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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二、全景形式

如果加西亚·马尔克斯没有找到足以实现全景化野心的形式、写作技巧或者说足以反映那种虚构现实自给自足性(完满的特性)的恰当行文策略,那么《百年孤独》的主题将无法发挥多少作用。《百年孤独》是现代小说中少有的那种通过结构即可有效展现叙事材料的“全景性”的小说。

(一)空间视角:叙事者的变化

所谓空间视角,是指叙事者空间和被叙述的事物空间的关系,或者说是指存在于两者之间的空间。叙事者可能位于叙事世界之内、之外或是某种可疑的中间位置。空间视角是由语法人称揭露的:第一人称(我,我们),说明叙事者位于叙事世界之内;第三人称(他,他们),说明他位于所讲述事物的外部,而第二人称(你,你们),则说明那种位置具有模糊性:叙事者可能位于内部,只是自言自语的思维活动(你去了,你杀了人,你起床了),也可能位于外部,是一种通过命令来推动叙事发展的形式(你去吧,你去杀人吧,你起床吧)。

全书第一句话中,叙事者和被叙述事物的空间关系是怎样的呢?“多年之后,面对枪决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一定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叙事者的情况很清楚:第三人称叙事,位于叙事世界之外,从外部讲述发生的事情。这种视角位于叙事世界的各个角落,它无所不知,可以看到万事万物,观察那个虚构的世界,进而将其描绘出来。不过我们从未看到过这个视角讲述与自己相关的事情:这是位于外部、不可见的经典的全知视角,它讲述某个自己并不从属其中的现实中发生的故事。这个位于外部的上帝——叙事者会用多种多样的视角逐渐把那片天地拼凑起来。叙事者之所以“全知”,恰恰因为他位于叙事世界的“外部”,这给了他全面观察那个世界的视角,而人物——叙事者的视角则只局限在那个世界内部、他所经历的事物的范围内:他的视野更窄,只有在讲述与自己相关的事情时才是“全面的”。书中第一句话的叙事者知道“多年之后”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一定会回想起见识冰块的那个下午,但从这里就能看出他的目光可以贯穿那个虚构现实的所有维度,无论是外部事物(事件、环境)还是内部事物(思想、梦境、情感),囊括了所有的叙事角度,可以把发生在不同地点的事件串联起来。

那么好了,这位全知全能、无处不在、位于叙事世界外部且不可见的上帝——叙事者也是小说最终那段话的叙事者吗:“但没能看到最后一行便已明白自己不会再走出这个房间,因为可以预料这座镜子之城——或蜃景之城——将在奥雷里亚诺·巴比洛尼亚全部译出羊皮卷之时被飓风抹去,从世人记忆中根除,羊皮卷上所载一切自永远至永远不会再重复,因为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 叙事者已经发生了变化,那位我们认为位于外部的叙事者经历了变化或质的飞跃,成为那片虚构现实的组成部分,变成了人物——叙事者。这并非一种直观感受,而是一种间接感受,不过却是毫无疑问的:《百年孤独》的结局发生在了类似于《堂吉诃德》第二部分里那些人物的角色身上,而他们曾经阅读《堂吉诃德》的第一部分。在研究梵文的奥雷里亚诺之前,布恩迪亚家族中的其他一些成员也曾试图解读那份羊皮卷,却纷纷无功而返,最后我们发现那里面记录的正是马孔多和那个家族的历史,“它们在百年之前就由梅尔基亚德斯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下来”(第349页)。最终时刻日益临近,那提前百年的预言的预知性也在逐渐减弱,被叙述的事物和正在发生的事物逐渐接近,直到实现完全融合(“[奥雷里亚诺]开始破译他正度过的这一刻,译出的内容恰是他当下的经历,预言他正在破解羊皮卷的最后一页,宛如他正在会预言的镜中照影”)(第350页) :二者的融合是随着正在发生的事情和被叙述的事情同时灰飞烟灭而完成的。奥雷里亚诺·巴比洛尼亚在他人生最后时刻阅读的内容,正是读者们在那一刻阅读的内容,《百年孤独》故事中的人物梅尔基亚德斯写下的东西正是《百年孤独》。叙事者不再是远离那片虚构现实的上帝——叙事者了,而变成了人物——叙事者(当然了,他依然具有魔法般的能力,是一个虚构现实人物),他在通过小说之内被写成的羊皮卷来间接讲述这个故事,读者们只是到了小说结尾才发现羊皮卷就是小说本身:梅尔基亚德斯才是《百年孤独》的叙事者。就这样,我们到结尾时才获悉叙事者是那个虚构现实中的人物,或者说是某个要与马孔多一起消失的角色(物体:羊皮卷),他/它也将和其他被叙述的事物一道被摧毁。梅尔基亚德斯和他的羊皮卷的预言不是自虚构现实的外部做出的,而是从内部做出的。当叙事者和被叙述的事物发生交汇的那一刻,二者也就同时消失不见了。

从故事开头全知全能、无所不在、保持距离的叙事者(上帝——叙事者),到故事最后全知全能、无所不在但参与其中的叙事者(人物——叙事者),这种空间视角层面的变化或质的飞跃是非常灵活的(也充满疑点,我们马上会提到这一点),因为它并不是通过语法人称的变化(从“他”到“我”)体现出来的:作为诡计的羊皮卷使得人物——叙事者和上帝——叙事者同为一人成了可能。也就是说,这种空间变化没有表现在书写层面上:除了一个极短暂的时刻以外,整部小说都是以第三人称单数进行叙述的,是通过传统的上帝——叙事者来讲述的。这个叙事者无处不在,唯独不在被叙述的内容中。这种叙事者的存在,意味着存在一个“外部世界”,一个不同于那片虚构现实的另一片天地,也就是说,还存在着另一种现实:而这正是试图完成全景化叙事的《百年孤独》要竭力避免出现的情况。为了剔除这种可能性,全书最后出现了空间视角的变化,于是被叙述的故事和叙事者最终融为一体了。通过这种变化,再加上解密羊皮卷的诡计,虚构现实将那位叙事者实体化了,拉着他一起走向毁灭,这样做的目的恰恰是证明在那个虚构现实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事物存在:上帝——叙事者会破坏这种意图,暗示读者还有另一种现实存在(上帝——叙事者就位于那里,从那里讲述故事),这样一来,被叙述的事物的“全景化”理想就被削弱乃至完全破灭了。这种吞噬叙事者、和叙事者同生共亡的空间意图再次证明了全书主题方面的自给自足性,空间的统治也必须是绝对化的。虚构现实意味着万事万物:里面要包括它的起源,既要有创造物,也要有创造者,既要有被叙述的事物,也要有叙事者,虚构生活就要是所有的生活,它的消亡自然也就得意味着万事万物的消亡。小说犯下的罪行也正是小说家在实现自己理想和野心的过程中所犯下的罪行:弑神。但是在这两个例子里,这种意图都还流于表面,是一种蜃景。

除了上帝——叙事者向人物——叙事者的变化,在上帝——叙事者视角下,有一个时刻还出现了一次可见的空间视角变化(一次语法人称的变化):费尔南达·德尔·卡尔皮奥在奥雷里亚诺第二面前抱怨自己生活的愤怒独白(第274-276页)。在那个情节中的某个时刻,讲故事的人已经不再是上帝——叙事者了,而变成了人物——叙事者,在读者面前讲话的是费尔南达本人:那也是整部小说中唯一一次“打破常规”的空间视角变化。不过那次细微的空间变化并不重要,与全书结尾处出现的上帝——叙事者向人物——叙事者的转变过程无关。

同时,这种空间视角变化还包含着两处中国式套盒法的运用。所谓“中国式套盒法”是指在故事中套故事的写法,各个故事彼此联系:有主干,有分支,有主要层次的现实,也有次要层次的现实。在开始时,《百年孤独》所代表的现实是另一个更广阔现实的组成部分(被包含于其中):上帝——叙事者就位于那个更加广阔的现实里,他从那里观察并创造这边的虚构现实。在这个例子里,主要层次的现实是上帝——叙事者所处的现实,而这片虚构现实是次要层次的现实,是被包含、被衍生的现实。这种关系在全书的最后发生了反转。“文本”的“背景”-即上帝——叙事者身处的那种首要层次的、外部的现实——一下子消失了,有一种力量试图让我们相信它根本就没有存在过。如今,虚构现实变成了首要层次的现实,叙事者移动到了原本被包含在他者之内的次要层次的现实中。就这样,那片虚构现实变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世界,它能够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不再从属于其他任何现实。因此,叙事结构恰恰是宏大主题的反映:描写一个现实,直到将之穷尽,使之有始有终。这种野心也决定了对空间视角的选择、倒置叙事者和被叙述事物所处空间的“游戏”以及上帝——叙事者向人物——叙事者的转变。

《百年孤独》中的这一转变和《包法利夫人》的情况刚好相反。福楼拜的小说开篇时出现的是故事内的叙事者,即人物——叙事者,他以第一人称复数“我们”来讲述故事。那个“我们”可能是所有看到年轻的包法利走进教室的学生(集体人物——叙事者),也可能是那群学生中的具体某人,只是有意无意地用了“我们”。这个叙事者到了后面才清晰起来,就像加缪的《鼠疫》的人物——叙事者到了中间部分才愈发明晰。因此,在《包法利夫人》开篇时出场的叙事者是他所描述的世界中的成员,他的观察视野和对那个世界的了解是有限的。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发生了一次空间变化:讲述故事的人称从“我们”变成了“他”,叙事者似乎来自一个遥远的、不可见的世界,他变成了全知全能、无处不在、从外部世界讲述故事的叙事者,也就是说由人物——叙事者变成了上帝——叙事者。和《百年孤独》的情况相反,《包法利夫人》的叙事者从虚构现实的内部转移到了外部,使那片虚构现实从属于另一个更广阔的现实。不过显而易见的是,所有这一切都是表面现象,都是假象,是一种游戏:事实上,叙事者并没有随马孔多一起消失,因为甚至连马孔多也并未消失。我们正应该从这一角度出发去理解奥雷里亚诺的发现,他说“文学是人类发明出来嘲笑同类的最佳玩具”(第327页)。在《百年孤独》最后几页中出现的空间视角变化或上帝——叙事者向人物——叙事者的变化,只不过是那个人物——叙事者在整部小说中玩的把戏,他有时用“我/我们”来直接叙事,有时则间接叙述(书的结尾就是一例),由此产生了中国式套盒的效果,一种叙事者的分裂。真正的叙事者始终是完全隐蔽的,彻底隐去了身形。他所处的更为广阔的、包含了那片虚构现实的外部现实也是如此:只出现了作为那种现实的代表的叙事者,而且始终遮遮掩掩,以伪装面目示人,将自己的视野和知识水平缩减到人物——叙事者的范围内,仿佛他也存在于客观现实之中。如果他是虚构现实人物——叙事者,则他又具有了上帝——叙事者的同等属性,但其实他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叙事者,因为真正的叙事者永远位于故事外部,永远都不会参与故事情节发展,也永远都不会成为那片虚构现实的囚徒 。总而言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在这里指明,空间视角是如何帮助《百年孤独》实现“全景”野心的。

(二)时间视角:环形时间,衔尾情节

所谓时间视角是指叙事者所经历的时间与所讲述故事的时间的关系;这种关系可以创造出多样的可能性:叙事者可以位于当下讲述过去发生的事情(胡安从家里出了门,一辆汽车把他撞死了),或位于未来讲述过去发生的事情(那时胡安从家里出了门,一辆汽车把他撞死了),或是叙事者所处的时间与被讲述的故事的时间是重合的(胡安走出家门,上了街,一辆汽车撞到了他,他死了),或是叙事者位于过去讲述未来发生的事情(胡安将离开家上街,一辆汽车会把他撞死)。当然了,这种关系有时也接受多种可能性互相结合。时间视角,也就是叙事者所经历的时间与所讲述故事的时间之间的关系,决定了虚构现实中时间因素的组织形式。在所有的例子里,它都是“补充因素”最主要的添加剂,因为虚构现实中的时间结构永远都与真实现实中的时间结构不同。

相对于故事中的时间,《百年孤独》中的叙事者所经历的时间是怎样的呢?读者们的最初印象是:叙事者位于未来,讲述过去发生的事情:“多年之后,面对枪决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一定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从叙事者所处的时间来看,这句话中提到的所有事件都在很久之前就发生了。叙事者的视角不仅涵盖了过去,也涵盖了相对于那个过去的未来(“多年之后……”)。这种时间上的布局使得叙事者能够掌握虚构现实全部时间线上的一切事件,他会将正在讲述的事件与在遥远的过去发生的事件联系起来(“突然……受到自其降生之时便在他体内沉睡的那股冲动的驱使,奥雷里亚诺把手放到了她的手上”[第330页];“每次看到她……他总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里满是无力的泡沫,就和她的高祖父当年以玩纸牌为名把庇拉尔·特尔内拉带进谷仓时的感觉一模一样”[第325页]),或者将它们与发生在未来的时间相联系(“多年之后,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再次穿越那片区域……”[第18页];“多年之后,在弥留之际,奥雷里亚诺第二必定会回想起那个六月里下着雨的午后……”[第159页];梅梅“没再说话,终其一生也再未开口言语”[第250页])。叙事者所处的时间包含了所有人物的活动轨迹,他从那个制高点上了解了他们直到死时所经历的一切事情,甚至也知晓在他们死后发生的事情:他知道阿玛兰塔手上的黑色薄纱带会被她“一直戴到死时”(第100页);毛里西奥·巴比洛尼亚中的子弹会让他“整个后半生”一直躺在床上(第248页),而“不久之后,在弥留之际,奥雷里亚诺第二必定会回想起……”(第299页)也就是说,叙事者是以一种相对“真实”的顺序来慢慢讲述发生的事情的,总体上遵守着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不过同时他还具有“全景式”的视野和知识,明白那些事件都发生在时间线的哪个具体位置上,进而经常将那些事件与已经发生的或将要发生的事件联系起来。被叙述的故事的时间是一种自我封闭的时间,一种有始有终的时间,其中所有的时间概念(过去、现在、将来)对叙事者来说都是等距的,叙事者在任何一个时刻都可以召唤出任何一个时间点:马孔多的时间是环形时间,是“全景式”时间,是一种自给自足的结构。叙事者能够在叙事时间线上自由移动,这种能力本身就说明那不是一条开放式的、流动的时间线,因为它已不再向前发展,在它的前方不存在其他的可能性。相反,这是一条自我封闭的时间线,一种设有边界的时间线。这种时间是有尽头的,环形的,与那片虚构现实同生共死,既不先于其存在,也不在其后继续延续,而是会和它一道消亡。那种“完整时间”的概念从书名就可见一斑。要表现完结、完整、“全景式”的事物,还有什么比这样的环形时间更有效的手段呢?

