉卡曼)还是心理或志趣(两人都是江湖郎中、占卜师)。复活的主题在《百年孤独》中主要是通过“巫师”梅尔基亚德斯展现出来的,在这里再次出现了:布拉卡曼会在另一个布拉卡曼每次死后把他复活,“只要我还活着,他就得继续在坟墓里活下去,换句话说,永远如此”(第8页)。这个故事以住着一个活死人的坟墓作为结束画面,这是从作者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到最近一部长篇小说中持续出现的另一主题的变种(《百年孤独》的结尾处展现的是马孔多的“末日死亡”之景,那是种集体性死亡),其间还经历了《格兰德大妈的葬礼》的润色,它与《出售奇迹的好人布拉卡曼》也有诸多联系。两篇故事都在混乱喧闹、多彩杂乱的节日氛围中发展(在前一个故事里是一场节日——葬礼)。布拉卡曼故事的叙事语言也和格兰德大妈故事的叙事语言很相似,尽管一个故事的叙事者是跳脱于故事之外的全知叙事者,而另一个故事的叙事者是人物——叙事者。不过这位人物——叙事者的口吻也像是站在台子上给观众讲故事一样:“……看谁敢说我不是个慈善家,女士们,先生们,就是现在,第二十舰的指挥官先生,请命令您手下的小伙子们把路障撤掉吧,让那些受病痛折磨的人过来,患麻风病的站左边,得癫痫的站右边……”(第6页)这个句子透着浓浓的修辞意味,用的是巴洛克句式,再加上略显厚重的幽默感,正体现了两篇故事共用的语言风格。此外,两篇故事还都喜欢对奇异事物进行罗列和重复。《格兰德大妈的葬礼》曾是加西亚·马尔克斯作品中最另类的故事,此时却借助《出售奇迹的好人布拉卡曼》更新了在那片虚构现实中的身份信息,两者的相似之处着实太多,而后者又与《百年孤独》有着诸多联系,因而它帮助《格兰德大妈的葬礼》和那个文字现实中的其他事件及形式取得了联系。

《幽灵船的最后一次航行》中没有出现演出类的集会,它所描写的故事实际上是加西亚·马尔克斯作品中两个古老主题的变种。第一个主题依然是外来事物到达某个地点,在该地引发重要变化。另一个主题则是《百年孤独》中最意味深长的画面之一:何塞·阿卡迪奥和他的同伴们在丛林中发现的那艘大帆船。这个故事中的“奇异事物”是一艘远洋巨轮,它撞上了小镇,最后在教堂前搁浅了。《百年孤独》开端处的一幅画面借助经典叙事技巧——质变和量变——变成了一个故事。搁浅在丛林中的大帆船孤独又神秘;这艘远洋巨轮客观上是幻想之物:一旦被灯塔的灯光照到就会消失,一碰到礁石就会瓦解,直到来年又会重现。大帆船的体积和正常船只的体积近似;而远洋巨轮“无论在这个世界还是其他什么世界里都是最大的”,“比尖塔高二十倍,比小镇长九十七倍”。在《百年孤独》里,弗朗西斯·德雷克发起的袭击与布恩迪亚家族的历史相关;在这篇故事里,“一把制作于弗朗西斯·德雷克时期的安乐椅”出现在了故事里。尽管没有出现表演集会,可是群众化的氛围依然出现在了这个篇幅不长的故事里,此外,和上一篇一样,这篇故事里也有许多对奇异事物的列举。