不过,在《百年孤独》的最后,我们发现叙事者和被讲述的事物并非属于不同的现实,此时发生了一次时间视角上的变化:叙事者从他那个可以掌控整个环形时间的中心位置跳到了环形时间内部,叙事者经历的时间和被讲述事物的时间合二为一了(只是为了让二者一同消失)。这种融合发生的具体时间点是奥雷里亚诺开始“破译他正度过的这一刻,译出的内容恰是他当下的经历,预言他正在破解羊皮卷的最后一页,宛如他正在会预言的镜中照影”(第350页)。从理论上来讲(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两种时间层次(叙事者所处的未来以及被讲述的故事所属的过去)在那一刻合并为同一种层次,被叙述的事物在被描述的同一时刻依然在发展。时间融合就和空间融合一样,意味着废止,也意味着两种时间视角的消亡。消失的不仅是马孔多的时间:叙事者的时间也消失了,所有时间都消失了。被叙述的对象所处的时间即为所有的时间。

从小说的开头开始,两种时间层次——叙事者的时间以及被叙述的事物的时间——就是截然不同的,直到小说最后才融合。在这一过程中出现的时间线尽管偶有弯曲,但我们仍可以认为是线性时间:故事从万事万物的开端开始(马孔多的建立),结束于万事万物终结之时(马孔多的消失)。从总体来看,讲述故事的过程又是与故事发展的过程平行并进的——至少读者的印象是这样。不过,叙事整体其实是由几个不同的单元组成的(每个章节都没有标注序号,有的事件横跨两个章节,有的事件则只在某个章节中占据一小部分篇幅),每个叙事单元都有自己的时间系统,同时又都和整体的环形时间十分相似。这些叙事单元(绝不能把它们和章节混淆起来)所包含的大量信息也是以封闭的环形结构分布的,就像个转动的圆环,允许叙事者能够在任何时刻提及任何一个时间节点上发生的事件。叙事者掌握着组成各部分的全部情节片段,正如他还掌握着组成整体故事的各个叙事单元一样。迷惘与自由似乎主宰着《百年孤独》全书。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魔法”:在这种自然随意的文风背后隐藏的实际上是严格的秩序。这种秩序也体现在将全书划分为二十个章节的素材的对称性上,这些章节不仅有几乎相同的页数,甚至连字数也十分相近。不过这种材料秩序并不等同于情节秩序,章节与叙事单元是不一样的。这些叙事单元的时间秩序反映了小说的整体时间秩序。它们的结构通常是——

(1)在每个情节开始时,通常会先提及那个叙事单元中的主要事件,而那个事件往往在时间线上是最后发生的。也就是说,情节开始时有一个跳跃到未来的动作。小说的第一章(第一章确实是一个完整的叙事单元)开始时就提及了最主要的事件,也是最后发生的事件:“多年之后,面对枪决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一定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到吉卜赛人的帐篷里见识冰块正是第一个叙事单元中最重要的信息。

(2)叙事内容先是跳跃到了离那一事件最遥远的过去,然后以那里为起点,以线性时间为线索,逐渐讲述发生的各种事情,再到达那个在情节开头处提及的发生在未来的事件。通过这种形式,环形结构封闭了,叙事单元就在其开始之处结束了,或者说它始于自身的终结之处。叙事内容在提到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见识冰块——那是发生在未来并开启该环形结构的核心事件——之后跳跃到了遥远的过去,重新梳理时间线:吉卜赛人在马孔多来来往往的过程;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种种失败的“发明”计划;新建立的马孔多的闲适恬静的特点;梅尔基亚德斯因为屡患重病而日渐衰老;某些炼金术实验;何塞·阿卡迪奥组织的失败远征队在丛林中发现搁浅的大船;何塞·阿卡迪奥和奥雷里亚诺兄弟二人的童年生活;新的吉卜赛人的到来,他们宣称梅尔基亚德斯已经死了。最后,到了情节结尾处,也是那条时间线的最后,开启章节的那一事件才再次出现:见识冰块。大量信息在环形结构的两个极点交汇重合时封闭了起来。几乎所有的叙事单元(具有自身独特意义的情节)都具有类似的环形时间结构:先跳向未来,再跳向遥远的过去,然后以此为起点,遵循线性时间发展,最终到达开篇时位于未来的事件。这是一种衔着自己尾巴的情节,它的起点和终点是重合的。这种环形结构本身就代表完结的事物、自足的事物、全景化的事物。不过有些环形结构并非单纯以这种形态出现的,有时在各个环形结构之间会有交叉和分离,因此或许可以说,整部小说的时间结构是一个由众多小圆组成的巨大的圆,而且这些圆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它们发生、占先、跨越,它们的直径各不相同——

1.布恩迪亚家族的庆祝舞会

(a)这一情节的开端提及的核心事件同样跳跃到了未来:“雪白如鸽的新房落成时,举办了一场庆祝舞会。”(第58页)(环形结构开始。)

(b)紧接着,叙事进程跳跃到情节的源头处(乌尔苏拉是在……生出那个想法的……),然后从那里开始遵循“真实”顺序进行讲述(开始绘制时间曲线)。所有事件都指向那场舞会:钢琴技师的到来;皮埃特罗·克雷斯皮给蕾蓓卡和阿玛兰塔上舞蹈课;精心挑选的宾客名单;何塞·阿卡迪奥为测试他的“魔法”搞坏钢琴引发的意外事件;修复钢琴的种种努力。最后,情节开始时的信息出现了:举办舞会(第60页)。(环形结构封闭。)这个情节的时间结构和第一个情节如出一辙,区别只在于每个圆的直径大小:第一个有十四页的篇幅(第9-23页),这个却只有三页(第58-60页)。不过类似的叙事单元还可以更小,例如——

2.梅尔基亚德斯之死

(a)以主要事件作为开端:“恢复宁静后的状态随着梅尔基亚德斯的死而被打破。”(第67页)(环形结构开始。)

(b)跳向该事件发生之前的遥远的过去:梅尔基亚德斯返回马孔多,他衰老的状况,心不在焉的状态,把自己关在乌尔苏拉为他特意建造的小房间里,忘我地撰写羊皮卷,孩童阿卡迪奥竭力试图与梅尔基亚德斯进行对话,阿卡迪奥带他到河里洗澡,最后他死在了同一条河里(第69页)(环形结构在到达开启该结构的事件时封闭了)。类似的结构还出现在——

3.雷梅黛丝·莫斯科特之死

(a)环形结构开始时跳跃到了发生在未来的核心事件上:“……小雷梅黛丝在半夜醒来,打出的嗝撕裂了她的内脏,喷涌而出的火热汁液渗透全身,三天后她就被自己的血毒死了,死时肚子里已经怀上了一对双胞胎。”(第80页)

(b)跳到遥远的过去,然后遵从线性时间讲述与开篇事件相关的其他事件:雷梅黛丝来到布恩迪亚家后的愉悦氛围;她如何用小玩偶装点卧室;她的儿童玩具;她决定把丈夫与庇拉尔·特尔内拉生的儿子当作“长子”看待;奥雷里亚诺数次拜访莫斯科特一家;堂阿波利纳尔如何修建学校,如何让卡塔里诺的店搬离市中心,如何带来六名武装警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专注于金银手工活,直到某日“雷梅黛丝宣布她要生孩子了”,于是从怀孕的消息跳回她死亡的事件(第82页)。(环形结构关闭。)既然有微型、细小的环形结构,也就有巨大的环形结构,它们甚至会横跨多个章节,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

4.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的公共生活

(a)第六章开始时出现的是对整个章节以及接下来几章的主要事件的总体概括。此处的概括开启了多个环形结构或多个情节,它们会在不同的时刻封闭起来,例如战争情节、十七个私生子情节、暗杀情节等等:

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发动过三十二场武装起义,无一成功。

他与十七个女人生下十七个儿子,一夜之间都被逐个除掉,其中最年长的不到三十五岁。他逃过十四次暗杀、七十三次伏击和一次枪决。他有一次被人在咖啡里投毒,投入的马钱子碱足够毒死一匹马,但他仍大难不死。他拒绝了共和国总统颁发的勋章。他官至革命军总司令,从南到北、自西至东都在他的统辖之下,他也成为最令政府恐惧的人物,但从不允许别人为他拍照。他放弃了战后的退休金,到晚年一直靠在马孔多的作坊中制作小金鱼维持生计。他一向身先士卒,却只受过一次伤,那是他在签署《尼兰迪亚协定》为长达近二十年的内战画上句号后自戕的结果。他用手枪朝胸部开了一枪,子弹从背部穿出却没有损及任何要害部位。经过这一切,留下来的只有一条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马孔多街道。(第94页)

(b)跳跃到那些不同事件的遥远的过去,它们各自的核心事件都被放置在各自的开端: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和二十一名同伴投奔维多利奥·梅迪纳将军麾下。从那里开始,叙事进程沿着相对的线性时间顺序向前发展,每一个情节都是如此。每个环形结构都有大量不同的信息,并且在完全不同的时刻封闭起来。我们会看到其中一些环形结构的封闭时刻,也会看到它们在某个时刻与在这里提前展示的信息交汇的时刻。内战情节封闭于这里提到的《尼兰迪亚协定》签署之时,按“真实”时间顺序发展,该事件在第154页和第155页才出现,而且被安排在了对那三十二场武装起义的模糊描写之后。十七位奥雷里亚诺的信息,从在军营中的孕育到死亡,被分散在接下来的几个章节中进行描写。我们只知道其中个别几人的名字:奥雷里亚诺·特里斯特、奥雷里亚诺·森特诺、奥雷里亚诺·塞拉多尔、奥雷里亚诺·阿尔卡亚和奥雷里亚诺·阿马多。这个环形结构是随他们中的十六个人之死开始封闭,他们“就像猎兔一样被隐秘的罪行杀害了”(第207页),不过仍然留下了一个小空白:奥雷里亚诺·阿马多。直到很久之后,他才被杀害,死法和他的十六位兄弟一样(第317页)。在这个例子里,开启环形结构的信息和将之关闭的信息是有轻微矛盾的:阿马多没有和他的其他兄弟死在同一个晚上。以晚年布恩迪亚上校在作坊里制作小金鱼作为开端的情节封闭于上校死亡之时,因为直到那一天他还在制作小金鱼(第299页),不过,从宏观的角度来看,上校的故事只有在马孔多的最后时日才告结束,彼时的他成了传说,或归于遗忘,甚至有人相信他只是政府虚构的人物,那位好心妈妈就是这么想的,还有人认为那只是一条街道的名字,例如那位患关节炎的神父就持这种观点(第239-344页)。

5.香蕉公司与何塞·阿卡迪奥之墓

(a)书中第一次提到香蕉公司时是叙述内容向未来的一次跳跃,那是在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的葬礼上:“……直到许多年后他的墓地里还有火药味飘出,后来香蕉公司的工程师们给上面又加盖了一层混凝土外壳……”(第119页)开放的环形结构直到许多页之后才开始,那时的内容涉及内战、与布恩迪亚家族相关的不同情节、《尼兰迪亚协定》以及马孔多的后续发展。

(b)只是在叙事发展了七十五页之后,通过一次与开端事件相关的、向遥远过去的跳跃,那个环形结构才被重拾起来,其中的关键事件是赫伯特先生的到来,他在那里发现了香蕉。布朗先生和他的技术团队紧随其后也来了。他们把马孔多变成了一座“军营”,香蕉公司的设施和美国人在邻近铁路的地方驻扎,变成了另一个村子,后来他们实现了许多技术奇迹。那个环形结构封闭于对开端事件的重复中,这里遵循的又是“真实”时间顺序:“也正是在那时,他们往何塞·阿卡迪奥斑驳的墓地上面加盖了一层混凝土外壳,想要阻止从尸体上散发出来的火药味污染水源。”(第197页)

6.警卫队长自杀

(a)在一个神化布恩迪亚上校的章节末尾处,叙事进程用下面这个直截了当的信息开启了一个新的情节:“新年那天,年轻的警卫队长因为忍受不了俏姑娘雷梅黛丝的冷漠,天亮时被人发现在她窗下殉情了。”(第158页)接下来的那个章节以奥雷里亚诺第二和费尔南达·德尔·卡尔皮奥的爱情故事作为开端,只是到了第170页才以下面的方式再次回归上述事件:

(b)发生了时间变化,跳向了遥远的过去:俏姑娘雷梅黛丝被选为狂欢节女王;人们纷纷被她的美貌震惊;那个手持黄玫瑰的外乡人的故事;雷梅黛丝在所有示爱行为面前表现出的冷漠态度;年轻的警卫队长向她示爱,她拒绝了他,她甚至不理解“我爱你爱得死去活来”这句话的真正意思。然后这个环形结构就封闭了:“当那年轻人真的被人发现死在她的窗下时……”(第172页)

7.何塞·阿卡迪奥降生以及奥雷里亚诺第二与费尔南达·德尔·卡尔皮奥的爱情

这个情节占据了一章半的篇幅,其中包含了多个时间结构近似的次要情节——

(A)开启大环形结构的是该情节的核心事件(向未来的变化),它也是那个情节结尾处的事件:

多年之后,在弥留之际,奥雷里亚诺第二必定会回想起那个六月里下着雨的午后,那时他走进卧室去看自己的头生子。尽管那个孩子瘦弱又爱哭,没有半点布恩迪亚族人的特征,他却想都没想就给他起了名字。

“就叫他何塞·阿卡迪奥。”他说道。(第159页)

故事立刻跳向了相对于该事件的遥远的过去,开始讲述:

(B)奥雷里亚诺第二和他的兄弟何塞·阿卡迪奥第二的童年生活。但在此之前首先开启了一个次要情节——

(a')奥雷里亚诺第二和费尔南达的婚姻:“前一年与他完婚的漂亮妻子费尔南达·德尔·卡尔皮奥表示同意”他们的孩子叫何塞·阿卡迪奥(第160页)。然后继续讲述那两个事件的过去发生的事情:那对孪生兄弟青少年时发生的事情,奥雷里亚诺第二对梅尔基亚德斯的手稿产生兴趣,何塞·阿卡迪奥第二如何成功旁观了一场枪决,他对宗教的肤浅见解最终演化成了同母驴的兽交行为。再后来描写了两兄弟和佩特拉·科特斯的爱恋关系,而她最终选择了奥雷里亚诺第二,进而描写了二人间的欢爱场景。故事在这里出现了一次短暂的跳向未来的情况,提到了奥雷里亚诺第二和费尔南达的儿子,也就是说回忆起了开启大环形结构的信息(“不过,就在奥雷里亚诺第二有了头生子的时候……”)(第165页)。再后来——跳向过去——又重拾情节的“真实”时间线:奥雷里亚诺第二和佩特拉·科特斯的情爱生活诱发了牲畜的大规模繁殖,何塞·阿卡迪奥第二惊诧于他的兄弟对佩特拉的激情。这里又出现了一次短暂的跳向未来的情况,再次提及开启次要情节(a’)的那条信息:“奥雷里亚诺第二当时心里只想着要找份营生来养活费尔南达。”(第166页)在这“真实”顺序之中,奥雷里亚诺第二还没有认识费尔南达:他还完全沉浸在挥霍与疯狂之中,马孔多当时正处于“奇迹般的繁荣”之中,他也发了财。何塞·阿卡迪奥第二投身冒险事业,在他的努力下,法国女郎们来到了马孔多。在第170页出现了(跳跃向未来)开启新的次要环形结构“血腥狂欢节”的信息:

(a”)法国女郎们“是那场血腥狂欢节的驱动力,马孔多陷入了长达三天的疯狂状态中,其中唯一持久的结果就是给了奥雷里亚诺第二认识费尔南达·德尔·卡尔皮奥的机会”(第170页)。这句话的最后一部分解密了次要情节(a’)中的隐藏材料,即奥雷里亚诺第二和费尔南达的婚姻由来:如今我们得知他们是在狂欢节上结识的。故事继续发展,讲述俏姑娘雷梅黛丝引发的种种灾难以及(开始解密次要情节[a”]中的隐藏材料)揭示了狂欢节是怎样筹备的,奥雷里亚诺第二又是怎样说服乌尔苏拉同意让雷梅黛丝担当狂欢节女王的。

(b”)次要情节(a”)随着对“血腥狂欢节”期间在马孔多发生的事情的冗长描述而结束,也即伴随着开启那个次要情节的事件而结束的(第174-175页)。

这个章节结束时,次要情节(a’)的一些新的未知之事得到了解密(奥雷里亚诺第二和费尔南达的婚姻):这里讲述了费尔南达来到马孔多的过程,马孔多人看到她时感到目眩神怡,尤其是奥雷里亚诺第二。这个章节结束于面向未来的跳跃,在这里又补充了一个次要环形结构(a’)的相关信息:“奥雷里亚诺第二远赴她和父亲一同居住的城市找她,后来他们在马孔多完婚,盛大的庆祝活动持续了二十天。”(第176页)在“真实”的时间线里,奥雷里亚诺第二还没有和费尔南达成婚:他刚刚认识她、爱上了她,而她已经回到遥远的故乡了。接下来的章节在开始时开启了第三个次要情节——

(a”')奥雷里亚诺第二为了赔礼道歉,“让佩特拉·科特斯穿上了马达加斯加女王的盛装”(第179页)。提及这个事件实际上等于做了一次向未来的大幅度跳跃,因为它发生在奥雷里亚诺第二和费尔南达成婚很久之后,而按照正常的叙述顺序,那场婚礼还没有发生。当描写再次回到成婚事件时,也就意味着重拾正常时间线:爱上费尔南达后,奥雷里亚诺第二寻找借口和佩特拉分手,不过她猜到了其中的前因后果,至此,次要环形结构(a’)逐渐封闭了——

(b')(奥雷里亚诺第二和费尔南达成婚):讲述了费尔南达在她的那座阴郁城市中度过的童年,家庭的衰败,在修道院接受的细致教育,如何身着女王装启程前往马孔多,从“血腥狂欢节”上受辱归来。后来,故事提及奥雷里亚诺第二出远门找费尔南达,来到那座阴郁的城市,最后(用开启次要环形结构[a’]的同一条信息将其封闭)举办婚礼(第181页)。这里描写了费尔南达面对夫妻房事时的矫揉造作,乌尔苏拉发现那对新婚夫妻分房睡时的讶异,奥雷里亚诺第二天晚上进入卧室后看到费尔南达穿着一件腹部开着圆洞的宽大睡衣时的惊诧之情。次要情节(a”’)就在这里封闭了。

(b”')被妻子的假正经激怒的奥雷里亚诺第二结了婚一个月,还没能让她脱下那件宽大睡衣,就去找他的情人和解了:“他让佩特拉·科特斯穿上女王装,由他负责拍照。”(第182页)

但是那个大环形结构依然没有封闭:奥雷里亚诺第二和费尔南达的那个叫何塞·阿卡迪奥的头生子还没有出生。封闭起来的是三个次要情节:结婚、狂欢节和佩特拉换衣。头生子降生的事件再次被提及已经到了第182页(“在头生子降生”不久之前,费尔南达发现她的丈夫又和佩特拉鬼混到了一起),这里还描述了奥雷里亚诺第二的生活、他骑马穿梭于自己家和佩特拉家之间、阿玛兰塔和费尔南达的敌对关系、那个外乡女人强加给布恩迪亚家族的一本正经的习惯。最后——

(B)大环形结构封闭于其开启时的事件,这里又回归到了“真实”顺序上:“当丈夫决定用曾祖父的名字来命名他们的头生子时,她没敢提出异议,因为她来到这个家才一年时间。”(第184页)

8.寿衣与阿玛兰塔之死

阿玛兰塔织寿衣并在织成时死去的故事与之前那些情节的时间结构近似,只有一处变化:组成主要事件的两个要素(寿衣——死亡)没有在环形结构开端处被同时提及,而是一个接一个被讲述的。和之前的例子一样,在这个例子里,环形时间结构把该事件变成了倒置式隐藏材料:神秘的开端事件会逐渐揭开谜底(动机、背景、一连串的事件),只有在最后这个环形结构封闭起来的时候,一切谜底才会被揭晓。

(a)开启这个环形结构的是一句跳向未来的话:“阿玛兰塔就是在那个时期开始给自己织寿衣的。”(第217页)然后,故事转而远离阿玛兰塔,继续讲述香蕉公司和外乡人来到马孔多后带来的变化。四页之后提及了与寿衣相关的另一个因素:“只是在阿玛兰塔死后,全家再次关起门窗时……”(第231页)在这个例子里,环形结构的开启分成了两个部分。发生在未来的主要事件也被额外重复了两次:第235页,阿玛兰塔依然在织着她那件“永远也织不完的寿衣”,第236页则又一次影射了她的死亡。从那个时刻开始,环形结构的发展进程回归了常态——

(b)跳跃到遥远的过去,继续推动环形结构的发展:阿玛兰塔开始给蕾蓓卡织寿衣了,她还打算在蕾蓓卡死后给她“修复”尸身容貌(第237页)。就在那时死神到访,命令她给自己织寿衣,后来她就全身心扑到这件事上去了。死亡与织寿衣的关系被全马孔多的人知道了,于是人们纷纷带来捎给死去的家人和朋友的信件和信息,直到环形结构最终封闭:阿玛兰塔织完了寿衣,死了(第241页)。

9.费尔南达与隐形医生

(a)开启核心事件的又是向未来的跳跃:“不过,费尔南达在那个时期把时间都用在了两件事上,一个是照顾多病又任性的小阿玛兰塔·乌尔苏拉,另一件则是和隐形医生们进行激动人心的通信。”(第233页)这个事件在三页之后再次被提及,同时补充了一个因素:隐形医生们“诊断出她的大肠里长了个良性肿瘤,他们正在准备用心灵感应介入法来给她治疗”(第236页)。六页之后,这个发生在未来的事件再次出现了:费尔南达“因为和隐形医生们的秘密关系而被搞得晕晕乎乎的”(第242页)。十页之后,事件再次被提及,又补充了一个细节:费尔南达和隐形医生们通过信件讨论进行“心灵感应介入法”治疗肿瘤的日期,却没能达成一致(第253页)。只是在开启这一环形结构的事件被提及四次之后,发展模式才回到了老路上,跳跃到了遥远的过去——

(b)解释了通信的起因:费尔南达害怕丈夫会尝试回到她的卧室里来。那样的话,她就只能向他坦陈自己在阿玛兰塔·乌尔苏拉降生后已经“失去了与他和解所需的能力”:“那就是她和隐形医生们紧张通信过程的开始。”(第269页)从那时起,叙事进程以不连续的方式回归“真实”时间顺序,描写了暴雨期间维持通信所遇到的困难(第270页),暴雨如何加速停止,以及神学院学生何塞·阿卡迪奥宣称自己要回到马孔多(第285页)。这一事件封闭于手术进行之时:隐形医生们只发现她有子宫下垂的毛病(第295页)。隐藏材料在这里被解释清楚了。在这个例子里,环形结构封闭于另一个与开端事件拉开了时间距离的事件:手术的结果。

10.梅梅和毛里西奥·巴比洛尼亚的故事

(a)通过跳向未来提及核心事件:“梅梅的那些秘密行动、急切约会、压抑焦虑都再明显不过了,直到很久之后的一个夜晚,费尔南达撞见她和一个男人在电影院里接吻,才在回到家后掀起了轩然大波”(第242页)。愤怒的费尔南达把女儿拉出电影院,锁在了她的卧室里。此时,立刻出现了——

(b)一次向遥远过去的跳跃:说明了毛里西奥·巴比洛尼亚是谁,他和梅梅是怎样认识的,两人最初的几次几面,梅梅慢慢坠入爱河,毛里西奥拜访布恩迪亚家的借口,最初的秘密约会,梅梅的激情,庇拉尔·特尔内拉如何保护那种爱情,她给梅梅一些避孕的建议。这些都发生在“真实”的时间顺序中。毛里西奥和梅梅每周都在庇拉尔·特尔内拉家做爱两次,直到发生开启该环形结构的事件为止,此时那一结构也即告封闭了:“那天晚上费尔南达惊讶地在电影院里发现了他们……”(第247页)

11.梅梅的儿子来到马孔多

(a)开端和结尾处的事件:有人把“梅梅·布恩迪亚的儿子”送到了布恩迪亚家(第249页)。在此之前我们甚至不知道梅梅已经怀孕了:在“真实”时间顺序中那个孩子还没有出生。羞愧的费尔南达最开始决定杀掉那个孩子,可她下不了手,于是把他藏了起来。就在那时出现了——

(b)向遥远过去的跳跃。叙事进程回到了梅梅和毛里西奥·巴比洛尼亚在浴室遭逢变故的场景:费尔南达把梅梅带到火车站,上了火车,转乘汽车,穿越村镇,坐上轮船,骑着母骡长途跋涉,来到一个阴郁的城市。直到此时叙事进程依然遵循自那个遥远过去事件开始的“真实”时间顺序,但是在此处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向未来的跳跃,提及了开启该环形结构的事件:“那时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用芥末泥制造的蒸汽没能真正起到避孕效果,费尔南达更是直到一年之后那个孩子被送到家里时才得知此事。”(第251页)然后再次跳向过去,叙事进程重新回到“真实”时间顺序上:费尔南达和她的女儿在一座已被废弃的殖民地老宅里过夜,第二天她们来到了修道院,梅梅被禁闭在了那里;费尔南达返回马孔多。这里提到了另一种时间顺序中的一些事件,直到有一天,一个修女挎着“一个用花边台布盖着的篮子”来到布恩迪亚家,把梅梅的孩子交到了费尔南达手上(第254页):这个环形结构完成闭合。

12.大雨

(a)第十六章开始处的一句话概括了整个章节将要讲述的故事内容:“雨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第267页)这实际上是一次向未来的跳跃:这句话指明大雨不仅开始下了,而且已经下完了。

(b)跳向过去,遵循着较弱但依然是线性的时间线(就和内战的例子一样)讲述着马孔多在那下着大雨的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里发生的事件。这一情节在回归到开端话语时结束了,三页之后,雨停了:“……可以看出雨就要停了。雨确实停了。”(第280页)

13.最终飓风

(a)跳向未来,提及核心即最终事件:“那些木屋和清凉露台……似乎是多年之后一场飓风将马孔多从地球上抹去的预演。”(第280页)

(b)跳向过去:继续讲述大雨之后发生的事情,依然大致遵循线性时间顺序,直到整部小说的最后一句话,回到开启这一环形结构的那个事件中,彼时整座城镇真的“被飓风抹去”了。

14.乌尔苏拉之死

在这片现实中,“环形”时间存在于几乎所有瞬间,过去、现在和将来在其中共存,某些人物能够“预知”未来、知晓自己的死期,这并不奇怪(他们并不是在预测未来:他们看到了它,这种未来是存在的,它不仅仅是一种可能性)。例如乌尔苏拉:“我就等着雨停了,雨一停我就会死。”(第271页)她的死也是以环形结构讲述的——