曾在《逝去时光的海洋》和《百年孤独》中出现的一个主题成了《纯真的埃伦蒂拉和她残忍的祖母令人难以置信的悲惨故事》的叙事基础,并且它在这部电影脚本中得到了更大规模的发展,尽管脚本基本保留了轶事的原始形态:一个年轻女孩通过卖淫来换取一定数额的钱财。这个脚本丰富了这一主题:女孩曾因为过失烧毁了祖母的房子,她赚钱就是为了还债;肥胖至极的祖母因而开始陪着自己的孙女踏上了“艰辛的朝圣之路”,她坐在摇椅上,由几个印第安人抬着,还有孙女为她撑伞遮阳。这部脚本细致入微地描写了这两个女人的故事,从房子失火写到祖母被孙女的情人尤利西斯杀死,那时的埃伦蒂拉已经卖身数年了。故事还写到过去,写了祖母和她的丈夫及儿子的故事,他们姓阿玛迪斯,是荒漠地区的走私犯,在某一天神秘地被杀了。除了这个核心事件,这部电影脚本中还循环出现了一些已经出现在别的作品中的故事,例如一场《圣经》式的大雨:一天早晨,祖母的房子里到处都是鱼和贝壳,还有条蝠鲼游在半空。和那个虚构现实中其他的镇长一样,这里的镇长同时也是警察们的上司,还有个官员因为牙痛而脸颊浮肿、没刮胡子。故事还提了一次弗朗西斯·德雷克,不是因为他发动的袭击或是在他活跃的时期制造的安乐椅,而是他用过的手枪落到了尤利西斯手里。坏人布拉卡曼再次出场了,他参与的故事情节与之前的故事十分相似:他站在一个堆满细颈小瓶的桌子边,叫嚷着要一条致命的响尾蛇来试试他的解毒灵药(在另一个场景中,我们看到布拉卡曼被响尾蛇毒死了)。那个“因为不听父母的话而变成蜘蛛的女人”也出现了,依然在表演,而一个衣衫褴褛的妓女似乎认识俏姑娘雷梅黛丝。在胡思乱想时,祖母回想起了一个拥有令人难以招架的性能力的男人,那人曾绕地球转了六十五圈,这样描写的目的无疑是想让此人和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产生全方位的相似性。不过和之前三篇故事一样,埃伦蒂拉和她残忍祖母的故事让我们感觉熟悉的还是那种表演集会般的氛围,那些街头巷尾的“演出”贯穿故事始终。作者在这方面也进行了拓展。在最初几部作品中出现的是马戏团,团里的占卜师以及新奇的表演给那个虚构世界带来冲击;在《百年孤独》里变成了吉卜赛人、狂欢节、法国女郎们的你来我往;到了《纯真的埃伦蒂拉和她残忍的祖母令人难以置信的悲惨故事》(这个夸张的长标题本身就像在影射集会上的叫卖声),“演出”成了虚构现实的最主要组成部分:虚构现实本身变成了表演、华丽的装饰、恐怖、伪装、简朴的幻想、永恒的迁移和人类的行动。埃伦蒂拉的故事就是在荒漠地区各个村镇的一次巡游“演出”。祖母和孙女两人在那片悲伤的土地上穿行时的器具和程式可以被视作一个微型的、神奇的马戏团:祖母坐在几个印第安人抬着的摇椅上,住在于村外搭建的布帐篷里,那里也被用作妓院。她还像对待圣骨遗骸那样拖带着从火灾中抢救出来的家什。随着故事发展,埃伦蒂拉的客人数量——第一种变化或质的飞跃——在每个村镇里都不断上升,直到排起了一公里长队。在埃伦蒂拉出卖自己干瘦身躯的帐篷附近,总会出现五花八门的农村集市:一个流动摄影师给客人拍照,“幕布背景上是一个蓝色的湖泊,岸边长着些日本松,一对闲适的巨大天鹅漂浮在湖面”,几个滑稽的乐手弹着《悲伤华尔兹》,杂乱的人群在集市上转悠,愤怒的传教士们和妓女还会因为理念冲突产生争执。集市总会出现在埃伦蒂拉和祖母的身边。这儿也是其他角色登场的地方,例如走私犯们用奶箱把威士忌带去,他们一看打扮就是走私犯(“帽檐翘起,穿着高筒靴,两条子弹带交叉系在胸前,除了一杆步枪,还带着两把手枪”);还有把珍珠项链藏在米袋里的人;迷信的吉卜赛人从埃伦蒂拉的手掌上解读出了某些可怕的东西,因而拒绝购买从那栋被烧毁房屋中抢救出来的东西;传教士们强迫姘居的男女结婚,靠的是两种手段:利诱(送礼)和威逼(兵士),他们高举十字架穿过荒漠地带,以此来抵制邪恶。不过,比之前的例子更甚、把周围变成大型闹剧的是那个参加选举的参议员,他把竞选活动搞得像马戏团表演,周围的树木上都是装饰物,用纸板和石头搭起了门面,还配着雨水般密集的小纸鸟。他在每次选举集会上都许诺,若能重新当选,他将给人们带来田园般的恬静生活。虚构现实变成了充满幻想、游戏和人造痕迹的世界:如果我们把这幅画面和作者早期故事中的画面——例如《伊莎贝尔在马孔多观雨时的独白》和《枯枝败叶》中阴暗的现实世界——相比较,会感到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现实。只有把那个虚构现实中的所有画面汇聚成整体,从第一个文本一直到最后一个文本,我们才能看到那些相悖画面之间的深刻联系,才能在伊莎贝尔那朴素又悲观的马孔多中发现埃伦蒂拉故事开始时那个浮华虚妄的天地,在肥胖祖母和瘦弱孙女身处的狂欢节般喧嚣的环境中发现作者最初几部作品中的污秽苦涩的心理描写。既然真实现实包含了万事万物,那么虚构现实不可抵挡地同样应当包含万事万物:一部叙事作品所描绘的故事,从呱呱坠地到临终喘息,就是一条追逐不可能实现的“全景性”的曲折道路。