(a)提及最终事件:“乌尔苏拉必须做出极大努力才能兑现她雨停即死的承诺。”(第283页)这个句子含蓄地指出乌尔苏拉是在“兑现”承诺,因此她才会死(跳向未来)。

(b)跳向过去:描述乌尔苏拉最后的时日,她的生命力似乎失而复得了,她借此投入了对抗蚂蚁大军和家族衰落崩坏的战斗。这里写到她经历的那些日子似乎已经脱离了时间的掌控,过去和现时“混到了一起”,直到最后:“她死在了一个圣周四的早晨。”(第291页)

《百年孤独》以环形时间描写最主要的叙事情节的做法,实际上指明了倒置式隐藏材料法是这本小说在组织主题方面最常用的技巧。所有上述引用的叙事单元都以某个谜一样的未来事件作为开端,让读者对该事件发生的原因、环境、进程产生好奇。隐藏材料会在事件逐步发展的过程中慢慢得到揭秘。与之相对的是,在倒置式隐藏材料法被大量运用的情况下,省略式隐藏材料法却鲜有露面。它只在一个重要的情节中出现: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在自家卧室里中枪身亡。他是自杀的,有人杀了他,还是说那只是一场意外?我们永远都无法得知答案:“那大概是马孔多永未得到澄清的唯一谜团。”(第118页)核心事件所具有的环形时间结构与上文提及的空间视角结构有相同的作用,即反映“全景化”的现实,那种现实有始有终,是一个蕴含了开端和结局的世界。虚构事件的环形特征意在清除其他的时间概念,也就是说,在这个虚构世界之前和之后都没有其他时间存在。没有什么比环形结构更能完美诠释“全景”的概念了,那是个自给自足的存在,自主掌握自己的命运:组成环形结构的众多因素既不能多一个也不能少一个。和空间一样,那片虚构现实中的时间也有明确的界限。这里的时间视角追求的是让人们忘记在“虚构时间”之外还存在着另外一种时间,就像被讲述的事物在故事最后将叙事者实体化的设定是想让人们忘记在那片虚构现实之外还存在着另一个空间一样。

(三)现实视角的层次:客观现实与虚构现实的对位

所谓现实视角的层次指的是叙事者所处的现实层次与被讲述的事物所处的现实层次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中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就和现实生活拥有无尽的可能一样。最常见的关系包括:叙事者位于客观现实层次,讲述客观现实的事件或虚构现实的事件;叙事者位于虚构现实层次,讲述客观现实的事件或虚构现实的事件。叙事者可以位于内部层次,描述发生在内部或外部的事件,也可以位于外部层次,描述发生在内部或外部的事件,等等。确定现实层次视角(它是三种视角中最模棱两可、难以捉摸的一个,也是对整个虚构故事的结构来说最重要的视角)的唯一方式就是分析叙事文字:无论清晰与否,它总能揭示叙事者所处的现实层次与被讲述的事物所处的现实层次的关系,有时相交,有时分离,不过总是不祥地共存于整部虚构作品之中。叙事者所处的现实层次以及被讲述的事物所处的现实层次。

《百年孤独》的情况是怎样的呢?叙事者所处的现实层次和被讲述的事物所处的现实层次是相交还是分离的呢?我们以第一章为例来分析。第一章是一个完整的叙事单元,有一个核心事件,即开启和封闭那个叙事单元的事件:奥雷里亚诺和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在父亲的指引下发现冰块。我们来看看这个事件是怎样被叙述的:

巨人刚打开箱子,立刻冒出一股寒气。箱中只有一块巨大的透明物体,里面含有无数针芒,薄暮的光线在其间破碎,化作彩色的星辰。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茫然无措,但他知道孩子们在期待他马上给出解释,只好鼓起勇气咕哝了一句:

“这是世上最大的钻石。”

“不是,”吉卜赛人纠正道,“是冰块。”

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没能领会,伸出手去触摸,却被巨人拦在一旁。“再付五个里亚尔才能摸。”巨人说。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付了钱,把手放在冰块上,就这样停了好几分钟,心中充满了体验神秘的恐惧和喜悦。他无法用语言表达,又另付了十个里亚尔,让儿子们也体验一下这神奇的感觉。小何塞·阿卡迪奥不肯摸,奥雷里亚诺却上前一步,把手放上去又立刻缩了回来。“它在烧。”他吓得叫了起来。但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没有理睬,他正为这无可置疑的奇迹而迷醉,那一刻忘却了自己荒唐事业的挫败,忘却了梅尔基亚德斯的尸体已经成为乌贼的美餐。他又付了五个里亚尔,把手放在冰块上,仿佛凭圣书作证般庄严宣告:

“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第22—23页)

很明显,被讲述的事物在这里是处于客观现实中的:一个男人和两个小男孩第一次见到某个客观现实物体,观察它、触摸它,然后感到惊讶。冰块并不是什么奇迹,也不是魔法,不是想象,也不是神话——传说。可是,该怎样向读者表现它呢?为了描绘它,叙事者站在了虚构现实层次上,这与被讲述的事物所处的现实层次不同,正是这两种现实层次的对位使得这个情节在客观现实的基础上有了超出寻常的氛围、奇异奥妙的光芒。冰块被描述成了某种非同一般、几近不可能的存在物,就像奇迹之物一样,仿佛从另一种现实层次引入的物体:它让阿卡迪奥“茫然无措”、恐惧害怕,只好“鼓起勇气”说那是“世上最大的钻石”。在把手放到冰块上后,他“心中充满了体验神秘的恐惧和喜悦”,于是他让孩子们“也体验一下这神奇的感觉”。何塞·阿卡迪奥“为这无可置疑的奇迹而迷醉”,忘记了其他所有的事情,怀着宗教般的虔诚心态,就像“凭圣书作证般庄严宣告”冰块“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叙事者位于虚构现实之中,讲述客观现实中发生的事件:在客观现实中完全普通的事物一旦到了另一种现实中,就与“神秘”“奇迹”“迷醉”“茫然无措”联系到了一起。

相反,在同一个叙事单元里,在见识冰块事件之前的某个时刻还出现了完全相反的设置:叙事者在讲述虚构现实事物(魔幻之物)时,跳跃到了客观现实层面。何塞·阿卡迪奥在集市上四处寻找梅尔基亚德斯:

他问了好几个吉卜赛人,但他们都听不懂他的语言。最后他来到梅尔基亚德斯惯常扎帐篷的地方,遇见一个神情忧郁的亚美尼亚人在用卡斯蒂利亚语介绍一种用来隐形的糖浆。那人喝下一整杯琥珀色的液体,正好此时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挤进入神观看的人群向他询问。吉卜赛人惊讶地回望了他一眼,随即变成一摊热气腾腾散发恶臭的柏油,而他的回答犹自在空中回荡:“梅尔基亚德斯死了。”听到这个消息,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惊呆了,他竭力抑制悲恸,而人群渐渐被别处的机巧吸引过去,那一摊亚美尼亚人的遗存物也彻底消失。后来,别的吉卜赛人向他证实梅尔基亚德斯的确在新加坡的沙洲上死于热病……(第22页)

在这一段文字中,发生了一件明显的虚构事件:一个人在喝下某种液体后隐形了。这是一桩奇迹,在这里,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彻头彻尾的谜团,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感到茫然无措、震惊迷醉、心旷神怡。然而这一魔幻事件在整个情节中几乎被消解了,叙事内容把它一笔带过,仿佛更重要的是何塞·阿卡迪奥得知梅尔基亚德斯死讯后的不安情绪。这里的叙事材料无疑是属于虚构现实的,但是叙事者只限于提及亚美尼亚人消失不见,仿佛这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似乎在客观现实中随处可见一般。也就是说,如果说叙事者在见识冰块的情节中是从虚构视角出发来描述客观现实事物,那么这里就是从客观现实层次出发来描述幻想之物。亚美尼亚人的消失连一个表达崇敬或震惊的形容词都配不上,而冰块却配得上暴风疾雨般一连串的形容词。在这里,何塞·阿卡迪奥几乎没有注意到那件魔幻的事,他依然在想着梅尔基亚德斯,而其他那些奇迹见证者们也只是“渐渐被别处的机巧吸引过去”。一个大活人消失不见只是一种简单的“机巧”,冰块反而是“神秘”的“奇迹”。

补充因素

上述两个例子所代表的情况在整部小说中持续不断地出现着。《百年孤独》的现实层次视角总是处于叙事者所处的层次和被讲述事物所处的层次的对位关系中:叙事者跳向虚构现实层次讲述客观现实事物,或跳到客观现实层次讲述虚构现实事物。这种现实层次视角和时间视角一起决定了虚构现实的“补充因素”:在虚构现实中,事物的概念是相同的,但它们与人们的关系和客观现实相反。在虚构现实中,一块冰块(或磁铁、望远镜、指南针,我们姑且以这些出现在第一章中的事物为例)是“魔幻”之物,而一个人隐身不见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客观现实中的客观现实物体到了虚构现实中就成了虚构现实物体,而虚构现实物体在客观现实中却成了客观现实物体。

我们不妨用以下图示来展示叙事者和被叙述事物所处现实层次的关系:

我在另一本书中展示过,在中世纪末的伟大加泰罗尼亚小说《骑士蒂朗》中,虚构现实中的“补充因素”在真实现实的形式与内容之间制造了一种逆向关系 。在《百年孤独》里,除了细腻的环形时间,“补充因素”还把分属客观现实以及虚构现实的材料在真实现实中的状态进行了倒置。当然了,也存在另外一些更小的添加剂。许多因素共同作用,赋予了虚构现实不同于其真实模板的各种特质,而“补充因素”就是所有这些因素的总和。

叙事者所处层次和被讲述的事物所处层次的对位关系并没有从小说开头一直维持到结尾,否则虚构现实会给人带来完全人造的、非人性化的感觉。在那种情况下,很难做出系统的、大规模的变化行为,而这样的行为正是关键所在,它会把真实现实中的所有客观物体变成虚构现实中的虚构物体,或者相反,把真实现实中的虚构因素变成虚构现实中的客观因素。因而现实视角层次是多变的,在某些时刻,虚构现实中的概念与真实现实中的概念近似。例如内战、罢工以及对香蕉工人的屠杀,这些情节从整体上来看是客观现实的,而且叙事者也是以(差不多算是)客观现实视角对之描述的。不过这种对位关系几乎存在于每个重要事件、所有引人注意的情节(正因如此它们才“引人注意”)中,它们在那片虚构现实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正是这种视角赋予了它虚构性。这种对位关系本身就具有虚构现实色彩,因为客观现实之物和虚构现实之物都是自发出现的。一般情况下,虚构现实是包含在客观现实之中的,是它的一部分,只是借由梦境、幻想、疯狂或猜疑(这些都是客观现实的能力或状态)出现。为了完成现实视角层次上的变化或飞跃(在客观现实层次上讲述虚构现实之事,在客观现实层次上讲述客观现实之事),叙事者必须独立于这两种现实视角层次之外,必须把客观性(自主存在、独立于人类思想之外的特征)强加于幻想之物。这会自动将虚构现实虚构化,因为这样一来,客观现实之物和虚构现实之物在真实现实中的那种从属关系就不存在了。下面我们来看看《百年孤独》中的幻想之物是通过怎样的技巧“客观化”的。

在《百年孤独》中也发生了在《恶时辰》中出现过的状况:虚构在小说结尾处完全战胜了客观现实。不过,《百年孤独》却不像另一部小说那样表现得那么明显,我们要小心分析才能发现。为什么呢?恰恰因为《百年孤独》在讲述那个虚构材料时,叙事者严格地让自己身处客观现实层次之中,被讲述事物的所有带幻想色彩的因素都被客观现实的外衣所掩盖;而匿名帖的客观现实色彩一直保持到《恶时辰》的最后,随之而来的是同样浓烈的虚构色彩。在《恶时辰》中,叙事者所处层次和被讲述事物所处层次虽然存在着倒置关系,却不存在《百年孤独》中的叙事者从虚构现实层次讲述客观现实事物的情况。现实视角层次是《百年孤独》将幻想之物“客观化”的主要方法之一:它能扭转客观事物的特性。我们再去小说中的不同时刻,寻找更多例子来论证叙事者所处层次和被讲述事物所处层次的关系。“地球是圆的,就像个橙子”,这一发现让何塞·阿卡迪奥“着了迷”,“好像着了魔,低声重复着一连串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奇思妙想”。当他“庄严又焦虑”地向自己的孩子们宣布那一奇迹时,在那之前一直忍气吞声支持自己丈夫搞各种不靠谱实验的乌尔苏拉“失去了耐心”:“你要是想发疯,那就自己疯去,”她喊道,“别用你那些吉卜赛人的想法教坏孩子们。”(第12页)和冰块的例子一样,一个客观现实的状况——地球是圆的——被当作幻想事物呈现出来,引发了周围人的震惊、遐想和猜疑:叙事者跳到了虚构现实层次上来描述客观现实事物。再来看一个反例,梅尔基亚德斯在马孔多出现:

马孔多欢庆重获记忆的同时,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和梅尔基亚德斯正在重温往昔的友情。老吉卜赛人准备就此留在镇上。他的确一度死去,但难以忍受孤独又重返人世。他因执着于生命而受到惩罚,被剥夺了一切超自然能力,又被逐出部落,便决定到这个死神尚未光顾的偏远角落栖身,专心创立一家银版照相术工作室。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还从未听说过这一发明,他看到自己和全家人的形象在一块闪光的金属板上凝固成永恒,顿时惊诧得说不出话来。(第49页)

死者复生之事没有引发人们丝毫的惊讶之情,该事件被一种完全中性的语气所叙述,就好像死而复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相反,客观现实事物——“银版照相术工作室”-却让何塞·阿卡迪奥“惊诧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这一个段落里就包含两种活动轨迹:叙事者在客观现实层次上讲述“死而复生”事件,又在虚构现实层次上讲述“银版照相术工作室”事件。