这几篇故事最明显的共有特点是幻想之物在面对客观现实之物时的压倒性地位。两种现实维度在前一部小说中保持着脆弱的平衡(尽管虚构同样略占上风)让位于在重要性及作用上表现出的巨大的不平衡性:幻想之物实现了完全的掌控,它把客观现实压缩成了某种极不重要的东西,甚至在某些例子中将之完全剔除了。幻想之物在每一篇故事里都展现了特殊的形式:神话——传说、奇迹、魔幻、幻想。在这五个故事里,“奇异”事物的重要性也获得了提升,这正是前面提到的不同形式引发出的结果:对“奇妙的本土事物”进行细致的重复,会将那种材料变成纯粹的美学造物,换句话说就是心理层面的东西,再换句话说就是“非真实”的东西,就像一幅地方主义——风俗派的画作。在前一部作品中,这种技巧只是使幻想之物成为那片虚构现实的主宰的众多技巧之一,而且还不是主要技巧;在这些故事里,它变成了主要技巧,甚至是有的故事里的唯一技巧。幽默技巧也一样,它在这里已经不是用于中和“非真实”的过度夸张的手法了,而是“分解现实”的基础手段、幻想之物的基本工具:它的使命如今变成了突出某个人物、物体或情节的“非真实”的一面。因此,这是一种略微得到强化的幽默,人造感和游戏性成了它的主要添加剂。唯美主义在那片虚构现实之中拥有了自己的位置,使其影射的那些社会和政治问题显得“非客观化”了:《出售奇迹的好人布拉卡曼》中出现的“打着消除黄热病的旗号”(第4页)入侵该国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员和舰队司令,在埃伦蒂拉的故事里出现的为了选举谎话连篇的参议员都是批判性因素,可是都不如“奇妙”因素更重要。“奇妙”因素占据优势:那些批判性因素起到的作用更多是让读者眼花缭乱、惊讶诧异,而非促使那个世界由虚构转向现实。在《百年孤独》的一些情节中,例如香蕉工人屠杀事件,二者保持着平衡,可那种平衡已在这里被打破,“美学”因素占据了上风。