这种对位关系总是出现在寻常之物和超自然之物、家常事物与奇幻事物之间。在一番废寝忘食的努力之后,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实现了一项炼金术奇迹:把早已变成“锅底残渣”(第14页)的乌尔苏拉的黄金拯救了回来。把黄金恢复成最初的样子是和梅尔基亚德斯死而复生同样的奇迹;故事里提到,在该事件之后,布恩迪亚家举办了一场小型宴会,“为了庆祝那些奇迹,宴会准备了许多带小饼干的番石榴甜品”(第32页)。通过和日常、家常、普通的事物进行联系——家常宴会、家常甜品——那个虚构事件降了级,染上了日常性。神秘感被消解了,同时客观现实事物(宴会)也染上了一些虚构的气息:非理智、疑惑、谜团、疯癫。这正是连通器法的经典用法:在一个叙事单元中,把不同特性的因素混杂在一起,让它们感染彼此的特性,这样构建的现实不同于二者简单相加的结果。这部小说经常使用这种混杂叙述的手法:尼卡诺尔·雷纳神父飘浮事件(被讲述亚美尼亚人消失以及梅尔基亚德斯复活的同样的“客观”口吻所描述)发生在喝下“一杯热气腾腾的浓巧克力”之后:“他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嘴,闭上眼睛大张双臂。随即,尼卡诺尔神父从地面凭空升起足足十二厘米。这一举动很有说服力。一连几天他走街串巷,凭借巧克力的助力一再重现升空的明证,施舍源源不断地被祭童收到口袋里。不到一个月,教堂便得以开工建造。”(第77页) 这里的奇迹也没有引起人们的震惊或迷乱,叙事者贴近最“客观”的现实,描述了尼卡诺尔神父的手部、胳膊和眼部动作,写他走街串巷,却没在真正“神奇”的事件(神父“从地面凭空升起足足十二厘米”)上多停留哪怕一秒钟的时间,接着立刻用和前一个例子一样中性的语气、数学般的精确度来描写该事件引发的客观现实后果:人们愿意施舍钱财了,祭童用一个口袋收钱,教堂立刻得以开工建造了。叙事者从未离开客观现实层次,然而他在这里描述的其实是整部小说中虚构性最强的事件之一。

相反,叙事者转移到了虚构现实层次上描写自动钢琴和一些玩具。皮埃特罗·克雷斯皮带来了“一样必将震惊全镇、引发年轻人欢呼的神奇发明:自动钢琴”(第58页) 。自动钢琴启动后,叙事语气在这一“奇迹”面前变得充满惊讶:“一天上午,他没有开门,也没有招呼任何人来见证奇迹,就在自动钢琴上装好第一卷纸带,于是烦人的捶打声和板条持续的轰鸣戛然而止,只有明净谐和的乐声开始荡漾。所有人都赶到了客厅。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大吃一惊,倒不是因为优美的旋律,而是因为自动钢琴琴键的自行弹奏。他立刻把梅尔基亚德斯的照相机架设在客厅里,期望能够拍到那看不见的演奏者。”(第58-59页) 不久之后,皮埃特罗·克雷斯皮决定开一家乐器和玩具商店,他经常会送些玩具给蕾蓓卡:“这样的来访很快使家里摆满了神奇的玩具。上了弦就能翩翩起舞的跳舞女郎、八音盒、奔跑的马儿、耍杂技的猴子、敲鼓的小丑、各种令人惊异的机械动物……”(第70页) (真实现实中)再普通不过的事物变得神奇了,而(对于真实现实而言)奇迹般的事物却被赋予了绝对的“客观性”。我们以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灵性的血迹流遍马孔多寻找乌尔苏拉为例:“一条血线从门下溜出房间,穿过大厅,上了街,沿着起伏不平的人行道挺进,下台阶,上栏杆,绕过土耳其人大街,右转两次……”(第118页)这种体系在全书最吸引人的情节中被打破了:雷梅黛丝升天。叙事者是在虚构现实层次上讲述这一事件的;叙事者和被叙述事物同时位于同一现实层次之中:他提到了“一阵明亮的微风”“一阵神秘的震颤”“不可阻挡的微风”,等等(第205页)。在同一个情节里,我们在费尔南达·德尔·卡尔皮奥的态度中看到了日常与超自然的融合:“尽管嫉妒得要死,可是费尔南达最后还是承认了这一奇迹,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祈求上帝能把那些床单还回来。”(第205页)几页之后,她依然在坚持那种想法:“俏姑娘雷梅黛丝才灵肉升天没多久,凉薄的费尔南达就开始在各个角落里踱来踱去了,因为她还在心疼那些被一同带走的床单。”(第216页)和尼卡诺尔神父喝了杯巧克力就腾空而起的例子一样,奇迹与日常事物的交融使得后者染上了神奇的色彩,而前者的日常气息更浓了。我们还看到另一样客观现实物体在马孔多(在这个例子里,做出反应的不仅仅是叙事者了)引发了怎样的轩然大波,那就是费尔南达·德尔·卡尔皮奥的子宫托:“他认为那些红色小橡胶圈必定是巫术用具,就揣了一个在兜里拿给庇拉尔·特尔内拉看。她判断不出它具体是什么,但感觉十分可疑,便让他把半打全部拿来,在院中付之一炬……”(第297页) 子宫托变成了非常可疑的物体,他们认为那是巫术用具。反而是死神具有让人平静的外貌特征:“在她面前的是一位穿蓝衫的长发女人,外表有些老气,与昔日帮忙下厨的庇拉尔·特尔内拉有几分相似……”“她是那样真实,那样有血有肉,好几回还请阿玛兰塔帮忙穿针。”(第238页) 幻想人物在接近客观现实中的人和事时丢掉了神秘玄幻的色彩,而那些客观现实事物也被染上了不安分的幻想色彩。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费尔南达和隐形医生们的通信中(通信是平常事,但隐形医生是虚构的人物),以及阿玛兰塔帮马孔多人给亡者捎信中,等等。

真实现实的概念被倒置了:在虚构现实里,冰块、自动钢琴、玩具、子宫托、球状的地球、摄影等事物都与“奇迹”“神迹”“幻想”产生了联系,而腾空飘浮、灵肉升天、变身隐形、血液寻路、捎书死者、通信亡灵等事件则变得普通且常见。这种现实视角层次在揭示小说的基本创作意图的同时,也展现了全景小说的特点:通过倒置叙事者所处的现实层次和被叙述事物所处的现实层次,小说在每个情节或叙事单元中都成功地同时展现了这两种现实层次,而且客观现实和虚构现实、同一素材的客观现实版本和虚构现实版本都能同时出现。换句话说,这种视角允许叙事者哪怕在整部叙述作品最小的叙事单元中也能展现最宏大的野心。客观现实无法清除虚构现实,反之亦然,两种现实交织在每一个叙事单元中,靠的正是叙事者在不同的现实层次间的跳跃,其目的是不让叙事者所处的现实层次与正在讲述的事物所处的现实层次出现一致的情况。每一个叙事单元都能体现那片虚构现实“全景化”的特点。神父在喝过一杯热巧克力后腾空飘浮的画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整个虚构现实特征的再现,也就是说,那两种基础的维度交织在了一起:客观生活和虚构生活。

在《百年孤独》中,幻想之物的掌控力已经得到了进一步加强:它成了基础性现实,而客观现实之物则在某种意义上成了衍生品。是哪种叙事策略使得这个虚构世界拥有巨大的说服力呢?无可争议的是,整部小说都展现出炙热的活力,生命力如泉水般汩汩流出。加西亚·马尔克斯成功地在虚构现实的内部添加了和真实现实一样的连接力:尽管虚构现实中的事物和其在客观现实中的情状并不完全相同,却始终存在某种形式把二者联系到一起。尽管存在差异,但那些材料被形式上与真实生活相近的法则和过程组织了起来,这种“形式上”的协调性赋予那片虚构现实以和谐、可信、真实与生机。在形式的掌控力方面,那个文字世界忠实地反映了它的真实世界模板的样子。

奇异事物与虚构事物

不过,叙事内容中存在着大量的奇异因素,正是它们使那片虚构现实有了虚构的天性。为了构建这一最终版本的虚构现实,作者在使用大量真实现实材料的同时,也使用了极多虚构材料,后者在《百年孤独》中的数量超越了作者之前的所有虚构作品:奇特的物体、古怪有趣的生物、吉卜赛人、冒险家、发明家、流浪汉、从事不合时代潮流的古怪行当的人。“奇异”事物具有不容混淆的虚构特性,它们在文本中的存在正是那片虚构现实倾向奇迹之物、魔幻之物、幻想之物或神话——传说之物的体现。“奇异”事物要揭开客观现实的面纱,给它注入虚构的色彩。所谓的遥远事物、费解事物、他者事物或来自“其他”地方的事物让人很难用自己的经验加以解读,它们本身就带有神秘性、不可预料性,由于人们无法直接辨识它们,人们就会进行自由想象,赋予它们我们熟知的事物身上不具有的种种可能性。在真实现实之中,自带谜团和色彩的“奇异”事物本身就更趋近于虚构事物。《百年孤独》的内容里充斥着“奇异”的人和物,这种五光十色的氛围更有利于它变成一片虚构的世界。这部小说是以吉卜赛人来到马孔多作为开篇的。单是在第一章里,吉卜赛人就来了三次。书里是这样描述他们的:“……并非传播进步的使者,而是贩卖娱乐的商人。包括他们带来的冰块,也不是为了推广应用到生活中,而是纯粹当作马戏团的奇物。”(第33页) 吉卜赛人属于非现实的“奇异”事物的最好代表:他们的起源是个谜,满世界流浪,展示奇迹和魔法,人们都说他们有隐秘的异能,他们的世界本身就充满想象和创造。如果要把《百年孤独》中的人物、物体和地点做成一份名录,我们也许会发现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具有奇异特征,这也使他们进一步趋近于幻想之物。许多“奇异”的人物我们都提到了,或者会在接下来的一些例子中提到。至于奇异物体,在第一章中也出现了不少:“那间简陋的实验室,除了大量的小锅、漏斗、蒸馏瓶、滤器和滤网,还备有一座简陋的炼金炉,一个仿照‘哲学之卵’制成的长颈烧瓶,以及一套由吉卜赛人按照犹太人玛利亚对三臂蒸馏器的现代描述制作的蒸馏过滤设备。”(第13-14页) 地理方面的例子也十分有趣:书中提及的哥伦比亚地名非常少,拉丁美洲地名也不多,反倒是美国、欧洲、亚洲和非洲的地名经常被提到:爪哇、孟菲斯、新加坡、亚美尼亚、萨洛尼卡港、爱琴海、克拉科夫、巴黎、罗马、加泰罗尼亚等。

不过要营造出《百年孤独》中的这种虚构氛围,更重要的是对叙事材料的操控手法:它们是如何被命名及排序的。那片虚构现实的生命力就存在于那种秩序和写法之中。这部小说运用得最多也最巧妙的叙事策略和技巧是夸张、罗列、重复和翻转物体特性。这些方法和技巧同时也是主宰那片虚构现实的“法则”。

(一)夸张

夸大人物、物体和场景的特征既是一种写作技巧,也是一种结构技巧。我们依然以第一章为例。吉卜赛人把新“发明”带到了马孔多;第一个发明就是“磁铁”。我们能够辨识出它是客观真实物体,依然具有我们了解的特征和界限。在那片虚构现实中,这些特征都被扩大化了,而界限也被粗暴地扩展了。这块从磁铁与真实现实中的磁铁相比,无疑被极端化了:“铁锅、铁盆、铁钳、小铁炉纷纷跌落,木板因钉子绝望挣扎、螺丝奋力挣脱而吱嘎作响……”(第9页) 另一样“发明”是假牙,也是和磁铁一样客观真实的物体,不过被描述成“纳西安索人最神奇的发明”。为了描述它,叙事者跳跃到了虚构现实层次中去:假牙把“牙龈毁于败血症”“脸颊松弛”“嘴唇干瘪”的梅尔基亚德斯变得“青春焕发”了。围观者们“都对眼前的超自然能力的明证感到震惊”,何塞·阿卡迪奥也认为“梅尔基亚德斯的知识已经渊博到了让人无法容忍的程度”(第14-15页)。瞧瞧假牙变成了怎样的物件吧!它变成了奇迹,靠的正是对其特征的夸大:一副假牙的确能让人脸重现青春,但绝对不是以如此绝对的方式,而且永远都不会引发人们如此巨大的震惊。物体经过夸张处理后,甚至会失去一些客观现实特质,增添了一些虚构特征,磁铁和冰块也是同理。特征的夸大使它们从一个现实层次跨进了另一个现实层次。

这种技巧被频繁地运用在整部作品中,使它变成了那片虚构现实的特征之一:真实现实中的物体、人物和场景在书中出现时所呈现出的都是夸大版本,它们全都经历了量变或质变,乃至变成了幻想之物。这种技巧不断重复出现,获得了“隐身”的特性。对于读者而言,夸张意味着特殊化、边缘化:“夸张”就是把某物从其普通状态中连根拔起,把它置于非正常的环境中。夸张之物之所以夸张正是因为它打破了现实的界限。可是如果在它所处的世界里的一切都是夸张的,那么夸张这个概念本身就从那个世界里消失了:在那里,过分变成了克制,异常也成了正常。“如果我们所有人都是怪物,那么就没人是怪物了”,西蒙娜·德·波伏娃曾经这样写道 。因而在马孔多,没有任何人或物是过度的,因为过度已经成了那里的事物的本质特征。

有了这种技巧,就无须在读者面前设置纯虚构的生物,例如独角兽或半人马,也可以创造一个“幻想”世界:只需要用那些人们熟悉的事物,让它们散发出可疑的气息,通过夸大它们的特点使它们显得像奇物、奇迹。不过由于这种情况并非只出现了一两次,而是持续不断地出现,那种“夸张些”就不被人发觉了:有太多“夸张的”事件、物体和人物了,它们组成的整体让人们觉得那都是很正常的情况了。当然了,虚构现实的这种对“过度化”的趋向也是“补充因素”的又一个组成部分。第一位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的力量是很惊人的,他在上了年纪之后仍然能“揪着耳朵放倒一匹马”(第12页),但依然无法和他的儿子相提并论。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何塞·阿卡迪奥的阳具大小让乌尔苏拉觉得“和表兄的猪尾巴一样不正常”(第29页)。在他和自己的兄弟喝下泻药之后,两人“在一天之内同时坐上便盆”达“十一次”之多(第33页)。不过他与众不同的地方要在回归马孔多后才真正展现出来:他“脖子粗得像野牛”,用“一条两倍于马鞍肚带宽的腰带”,走动时“让人觉得如地震一般”。睡醒之后他吞了“十六枚生鸡蛋”,他那“非凡的身材”在卡塔里诺的店里“在女人中间引发了好奇和恐慌”,他还夸口说自己“能同时和五个大汉掰手腕”。在节日般热烈的氛围中,他展示了“他那不可思议的阳具,通体都是红蓝交错、各种语言的刺青”。他让女人们摸彩,最后我们得知他已经“绕地球转了六十五圈了”(第83-84页)。夸张技巧以系统加速动力学般的形式在这个人物身上运转:先夸大某个物体的某个特点,然后叙事者跳到该物体的另一个特点上,再夸大一点,再跳到新的特点上,再夸大一点;这种渐进式的夸大可以让物体从客观现实向虚构现实的变化或质的飞跃变得不那么引人注意。通过这种渐进的方式,叙事进程改变了现实层次:一个阳具大小异于常人的孩童依然是客观现实范畴内的存在,可一个阳具上有各种语言刺青的成年男人就是“幻想”人物了。在蕾蓓卡和何塞·阿卡迪奥成婚当晚,借助夸张技巧,我们再次回到了虚构的天地中:“他们度过一个惊世骇俗的蜜月。邻居们因惊醒整个街区的叫声而恐慌——每夜八次,连午睡时也有三次——祈祷那种肆无忌惮的激情不要侵扰死人的安眠。”(第86页) 虚构现实被“抬升”到了胡言乱语的程度:新婚夫妇晚上做爱八次,午睡时三次,他们的叫声能够惊扰整个小镇,甚至能侵扰死人。在这里,被过度描写的总体来看是爱情,具体来看则是性爱。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和那位黑白混血姑娘的情爱描写也是如此:

在奥雷里亚诺之前,这天晚上已有六十三个男人光顾过这里。经过这么多人进进出出,房间里的空气中混合了汗水和喘息的气味,变得污浊不堪。姑娘掀起湿透的床单,请奥雷里亚诺抓着另一侧。床单沉得像粗麻布一样。他们俩抓住它的两头拧水,直到恢复正常重量。他们又翻过席子,汗水从另一面往下淌。(第51页)

一切都被夸大了,不过其造成的结果就是那个房间里似乎没有任何不协调的事物:那位姑娘已经和六十三位客人交欢,精子像雨水一样打湿了床单,汗水浸透了席子。整体的协调感源自所有因素都被夸张化了。这里出现的尽管基本全都是客观现实物体,却由于夸张的缘故而趋向于幻想之物。不过这一点读者几乎觉察不到:一切都被夸大了,结果就是没有东西显得夸大。情感层面的夸张也是如此。被阿玛兰塔爱答不理的态度搞得疯疯癫癫之后,皮埃特罗·克雷斯皮在某个晚上唱起了歌:“马孔多在睡梦中惊醒,心神俱醉,那琴声不似这个世界所有,那饱含爱意的歌声也不会再现人间。一时间皮埃特罗·克雷斯皮看见镇上所有的灯火都亮了,唯独阿玛兰塔的窗前依旧黑暗。”(第99页) 那首小夜曲似乎像大型管弦乐表演一样。更具有戏剧化效果的是对雷梅黛丝“传奇般的美貌”引发的效应的描写:据说她在整个大泽区引发了“惊人的热情”,男人们全都跑到教堂去,“只是为了”看到她的面庞。达到目的的人们再也无法“睡个安稳觉”(第170页)。和何塞·阿卡迪奥一样,雷梅黛丝也是个几乎完全以夸张手法塑造成的人物。她完全无视那些由她引发的“日常灾难”:她出现在饭厅里,激发了“外乡人的惊恐及骚动”,她的身体“散发出摄人心神的幽香,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微风,直到她离开几个小时后依然余香不绝”。“情场老手们”断言,他们“从未感受过俏姑娘雷梅黛丝的体香诱发的那种渴望”(第200页)。另一个女人身上的味道则有些可怕:庇拉尔·特尔内拉身上的“烟味”径直钻入小何塞·阿卡迪奥的皮肤里。家族中的最后一位奥雷里亚诺也有类似幻想之物的阳具:他能“在那无可比拟的阳具上面放上一瓶啤酒”,走遍整个宅子依然可以保持平衡(第328页),而阿玛兰塔·乌尔苏拉更是把那“超凡的阳物”当作玩偶把玩(第341-342页)。

在那片虚构现实中,和性爱一样,美貌也是经常被夸张化的事物:费尔南达·德尔·卡尔皮奥是“人类能想象到的最魅力非凡的女人”(第174页),多年之后依然是“一位美貌超群的老妇人”(第307页)。寿命也可以被夸大:有人能活二百年,例如好汉弗朗西斯科(第50页),或者像乌尔苏拉那样活一百五十岁;有人能花两年时间翻山越岭,例如何塞·阿卡迪奥和他的朋友们(第27页);钟表也能极度精确,“每隔半小时镇上便响起同一乐曲的欢快和弦,一到中午更是蔚为壮观,所有时钟分秒不差地同时奏响整曲华尔兹”(第40页) 。为了搞清楚她的名字,奥雷里亚诺给蕾蓓卡读了整部圣徒祭日表,想看看那个女孩对哪个名字有反应(第42页)。要是有哪个小孩喜欢吃土,可能还不算很不正常的事情,可如果有人只喜欢吃土,就太非同寻常了,蕾蓓卡就是如此,她“只喜欢吃院子里的湿土和她用指甲从墙上抠下来的石灰块”(第43页)。要是有人失眠又失忆,大概不能算是怪事,可如果整个小镇的人都得了那种病,情况就不一样了:疫病特性使得失眠和失忆变成了幻想之物。使何塞·阿卡迪奥制造记忆机器的计划变成幻想事件的是卡片数量:一万四千张(第48页)。这个男人拥有和他儿子一样大的力气:尽管上了年纪,依然需要“十个男人才能把他放倒,十四个男人才拖得动他,二十个男人才能把他捆在栗树上”(第74页)。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卑微到了魔幻的地步:“她有个奇怪的美德,可以完全消失不见,只在恰当的时候才显露身形。”(第102页)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布恩迪亚上校的命令上:“他的命令总是在发布之前,甚至早在他动念之前,就已被执行,而且总会执行得超出他事先所敢想望的范围。”(第146页) 还有佩特拉·科特斯用来摸彩的兔子:它们繁殖、成长,速度如此之快,几乎让她没时间“去卖摸彩的数字”(第167页)。奥雷里亚诺第二挥霍无度到了极端的程度:他用一比索面额的钞票贴满了家的“里里外外”(第167-168页)。夸张技巧在奥雷里亚诺第二和“母象”的对决场面中被运用到了极致。在“数量”提升方面,那场对决终结于虚构的层面:在头二十四小时里,奥雷里亚诺第二“就着木薯、山药和烤香蕉吃掉一头牛,喝下一箱半香槟”,第二天“每人喝下五十个橙子榨出的果汁、八升咖啡,吃了三十个生鸡蛋”,第三天“又吃下两头猪、一把香蕉和四箱香槟”(第220页) 。

一个小姑娘邀请朋友到家里做客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可是梅梅却邀请了“四位修女和六十八位同学”(第223页)。在把局面引向“不可能”的边界后,叙事者立刻用精确的笔触罗列了那种过度化局面引发的客观现实困难:“到达的当天晚上,女学生们为了在睡前如厕而乱成一团,直到凌晨一点还有人没轮到。于是费尔南达买来七十二个便盆,但结果只是把夜里的难题推迟到早上,因为一大早女学生们就在厕所门前排起长队,每人手持自己的便盆等着刷洗。”(第223-224页) 这个例子几乎重复了之前通过夸张手法写成的事件:客观现实事物的特性得到夸大,直至虚构的边界,叙事者再退回严苛的客观现实层次上描写它所引发的后果,描写那种“夸大化”的局面。梅梅带七十二个客人回家让局面变得“不真实”起来;夸张所造成的“不真实”效果促使那场入侵引发了诸多困难:我们又一次看到了连通器系统运转的效果。这种经常重复出现的模式是:(a)将物体的特点过度夸大;(b)再以最朴素的客观现实主义的手法描写后续场面,让那种夸大引发的效应合理化。在那两种对立的层次之间存在着某种辩证的叙事活动。这种对位关系让情节有了生命力,同时由于那种夸大效果,它还是得虚构现实的整体氛围逐渐闪烁起了虚构的光芒。

(二)罗列

这种组织叙事材料的方法在《百年孤独》中的使用方法与《格兰德大妈的葬礼》类似:虚构现实的材料以着魔般的节奏组成小的单元,再伴随着某种乐感组成封闭的整体,因此读者由于那种着魔般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特点(它使得材料更具有生命力了)接受了那种虚构现实中客观现实与虚构现实之物混杂的特征,这正是该结构及乐感带来的结果。《百年孤独》的情况和那则短篇小说类似,在这里,罗列总是“奇异的”,总是以带节奏感的形式来堆积奇特的、外来的物体或人物,进而营造一种虚构化的氛围。

在第一章中,作者描绘了梅尔基亚德斯不在马孔多的日子里经历的事情:“他在波斯得过蜀黍红斑病,在马来群岛患上坏血病,在亚历山大生过麻风病,在日本染上脚气病,在马达加斯加患过腺鼠疫,在西西里碰上地震,在麦哲伦海峡遭遇重大海难。”(第12-13页) 我们看到作者使用了一系列“异彩纷呈”的材料:不常见的疾病、遥远的地点。它们都被集中到了同一次“罗列”之中,它们在来到读者面前时并不是概念的单纯罗列,而是成了一种旋律重复的音乐。那种音乐感具有欺骗性,它追求(成功了)的是让读者分心;正因为有了这种音乐感,那些客观事物间的边界被弱化了,它们互相混杂、组成了一个声音和节奏的整体。它们经历了一次变化,变成了某种与分散状态不同的东西:整体现实要求一个接一个的舞动的画面形成一种高速、同质的氛围,也即一种“虚构”氛围。通过罗列,概念本身被稀释了,含义被削弱了,与之对应的是符号、视觉效果和听觉效果的加强:这是一种“非现实化”的技巧,能够把客观现实事物转变成虚构现实事物。另一次罗列则把生动——有声的奇异物体归还了虚构现实之中:“……染成各种颜色的鹦鹉吟唱着意大利浪漫曲,母鸡伴着手鼓的节奏下出一百个金蛋,训练有素的猴子能猜出人的所思所想,多功能机器既能缝扣子又能退烧,还有用来忘却不快回忆的仪器、用来浪费时间的药膏以及其他上千种异想天开、闻所未闻的发明……”(第21页) 我们看到了和《格兰德大妈的葬礼》类似的罗列法:展示在读者面前的首先是常见的客观现实物体(鹦鹉、母鸡、猴子),这使它们变得可信,消除了读者的疑惑。紧接着,属于幻想之物的物体逐渐出现(既能缝扣子又能退烧的机器、让人忘却不快回忆的仪器、用来浪费时间的药膏),然后,仿佛被节奏和速度捕获一般,读者也认为它们与前述物体没什么差异。最先出现的客观现实物体把“真实性”传染给了后面出现的物体,同时,后者也将其“非真实性”传染给了前者(连通器、变化)。在这个例子里,不同特性的材料之间出现了对称分布的现象:两个类别各有三个组成部分(猴子、鹦鹉、母鸡;机器、仪器、药膏)。我们后面会看到《百年孤独》中持续出现的写作方式之一就是把虚构现实物体以三个一组分成小单元。

通过罗列,虚构现实中多了某种特殊的时刻。罗列为其材料赋予了与众不同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活力。运动是生命的基础特征,但是虚构现实中罗列技巧的这种高速重复节奏下的“环形”运动又有自己的特点。与其在真实现实中的状态不同,它成了“补充因素”的又一个添加剂。让我们看看罗列法给材料带来的速度感:“……广场上有死有伤,倒下了九个小丑、四个科隆比纳、十七个纸牌大王、一个魔鬼、三个音乐家、两个法国贵族和三个日本皇后。”(第175页) 通过让人着魔的节奏感,形式变成了内容:句末出场的三位化过妆的姑娘已经不再是她们自己了,她们就是三个日本皇后。有时,这种让人着魔的节奏感会让读者放松警惕,去接受那些因为过度夸大而本该丧失可信度的事物。费尔南达·德尔·卡尔皮奥因为宗教禁忌,每年只有四十二天能与丈夫同房,就是一个例子。这条(夸张至极的)信息是在一堆降低了读者的“逻辑思维能力”的诙谐列举之后出现的:“除去圣周、主日、守节日、每月第一个星期五、静修日、弥撒日以及月事周期,她一年中可行房的日子只剩四十二天……”(第181页) 在某些时刻,罗列是一组接一组出现的,虚构现实变成了以疯狂节奏出现又消失的画面风暴。在第197页就出现了四组罗列。美国人建造了一座城镇,“街道上棕榈树荫掩映,家家户户装有金属纱窗,阳台上摆着白色小桌,天花板上挂着吊扇,宽广的绿草地上有孔雀和鹌鹑漫步”;同样一批美国人“能调节降水量,加速收获周期,令河流从亘古不变的路线改道”;此外,他们还带来了一火车“不可思议”的妓女大军,她们能够使“无能者受振奋,腼腆者获激励,贪婪者得餍足,节制者生欲望,纵欲者遭惩戒,孤僻者变性情”;土耳其人大街每周六都会人声鼎沸,“众多冒险者在赌桌上、打靶摊前、专营算命解梦的小巷里、摆着油炸食品和饮料的餐桌间互相推搡拥挤。到星期天清早一片狼藉,四下横躺的常有快乐的酒鬼,但总少不了斗殴时被子弹、拳头、刀子、酒瓶殃及的围观者” 。上述四组罗列描述了马孔多在香蕉公司及其事业的影响下发生的完整转变,借由这种叙事形式,这一切都闪烁着魔幻的光芒: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被塞进了过多的物体和事件,那些材料的内容几乎变成了空白,经过罗列之后所剩的就是一道极速闪过的光芒和某种音乐感。这种音乐感把它们“非真实化”了。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叙事进程在火车抵达时做出的灾难预言中:“这列无辜的黄色火车注定要为马孔多带来无数疑窦与明证,无数甜蜜与不幸,无数变化、灾难与怀念。”(第193页) 夸大的、音乐性的形式减轻了事件的分量,给它们增添了一种诙谐的氛围,把它们推向幻想之物。