在《巨翅老人》中,幻想之物的表现形式是奇迹:奇迹孕育自“一尊宗教圣像”。故事发生在一片被“超自然”之物渗透的现实中:一个非常年迈、长着一对“巨大翅膀”的老人坠落到佩拉约和埃莉森达家,一位女邻居毫不费力地断言,那是一个“老年天使,是雨把他打下来的”(第2页)。贡萨加神父对巨翅老人的神性的否定并没有减弱人物身上的奇迹色彩:神父否认他是上帝身边的天使,但没有否认他是“魔鬼”身边的人,因为魔鬼有时候会“想尽办法迷惑意志不坚定的人”(第3页)。那个天使展现过“奇迹”,但是“次数不多”,更糟糕的是他还经常出错:让盲人长出新牙、使麻风病人的伤口长出向日葵。这种粗鲁的幽默使得叙事者和被讲述的事物保持着明显的距离,也使嘲讽语气贯穿这个“虔诚的”故事始终。可这也没有消除那个幻想之物的“奇迹”特质:天使在虚构现实中也不是作为“信仰”的表征而存在的,对他们的评判标准是纯美学层面的。俏姑娘雷梅黛丝升天不能“证明”上帝的存在,同样,坠落天使和他展现的混乱奇迹也无法证实教会层面的天使的存在:那些画面是强行从天主教传统中剥离的,已被去除了“宗教”本质,经过了幻想和幽默的(蹩脚)加工,变成了幻想之物的工具。应当严格地从纯文学的角度出发去理解加西亚·马尔克斯作品中的“奇迹”之物。幻想之物的某一种表现形式并不排斥其他的表现形式:飞翔的杂技演员是“想象之物”,因为如果说是神灵或恶魔对那个不听父母之言的女人降下了惩罚,使她变成狼蛛,那么这个例子就属于“奇迹之物”,而如果只是人为的把戏或是巫术的结果,那它就是“魔幻之物”,如果是其他可能的话,那它又会变成“想象之物”。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描写的是无凭据的世俗奇想之物,或者说就是“想象”之物。和上一篇一样,这个故事也是以一个奇特的外乡人来到小镇为开端的:一个漂上岸的溺水者。街坊邻里立刻发现了这个人物的特性。把溺水者塑造成幻想人物的技巧是夸张法:“他比所有已知的死者都重,几乎有一匹马那么重”,而且还“比所有男人的体型都要大”。在女人们给他擦洗干净身子之后,他呈现出半透明的样子:“他是她们见过的最高、最壮、最有男性气概、体型最完美的男人,哪怕此时他就在她们面前,她们也无法想象世上竟有这样的男子。”为了匹配这种夸张的描写,她们为他举办了“最盛大的”葬礼。他在人群中引起的反应和这个人物本身一样非同寻常。整个小镇的居民都停下了手头的活计,全身心地忙活着与他相关的事情:男人们分散到邻近村镇去调查他的身份,女人们则都经历了一场思想变革。那个溺水者让她们纷纷胡思乱想:

她们想着,要是那个完美的男人曾经在她们的小镇生活,他家的房门肯定是最宽的,屋顶是最高的,地面是最结实的……她们想着他必然具有足够的权威,只要他喊叫鱼的种类名字,鱼儿就会从海里跃出……

在这里的列举之前,故事一直是在幻想之物的“客观”层次上演变的;在这一系列的列举后,故事就纯粹在女人们的幻想中发展了,或者说是在“主观”层次上发展了:如果他曾经在这个小镇生活,他干起活来肯定特别卖力,“能让石块中也涌出清泉来”;他的名字应该叫埃斯特万,如此巨大的身形肯定给他的生活造成了诸多不便,免不了磕磕碰碰,搞出麻烦事时还得费尽心思找托词,等等。小镇居民的这些奇思异想使故事的材料变得相对化:要是这位溺水者身上的夸张特点都是爱幻想的当地居民由错误印象创造出来的呢?我们已经说了,夸张并不一定意味着趋近虚构现实:它会引入一种模糊感,被这种方法加工过的材料的真面目到底如何,只会在最后时刻由读者来决定。找到线索之后,“客观”地诠释这个故事就变得可能了:一个偏僻的小镇,居民都是些生性多疑、爱胡思乱想的人,有着怪异的习俗,那里的单调生活被一个溺水者在几个小时里彻底改变了,居民们体验了美妙的幻想。不过,奇思异想无理由地在小镇中所有女人的头脑中蔓延,这个非理智事件已经带有了想象色彩。故事中还存在着神话——传说因素:例如故事曾提及沃尔特·雷利爵士,有些女人猜测溺水者叫劳塔罗(也许确实如此?),也就是传说中的阿劳卡战士。

在《出售奇迹的好人布拉卡曼》中,幻想之物是以魔幻的形式表现的:发生的奇迹是人为造成的,或者是两位魔法师用隐秘的异术造成的。在开始时,读者感觉布拉卡曼(坏人)只是个骗子,他展现的奇迹不过是精心设计的骗局(这倒也是事实)。不过后来我们发现,这位解毒剂发明者、占卜师、数任总督尸体的防腐师和收取两生太伏的释梦者真的有魔法般的能力:他可以发明出利用“疼痛带动运转”的缝纫机,可以“根据疼痛的位置和程度缝出各种花鸟来”,这毫无疑问是幻想之物。至于另一个布拉卡曼,在被同名的同伴折磨的同时,他通过复活一只兔子展现了自己的异能。从那时起,他就四处制造奇迹:“治愈疟疾病人……使瞎子复明……给人消除水肿……让残疾人健全……”他的强大异能在故事结尾得到了证实。每当坏人布拉卡曼死去,他就将其在坟墓内复活,以此实施永久的报复。魔幻之物有时会和想象之物交替出现(“叹息一声即可穿墙而过的女人”,“他想事情时也能显现无尽的威力,我至今仍未搞清楚在残垣断壁之间呼啸的是风还是他的想法”),也出现了对神话——传说之物的影射:“以西结的萤火虫”“魔法师西蒙的地狱”。