各种技巧之间并不是排斥关系,而是完全相反:经常会出现两种或三种技巧共同使用以展现某些信息的情况。举个例子,对布恩迪亚上校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情节的描写就混合了列举、重复和翻转物体特性的方法。我们现在只是来看看在下述列举中,某个特质与众不同的物体是如何“混进”其他事物中的:“他看见一个女人穿得金光闪闪骑在大象的脖子上。他看见哀伤的单峰驼。他看见打扮成荷兰姑娘的熊用炒勺和菜锅敲出音乐节奏。他看见小丑在游行队尾表演杂耍。最后当队伍全部走过,街上只剩下空荡荡一片,空中满是飞蚁,几个好奇的人还在茫然观望时,他又一次看见了属于可悲的孤独的那张脸……”(第229页) 由于所处的策略性位置,“可悲的孤独”有了脸和身体,它似乎受到了之前罗列的生物的传染,也变成了人或动物。无须化身虚构现实之物,“可悲的孤独”借由罗列实体化了,它所携带的幻想色彩是通过在客观现实的两种层次中的变化获得的:从隐身到可见,从抽象到具体。同时,那个位于队尾的幽灵也使他之前的小丑、姑娘、单峰驼和大象披上了一层奇幻的面纱。这又是一次对连通器法的运用:孤独“有了形体”,小丑们却似乎因受到传染而“隐身不见”了。

列举法可以在更短的时间、更小的空间里把更大数量的事物引入虚构现实中。我们已经从宏观的角度看到了发生在马孔多转型期的情况;我们再来从微观的角度来看看对梅梅房间的描写,那里仿佛变成了巴洛克风格的组画:“她的房间里摆满了磨甲的浮石垫、烫发的发夹、洁齿的牙膏、令眼神迷离的眼液以及其他五光十色的新奇化妆品和美容用具……”(第233页) 这段内容丰富的物质描写出现在费尔南达·德尔·卡尔皮奥“与隐形医生们进行激动人心的通信”之前。在罗列了一系列“实体特征”不容置疑的物体——发夹、浮石垫、眼液——之后,“隐形医生们”就出现了,由于双方距离如此接近,使后者也被传染了实体性特征。通过和上述物体的接触,隐形医生不再那么不可见了,同时那些固体或液体似乎也吸收了一点医生们的隐形的特点:具有不同特性的物体通过接触彼此交换了特性,虚构现实中的种种因素因而获得了与它们在真实现实中不同的特点(也因此更加具有“虚构”的特征了)。

(修辞对称)

《百年孤独》的写作形式是与其叙事材料的排列体系相匹配的。罗列——这部小说中常见的修辞技巧——是遵循严格的使用标准的:最常见的是三事物一组或六事物一组的情况:

……信使翻越山脉,

迷失于无边的沼泽,

蹚过湍急的河水,

险些丧命于

猛兽的袭击、

绝望情绪和

瘟疫,

最后终于找到了邮政骡队途经的驿道。(第11页)

他摸索着穿上衣服,听见黑暗里

弟弟安稳的呼吸声,

父亲在隔壁房间里的干咳声,

院子里母鸡的咕咕声,

蚊子的嗡嗡声,

自己心脏的怦怦跳动,

以及天地间他此前从未察觉的喧嚣,

走向沉睡的街巷。(第30页)

跳舞女郎,

八音盒,

奔跑的马儿,

耍杂技的猴子,

敲鼓的小丑,

各种令人惊异的机械动物,

皮埃特罗·克雷斯皮带来的这些玩具驱散了……(第70页)

对六个“奇异”事物进行罗列,并在最后发生变化的例子:

八年之后,她学会了

用拉丁语作诗,

弹奏古钢琴,

与绅士谈鹰猎术,

和主教论护教学,

向外邦君主阐述人间政务,

为教皇诠释天国事宜,

却还是回到父母家中又编起花圈来。(第180页)

罗列常常从可能跳到不太可能或完全不可能,换句话说,从客观现实跳到虚构现实。这种变化对于已经被节奏感和材料的“多样性”搞得着了魔的读者来说几乎是不可察觉的。

奥雷里亚诺的十七个私生子造成的破坏:

他们打碎了家里一半的餐具,

为了追赶一头公牛并将它兜在毯子里抛耍而将花园里的玫瑰践踏殆尽,

他们开枪射杀母鸡,

强迫阿玛兰塔跳起皮埃特罗·克雷斯皮所教的悲伤华尔兹,

怂恿俏姑娘雷梅黛丝穿上男人的裤子参加爬竿游戏,

他们在饭厅里放出一头涂满油脂的猪……(第188页)

又一处“奇异”事物的罗列,用到的都是与神秘学相关的材料:

他记住了

那些散页书中的传奇怪谈,

瘫子赫尔曼的研究大要,

鬼魔学的笔记,

点金术的关钥,

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

及其疫病研究,

故此当他步入青年时期虽然仍对所处时代一无所知……(第301页)

和马孔多受到香蕉公司影响而发生转变一样,阿玛兰塔·乌尔苏拉回归马孔多以及她带来的革新风潮也通过文体学的手法溶解在了一系列的罗列之中:

除了上学时带去的费尔南达的古老衣箱,她还运回了

两个立式衣柜,

四件大行李箱,

一整袋阳伞,

八盒礼帽,

一只关有五十只金丝雀的巨大鸟笼,

还有丈夫的自行车,

拆卸开来装在一个特制的盒子里,可以像大提琴一样拎着。尽管刚结束长途跋涉,她却一天也没有休息。她从丈夫骑摩托的行头里拣出一件粗布工装穿上,开始着手重整家宅。她把长期占据长廊的红蚂蚁赶走,

使玫瑰复活,

将杂草拔除,

在扶栏上挂的花盆里重新载下欧洲蕨、

牛至和

秋海棠。

她率领一队木匠、

锁匠和

泥瓦匠

补上地面裂缝,

修好门窗合页,

又将家具翻新,

把里外墙壁刷得雪白。

在她回来三个月后,屋里又充满了自动钢琴时代那种青春欢快的气息。(第318页)

在这个长段里,借助罗列法,作者在最小的文字空间里描绘了时间跨度尽可能大的范围,呈现了数量更多的事件,而且用更少的词汇描写了更多的物体。叙事进程无须为了细致地刻画和具体地区分事物而暂停:罗列法解放了叙事进程。因为在披上这件有声的盔甲之后,所有的事物和动作都非个体化了,同质化了,它们的概念内容不再重要,具有乐感和弹性的特征获得了霸权。想让它们(颜色、形状、乐感)易被接受,只需简单提及就足够了。因此,这种技巧的持续使用赋予了那片虚构现实以某些特性:轻盈有弹性,从严格意义上来看,具有了短暂性的特点。小说中的万事万物都给人以短暂表演的感觉,诸多画面甫一出现即消失不见,只是为了让其他的画面也获得现身和消失的机会,就像旋转木马或快进的电影画面一般:这种节奏及特点把虚构现实和真实现实“区分开来”了。

最常见的罗列法形式就是它最小的形态,即三个事物一组的形式。它不仅短小精悍,而且在连续使用的过程中会显得更不起眼,但这绝不意味着它的效果弱。完全相反:只要恰到好处地运用这些技巧,它们就总会有效,会让读者意识不到它们的存在,只关注它们引发的结果。在下面的例子里,罗列法因短小且快速而几乎难以察觉:

家门洞开,空气中树脂和灰浆的气味还未散去,建村元老的儿孙们依次参观了

摆放有欧洲蕨和秋海棠的长廊,

各个安静的房间,

弥漫着玫瑰芬芳的花园,

最后来到客厅,簇拥在覆盖着雪白床单的新奇发明周围。(第60页)

他到她姐姐们的缝纫店寻找她,

在她家窗前寻找她,

去她父亲的办公室寻找她,

但她的身影只出现在他心中,填满了他可怕的孤独。(第63页)

和“可悲的孤独”的例子一样,这里罗列的三种因素——缝纫店、窗、办公室——的物质性传染给了“他可怕的孤独”,而后者又把它的主观性和抽象性传染给了前面的那些材料:两者都部分地改变了自己的特质。

最小列举的例子几乎出现在小说的每一页:

从那天起,她就展示了

责任感、

大方的仪态,

以及面对逆境仍波澜不惊的控制力。(第76页)

……

尼卡诺尔神父决定再待一个星期来

教化犹太人和外邦人,

使同居合法化,

让濒死的领圣礼。(第77页)

皮埃特罗·克雷斯皮给乌尔苏拉带去的奇异礼物包括:

葡萄牙沙丁鱼,

土耳其玫瑰果酱,

还有一次送的是

马尼拉大披巾。(第87页)

……

在有些例子里,列举法极具修辞效果:

凭着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翻越山脉创立马孔多那样的蛮勇,

凭着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一次次徒劳发动战争那样的盲目骄傲,

凭着乌尔苏拉一心延续家族血脉那样的疯狂执拗,

奥雷里亚诺第二寻找费尔南达时不曾有片刻气馁。(第180—181页)

在这个例子里,罗列法把读者的注意力集中到乐感和数字上,同时那种使人着魔的力量中和了语言本身所带有的强烈气息(蛮勇、盲目骄傲、疯狂执拗),而这种气息本可能降低情节的说服力:“陈词滥调”不再是“陈词滥调”了,这些套路式文字借助罗列法变成了单纯的杂音和动作。

……

一种翻天覆地的力量,

一种火山爆发的气流,

一阵大难临头的咆哮,

在人群中以无比凶猛的势头猝然爆发。(第259页)

我们在这里看到,列举法和夸张法融合到了一起:材料的过度化状态被表达它的形式弱化了。

当奥雷里亚诺第二失去耐心、毁掉半座老宅时,出现了两次这种罗列方法:

……开始有条有理地发泄怒火,抓起一盆盆

秋海棠、

欧洲蕨、

牛至

砸在地上摔碎。

……波希米亚水晶器具、

手绘花瓶、

玫瑰花舟少女图、

金框镜子,

总之从客厅到谷仓一切可以打碎的东西,都掷在墙上打碎……(第277页)

……

乌尔苏拉和孩子们在菜园里照料

香蕉和海芋,

木薯和山药,

南瓜和茄子。(第11页)

……

另一处多出一个组成部分的列举的例子:

在等待中,

她的大腿不再有力,

乳房不再坚挺,

性情不再温和,

但是

心灵的狂野依然如故。(第31页)

……

四个事物一组的列举也时常出现。这里就有一个“奇异”的列举的例子,两种列举形式相伴出现,这倒并不常见:

钢琴分部件装箱运来,一同到货的还有

维也纳的家具,

波希米亚的玻璃器皿,

西印度公司的餐具,

荷兰的桌布以及各式各样的

灯具与烛台、

花瓶、

帷幔和壁毯。(第59页)

……

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到来时也伴随着罗列法的运用:

……突然有人推开大门……房柱震颤不已,

长廊里刺绣的阿玛兰塔及其女友,

卧室里吮吸手指的蕾蓓卡,

厨房里的乌尔苏拉,

作坊里的奥雷里亚诺,

甚至栗树下孤零零的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都感到房子在大地的震动中摇摇欲坠。(第82—83页)

罗列可能出现在句首、句末或句子中间,可以单独出现,也可以组合出现,可以很短,也可以很长。不过有些特征是持续存在的:它总是会将“五光十色”的材料以三个或更多为一组的形式汇拢到一起,通过给材料披上有声的盔甲,让它们获得不同现实层次(客观现实或虚构现实)的特征或同一现实的不同层次(具体与抽象、可见与隐形)的特征。其效果是赋予那片虚构现实以动感、弹性、声音,让由两种维度的画面组成的整体画面“肤浅化”,以此区别于真实现实。

(三)重复

表面上看,《百年孤独》中出现并闪过了许多事物;那片虚构现实的特点似乎就是大量人物、物体,尤其是事件的堆叠:每时每刻都有事情在发生。不过只需要冷静地阅读,就可以发现书中出现的事物比我们以为的要少了许多,因为很多同样的事物出现了许多次。整本书就是一个大型的物体检阅场景(我们见过的一些小规模的检阅场景就是这种情况的反映),而且这个场景是环形的:组成那片虚构现实的人物、物体和事件不断重复,给人一种无穷无尽的感觉,它们的数量似乎也因此成倍增长了,就如同两面对向放置的镜子中映出的画面一样。那片虚构现实中的另一项法则就是重复。这种技巧出现在内容和形式上的频率、结构和写法上的频率相当,对它的持续使用让那个文字世界有了现在这副样子。