神话——传说之物在营造《幽灵船的最后一次航行》的氛围方面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故事多次提及增强防御工事的殖民城市、海盗、贩卖黑奴的港口、弗朗西斯·德雷克、“从圭亚那来的走私犯正把一群嗉囊里塞满钻石的无辜鹦鹉装上船”。但这个故事最主要的幻想事件是一个想象事件:一艘远洋巨轮每年都会在海湾前出现一次,总会在准备驶入海湾时静静地触礁,然后消失在海水中。远洋巨轮静默无声的状态以及准时重现的特征决定了它具有幻想特点;包括它的存在也是间歇性的:“灯塔的光一照到它,它就消失不见了,可是灯光一过去,它就会再次出现。”不管怎么说,把这艘船和世界上的“幽灵船”传说联系起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在《纯真的埃伦蒂拉和她残忍的祖母令人难以置信的悲惨故事》中,幻想之物的主要表现形式是想象。故事从客观变为幻想,依赖的是夸张法:故事中的非同寻常之处并非埃伦蒂拉出卖肉体的行为,而是“不可思议”的接客数量。帐篷——妓院前排起的夸张长队使得故事在某个时刻从客观现实转入幻想现实。故事充满了夸张的戏剧氛围,很有费里尼的电影风格,却又带着些布努埃尔式的黑色幽默性细节,使那片虚构现实又多了些幻想特性。故事中的人物行为出人意料又逗人发笑,或者说这是故事在他们身上重点表现的特点,也是“奇异”因素在他们身上具有重要影响的体现。这些人物展现了一股难以阻挡的趋近想象之物的趋势:镇长朝着云彩开枪,希望以此求雨;传教士和兵士们通过荒唐的方法逼迫姘居之人成婚;埃伦蒂拉可以边做家务边睁着眼睛睡觉。这些无疑都是幻想事件,不同的人物和故事在其中穿插出现:尤利西斯会使他触到的玻璃物品改变颜色;巨量马钱子碱也无法伤害祖母分毫;“混杂着海水的”雨水抛下鱼和贝壳;患嗜睡症的小镇(和患失眠症的马孔多刚好相反);因为不听父母的话而变成狼蛛的女人;成千上万的钞票如蝴蝶般在参议员家的房间里飞舞,而他则使小纸鸟和纸板房屋有了政治用途;祖母“绿色的”血液。故事的结尾,埃伦蒂拉沿着沙滩狂奔,那最后一幅画面也变得“不真实”起来。这个故事里也出现了神话——传说因素:尤利西斯和阿玛迪斯的名字就是一例。

这些故事和脚本里有四篇用到了《百年孤独》中出现过的风格和技巧;具有新意的行文方法出现在了《幽灵船的最后一次航行》中。夸张法在《巨翅老人》中几乎没有被用到,在组织《世上最美的溺水者》材料时却成了基本技巧,后者的主人公由于客观特征被人为放大而具有了幻想色彩:“他比所有已知的死者都重”“比所有男人的体型都要大”“最高、最壮、最有男性气概、体型最完美的男人”。在《出售奇迹的好人布拉卡曼》中,夸张的是氛围,这种技巧使次要的辅助性材料也具有了幻想色彩:“他身体肿胀,连绑腿的带子和衣服的接缝处都被崩开了”“人们求要他的签名,于是他一直签到手抽筋为止”“他当过数任总督尸体的防腐师,据说经他手处理过之后,总督们威严依旧,在之后许多年里执政的效果比他们活着时还好”。在《幽灵船的最后一次航行》中,物体特性的夸大现象只出现了一次,不过具有决定性意义,因为远洋巨轮的体积恰恰揭示了它的幻想色彩:“它那不可思议的体积”“比世界上其他任何巨大的事物都要大”。在埃伦蒂拉的故事中,以此手法加工的主要材料是:祖母“极度肥胖”“像白鲸那么美”;荒漠上的风“顽固得不像来自这个世界”;埃伦蒂拉的客人们排的队长达一公里,还有个人物曾经“绕地球转了六十五圈”。这种里程碑式的性质成为将这部脚本中的虚构现实“去客观化”的最有力武器。

同样的,“列举奇异事物”的手法也在这几个短篇小说中持续出现(而显然,由于电影脚本里很少有描写,所以它没有用到这种技巧),由于节奏过快,有时很难区分这种手法的组成部分,因为它们已经借由这种手法变成了以音乐性和弹性为主要特点的零件,此时无论客观之物还是幻想之物都同样具有欺骗性。让我们来看几个“列举奇异事物”的例子:

……一个可怜的女人从小时起就一直在数自己的心跳,现在已经记不清自己心跳了多少次了,还有个被星星的声音吵得睡不着觉的葡萄牙人 ,一个梦游症患者每晚都会起身把自己醒着时做的东西拆散……(《巨翅老人》);

小镇里找不到足够大的床来停放他的尸身,也找不到一张足够结实的桌子用以守灵。村里最高的男人们过节穿的长裤也不合他的身,最胖的男人们周日穿的宽松上衣他套着也显小,最大号的鞋子他也穿不上……(《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海军陆战队员们……一路上遇见陶器贩子就杀,不管对方是长期从事这一行当还是偶尔为之,他们不仅出于戒心杀当地人,也杀中国人取乐,还习惯性地屠杀黑人,并且因为不满对方喜欢玩蛇而杀印度人……(《出售奇迹的好人布拉卡曼》);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停步在印度人的商店门前看雕刻在象牙上的人像,没有嘲笑那些骑着组装脚踏车的荷兰黑人,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被那些远渡重洋至此的皮肤如眼镜蛇般光滑的马来人吓一大跳……(《幽灵船的最后一次航行》)

重复法的作用不像在长篇小说中那样重要,因为要想让这种技巧行之有效,需要比短篇小说中的天地更大的世界来作为支撑。不过在某些故事里,我们还是可以看到重复法的痕迹,有时它出现在一些非常细节化的情节中,而且趋向于重复那些“魔幻”的事物。在“巨翅老人”之后,小镇里紧接着就出现了一个“飞翔的杂技演员”;女人们一致认可溺水的年轻人应该叫埃斯特万,就好像这个陌生人填补了一个空白,补上了他们熟悉的另外某个人留下的位置;有两个布拉卡曼,都是魔法师,也都是占卜师,故事的开头和结尾处都出现了布拉卡曼在达连的圣玛利亚港的一张桌子上大喊大叫的场景,面对的也都是一群逛集市的人;幽灵船的想象特质多次被提及,因为它每年都会出现一次,而且都在三月,每次出现后航行的线路也都一样,每次都会因触礁而消失,而且碰撞的是同一块礁石。在埃伦蒂拉的故事里,有些人物用了类似的名字(两个阿玛迪斯),还有一个场景反复出现:埃伦蒂拉在各个村镇外出卖肉体,每次帐篷外排起的队伍都会越来越长。重复法在《出售奇迹的好人布拉卡曼》里的另一处例子:“……我的真丝衬衫,我的东方护肤品,我镶着黄玉的牙齿,我的鞑靼式帽子,我的双色长靴……”

不过这几篇故事在创造幻想之物时用到的最主要技巧还得算是“翻转物体特性”的方法:这种最具“幻想性”的技巧在那片虚构现实最具幻想性的时期被运用得最为频繁。老天使的翅膀“与那具人类肉身如此匹配,没人明白为什么其他人都没有长出翅膀来”;溺水者“心脏中隐藏的力量崩坏了衬衫的纽扣”;在布拉卡曼的故事中,一个女人“柔嫩到了可以喘口气就穿墙而过”;在幽灵船的故事里出现了一把安乐椅,它“在几百年里被无数人使用了太多次,早就失去了‘安乐’的效能”。这种技巧也是埃伦蒂拉故事中大多数奇迹事件的根源所在,例如尤利西斯的双手可以改变玻璃的颜色、嗜睡症在“四面八方刮起恶风”的那一天开始在小镇蔓延。

从技巧层面来看,这几篇故事里创新性最强的是《幽灵船的最后一次航行》,故事是一个“持续”了四页的长句,描写了在数年之中多次发生的同一桩事件,可是里面又包含了数不清的人物及轶事,出现了诸多描写及对话。这个巴洛克式的句子也同样沿着两个方向发展,时间方向和空间方向,二者逐渐交织讲述故事,其间没有一次中断,还发生过在不同层次中的变化。从空间视角来看:全知叙事者有时会被人物——叙事者替代(有时是那个看到幽灵船的小伙子,有时是他的母亲,举个例子:“……于是他确信自己是清醒的,赶忙跑去把看到的一切告诉了母亲,这使得她在接下来的三个星期里一直因为失望而哀叹连连,你怕是脑子坏了,都怪你的作息太不正常了,白天睡觉,晚上胡搞……”)。时间变化:一年向另一年的转变,跳跃到新的一年中幽灵船出现的时间,而且永远不合宜地向未来跳跃。在下面这则引用文字的开端和结尾之间过去了三百六十五天:“……他谨慎小心,不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任何人,他在整整一年里心里都揣着那个坚定的想法,现在他们就要明白我是什么人了,他等待着幽灵船再次出现的夜晚,到时候他就会做他想做的那件事情,就是现在,他偷了条小船,穿越海湾……”现实视角层次的变化:那个承载整篇故事的长句在从客观层次向幻想层次跳跃时,或者在反向跳跃时,不会出现任何过渡(“……尽管他那时年纪还小,声线还未变粗,不过已经得到了母亲的允许,可以在沙滩上待到很晚,聆听如竖琴般的海风声,他至今仍然记得……灯塔的光一照到船的侧面,那艘远洋巨轮就消失了……”),在同一种现实的不同层次之间跳跃时也是如此(例如从行动跳跃到思想,从思想跳跃到行动)。这种形式可以清理掉那些无意义的时间,用更短的篇幅讲好一篇故事,使故事的发展节奏变得很快。而使用它的风险是可能造成读者的困惑,也可能显得故事有些单调。

这些故事中的好几篇都使用了一种空间变化的技巧,而这种技巧如果用于《百年孤独》中就会显得奇怪:全知叙事者被人物——叙事者替代(从语法人称的第三人称变为第一人称),然后人物——叙事者再次让位给全知叙事者(从语法人称的第一人称变为第三人称)。在《世上最美的溺水者》中的这段文字里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这两种空间变化:“把脸上的布一揭开,大家就看到了他羞愧的神情,长得这么高大、沉重、英俊,这并不是我的错,我要是知道后面会发生这些事的话,还不如挑个更隐蔽的地方淹死,我是说真的,我会先给自己的脖子上拴个大帆船上用的铁锚,然后再跳下去,那些不想在死后被别人从悬崖上扔到海里的人都是这么做的,那样倒好,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诸位说成是星期三的死尸,也就不会碍事招人烦了,我又有什么罪过呢。他的态度是那样真诚……”当然了,这里除了有空间变化,还有现实层次的变化:全知叙事者讲述的事情是客观现实事件,而人物——叙事者讲述的事情则带着幻想的色彩:一个溺死者要么只能进行主观心理想象,要么就只能在“想象”现实层次上发声。在《出售奇迹的好人布拉卡曼》里,这种空间变化出现了五次,每次都遵循下述模式:全知叙事者正在描绘魔法师所在的集市场面,突然,魔法师的声音取代了全知叙事者的声音,让读者直接面对那些在他眼前的围观者;然后他的声音同样在转瞬间被全知叙事者的声音替代:

……只不过这一回他不打算卖什么东西给那些印第安人,只是请他们帮他找条真正的蛇来,他要亲自试验自己调配的解毒药的效力,独门秘方,女士们,先生们,不管是蛇咬,蜘蛛叮,还是蜈蚣蜇,随便什么毒它都能解。有个人似乎受到了他的决心的感染,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搞来了……

在《百年孤独》中也出现过类似的空间变化技巧,它出现在费尔南达·德尔·卡尔皮奥对奥雷里亚诺第二所做的独白中(第274-276页),不过在短篇小说中这种变化发生的速度更快。人物——叙事者现身,说上一两句话,然后立刻被全知叙事者替代,一切都发生得如此之快,读者们甚至可能留意不到这种双重变化。《幽灵船的最后一次航行》中出现的那个大长句无疑是这些空间变化散发出的无形诱惑导致的结果,因为这种空间变化会诱使作者把句子拉长并将其变得更加复杂,只有这样才能使叙事者的互相替代成为可能。从这种想法中生出了另一种更具野心的想法:只用一个句子、在同一个叙事单元内不中断地覆盖所有变化视角。这也是对这几篇故事的分析中应当提到的最后一个要点:它们展示了作者尝试形式试验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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