(1)内容上的重复。叙事内容上经常会出现重复:马孔多被称为“镜子之城”(或“蜃景之城”)(第351页),在另一个时刻又说布恩迪亚家族的历史“不过是一系列无可改变的重复,若不是车轴在进程中不可避免地磨损,这旋转的车轮将永远滚动下去”(第334页) 。这种“无可改变的重复”既得到了明白的展示,也获得了隐秘的暗示,有时高调,有时低调,或者完全被隐藏起来,直到很久之后才揭秘。重复出现的内容汇聚起来,给了那片虚构现实另一种“特质”:一个由各种不祥的环形法则统治的世界,这些环形出现在从集体历史到个人心理、从爱情到知识再到梦境的各个层次中。这是一个从根本上就缺乏自由和自发性的世界,一切都早已注定,由某些不可避免的驱动力推动前进,也就是说,这是个“魔幻”世界、“反历史”世界。我们来看几个在布恩迪亚家族中出现的重复的例子。最明显的就是家中成员的名字:男人们都叫何塞·阿卡迪奥或奥雷里亚诺,女人们则都叫乌尔苏拉、阿玛兰塔、雷梅黛丝。随着那些名字不断重复出现的还有其他更深层次的东西:心理、命运。“所有叫奥雷里亚诺的都很孤僻,不过头脑灵活;所有叫何塞·阿卡迪奥的都冲动上进,又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悲惨命运。”(第159页)这些总体特点在所有人身上重复出现,除了两个例外:何塞·阿卡迪奥第二和奥雷里亚诺第二,但这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发生了“互换”,所以这条法则依然在起作用。还有其他一些在叙事进程中不断重复出现的情况,例如男人们都更喜欢沉浸在幻想世界中,不够讲求实际,而女人们在这方面比他们更强。孤独是所有人的世袭遗产,他们把孤独刻到了面孔上,到达了一种极端的境地,乌尔苏拉甚至凭借这一点认出了奥雷里亚诺上校在战争时期生下的私生子们:“他们身上的孤独气息毫无疑问出自这个家族。”(第135页)此外,家族中的每代人都害怕生下长着猪尾巴的孩子,与这种恐惧相匹配的是家里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对乱伦有莫名的渴望。布恩迪亚家族的一代又一代人都有“造了毁、毁了造”的恶习(第267页)。“布恩迪亚家族里的人总是无病而亡”,这个奇怪的特点是乌尔苏拉发现的(第239页)。乌尔苏拉意识到了家族里的那些不祥的重复事件,有一次她叫嚷道:“这事我记得……就好像时间在转圈圈,咱们又都回到了原点。”(第169页)年老半盲的乌尔苏拉在更精确的细节上验证了重复法则在家族中的存在:“一段时间过后,她发现家里的每个人每天都在重走同样的路线,做同样的动作,几乎在同样的时刻讲同样的话,只不过大家都没意识到罢了。”(第212页)另一个更细致的例子:布恩迪亚家族的每个人都有一个执念,那个念头会一直陪伴他们到死,折磨他们,而他们却始终不肯放弃自己的执念。那种执念有时是一种经历,例如在奥雷里亚诺身上是见识冰块的经历,在何塞·阿卡迪奥第二那里是旁观枪决场面的经历;有时是一个人,神学院学生何塞·阿卡迪奥无论生前死后想的都是他的姨妈;有时是一种状态,例如阿玛兰塔和死亡的关系。

要想解释清楚这种组织起那片虚构现实的重复法则,没有比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用来缓解孤独的梦境更好的例子了:

他梦见自己从床上起来,打开房门,走进另一间一模一样的房间,里面有同样铸铁床头的床、同样的藤椅和后墙上同样的救难圣母像。从这一间又进入另一间一模一样的,如此循环,无穷无尽。他喜欢从一间走到另一间,仿佛漫步在镜廊中,直到普鲁登肖·阿基拉尔轻拍他的肩头。于是,他一间间回溯,渐渐苏醒,他原路折返,在现实的房间里与普鲁登肖·阿基拉尔相会。(第124页)

何塞·阿卡迪奥在梦中经历的事情也发生在了《百年孤独》的读者身上:这个世界是由无数不断重复的单元组成的,它们就和那些平行的房间一样,是对称出现的。有时这条法则出现在带有幽默氛围的情节中,例如双胞胎兄弟何塞·阿卡迪奥第二和奥雷里亚诺第二身上那些让人心烦的相似之处;另一些则出现在转瞬即逝的细节之中,而且是以一种连叙事者也没有预料到的形式出现的,似乎是偶然或那片虚构现实的“魔幻”机制的产物:马孔多是由二十一个人建立的,和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一起发动内战的也是二十一个人。使布恩迪亚上校的老年生活被神化的也是一件病态的重复性工作:“用小金鱼换来金币,随即把金币变成小金鱼,如此反复,卖得越多活计越辛苦,却只是为了维持一种不断加剧的恶性循环。”(第173页) 奥雷里亚诺·特里斯坦,在多年之后且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小镇郊外建造了“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沉迷发明的日子里梦寐以求的制冰厂”(第189页);死亡那天,布恩迪亚上校在他的作坊里发现了十七条小金鱼(第227页) ,这个数字与他被暗杀的私生子的数量一致;同一天他和他的父亲一样,做了一个常做的梦:

他梦见自己走进一幢空空的房子,墙壁雪白,还因为自己是第一个走进这房子的人而深感不安。在梦中,他记起前一夜以及近年来无数个夜晚自己都做过同样的梦,知道醒来时就会遗忘,因为这个不断重复的梦只能在梦中想起。(第227—228页)

奥雷里亚诺第二给他的女儿梅梅布置新房,“却没留意到布置得和佩特拉·科特斯的房间一模一样”(第233页)。阿玛兰塔在给自己织寿衣之前,一直在给蕾蓓卡织寿衣,一天晚上,她感受到了梅梅身上的怨恨,觉得“自己的经历正在另一个看上去纯真无邪的少女身上重演”(第238页)。在香蕉工人罢工时,政府派来了三个团的士兵:

队伍走了一个多小时,但给人的印象似乎只是几个小队来回转圈,因为所有人都很相似,仿佛一个母亲生出的儿子,而且都同样呆滞地承受着背囊和水壶的重负。(第257页)

在屠杀场面中,互相碰撞的人们似乎也都长着同一副面孔,他们组成了一幅环形画面:“……在恐慌中仿佛被巨龙摆尾一击而退,密集的人潮撞上反向而来的另一波密集人潮,后者已被对面街上的龙尾击溃。”(第259-260页) 大雨结束时,在已长满苔藓的商铺之间,“第三代阿拉伯人和自己的祖父、父亲一样坐在同一个地方,沉默寡言,无动于衷……”(第281页)

不同的人物在不同的时期说出同样的话来:何塞·阿卡迪奥第二对乌尔苏拉说了她曾经听自己的儿子奥雷里亚诺说过的话(“时间过得很快……”),而乌尔苏拉的回复也和其他人对她的回复一样(“话虽如此……可也没那么快”):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正在重复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在死囚房里对自己说的话,再次在战战兢兢中证实了时间并没有像她刚承认的那样过去,而是在原地转圈。(第284—285页)

除了名字、对话、特点,连习惯也在重复:神学院学生何塞·阿卡迪奥洗澡的方式和俏姑娘雷梅黛丝一样,穿的则是和皮埃特罗·克雷斯皮同样款式的裤子(第311页)。最后一位奥雷里亚诺的阳具与带刺青的何塞·阿卡迪奥的阳具大小相似;对破译梅尔基亚德斯手稿感兴趣的先是何塞·阿卡迪奥第二,后来是奥雷里亚诺(第284、296页)。于是在性爱高潮时刻也出现重复法则就显得不那么令人惊讶了。所有的角色在欢爱时刻的情感或动作都像地质活动一般强烈。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和庇拉尔·特尔内拉:

……不知道自己的脚在哪里头在哪里,甚至不知道是谁的脚谁的头;他觉得再也无法忍受腰间冰冷的声响和腹内的气流,无法忍受恐惧和迷乱的渴望……(第30—31页)

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和吉卜赛女郎:

……刚一触碰,女郎的骨头像散了架,仿佛一盒多米诺骨牌哗啦啦一阵混响,她的肌肤在苍白的汗水中融化,她的眼睛盈满泪水,她的整个身体发出悲惨的哀叹,散发淡淡的淤泥气味……何塞·阿卡迪奥感觉身体悬空……(第36页)

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和庇拉尔·特尔内拉:

他平稳老练,毫无滞碍地越过痛苦的峭壁,发现雷梅黛丝变成了无边的沼泽,闻起来好像幼兽和新熨好的衣服。渡过难关之后,他哭了起来。(第64—65页)

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和蕾蓓卡:

一股强似龙卷风却又惊人精准的力量将她拦腰举起,三两下扯去内衣,像撕裂一只小鸟一般,她得努力支撑着才不至于死在当场。她感谢上帝让自己拥有生命,随即失去意志,沉浸在由无法承受的痛苦生出的不可思议的快感中,扑腾挣扎于吊床这热气腾腾的泥沼间,喷出的血液被泥沼像吸墨纸一般吸收了。(第85—86页)

奥雷里亚诺和尼格罗曼塔:

尼格罗曼塔把他引向诱人的烛火映照下的卧室,引向那张因反复接客而脏污不堪的折叠床,引向她冷酷无情、精壮如母狗般的身体,她本打算像安慰受惊的孩子似的将他打发,不料遇上的却是一个勇猛异常的男人,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巨震中错位。(第326页)

奥雷里亚诺和阿玛兰塔·乌尔苏拉:

一种异乎寻常的震撼将她定在原处动弹不得,她的反抗意志被不可抵御的热切欲望压倒,她想要知道那些在死亡彼岸等待她的橙色呼啸和隐形球体究竟是什么。(第335页)

人物、物体和事件似曾相识的趋势、生活的这种系统性的重复法则,揭露了那片虚构现实的本质特点。这个世界就像《枯枝败叶》的叙事者们告诉我们的那样:一切都被写成了,生活只是单纯将其展示出来罢了。这种悲观绝望的态度在《枯枝败叶》中只是一个观点,是针对客观现实的主观看法;在《百年孤独》里却成了那片现实的客观法则,“历史”在那里是不存在的,没有任何事物,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脱那些无法改变的、不停地操纵生死的法则的控制。这些法则不遵循任何“逻辑”,它的内在特质是无法从理性出发去理解的。它们不是人类的行动或意志的产物,而是一些“超然”的力量。人们只能通过猜测、巧合或奇迹接触到它们:那是些魔幻——宗教式的法则。

(2)形式上的重复。这部小说的结构和写作方式也体现了连续不断的重复法则,这在环形概念中得到了完美的展示。在结构和材料组织方面,已无须强调那个极为明显的情况了:重复技巧被运用在了整部小说之中,不仅在纵向层面,在横向层面也是如此:整体反映在局部之中,每个情节中都蕴含着整体故事的环形特点,这种特点表现在事物、物体和人物的检阅式出场上,在各个叙事单元中,要么展现的是这种检阅式出场,要么就是罗列法的运用,又或是二者兼有,诸如此类。

作者在写作时不断使用各种技巧:夸张、罗列和重复是其风格最突出的表现形式。重复是种可以使人“着魔”的技巧:通过某种方法来重复某些辞藻或句子一直以来都是连通“隐藏信息”的方法,也是在写作中施魔或除魔、召唤或祛除正义或邪恶力量的最传统方式。重复总是和宗教仪式、秘密团体接收仪式、魔幻祭祀相关。重复法一旦与魔法、宗教和神秘学有了模糊的联系,也就给那片虚构现实增添了虚幻的特性。重复也是一种罗列形式,其表现方式是某些声音有节奏地重返回来。我们在何塞·阿卡迪奥返回马孔多的情节中就看到了一些句式的重复:

……脖子上挂着救难圣母像……皮肤经风吹日晒带着层棕褐色……戴着一条两倍于马鞍肚带宽的腰带……‘嗨’,他用疲惫的声音跟众人打招呼……‘嗨’,受惊的蕾蓓卡回了声……‘嗨’,奥雷里亚诺对他说道……(第83页)

阿卡迪奥在被执行枪决前的所思所想是一组四次重复的罗列句式:

他想到了乌尔苏拉……想到了他八个月大的女儿……想到了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想到了他的亲人们,却并不觉得伤感……(第106—107页)

布恩迪亚上校听取他的政党派到马孔多的六名政治顾问的建议:

他们首先请求放弃审核地产……其次请求放弃对抗教会……最后请求放弃争取私生子与婚生子同权……(第147页)

一个被派去大泽区售卖上校制作的小金鱼的士兵带回了消息:

说是政府……说是已经达成了宗教协定……说是西班牙一个剧团的女主唱……(第173页)

费尔南达·德尔·卡尔皮奥的父亲一直都是个严酷的人:

他从未和谁成为密友。从未听人说起过让这个国家血流成河的那些战争。从未中止在下午三点听女儿练习弹奏钢琴。(第180页)

有时,重复会以更简单的形式出现,例如在一个长句里重复出现某些词语(“想起”“当”“和”):

当天亮时心中的寒意将她从孤枕上唤醒,她会想起她;当她用肥皂擦洗自己凋零的乳房和枯萎的腹部,当她穿上老年人雪白的细棉布裙和胸衣,当她更换手上缠裹赎罪伤痕的黑纱,都会想起她。”(第190页)

对雷梅黛丝升天情节的描写用的也是伴有重复的罗列句式:

俏姑娘雷梅黛丝独自留在孤独的荒漠中,一无牵绊。她在没有恶魇的梦境中,在费时良久的沐浴中,在毫无规律的进餐中,在没有回忆的漫长而深沉的寂静中……(第204页)

升天场景本身用的也是同类型的罗列句式:

……看着俏姑娘雷梅黛丝挥手告别,身边鼓荡放光的床单和她一起冉冉上升,和她一起离开金龟子和大丽花的空间,和她一起穿过下午四点结束时的空间,和她一起永远消失在连飞得最高的回忆之鸟也无法企及的高邈空间……(第205页)

这样的形式不仅出现在属于虚构现实的时刻,也存在于客观现实情节中:

……尽管阳光仍照耀在秋海棠上,尽管午后两点依然炎热难耐,尽管欢闹声还不时从街上传来,这个家却越来越像她父母那座殖民时代的深宅。”(第221页)

布恩迪亚上校观察马戏团行进的场景:

他看见一个女人……他看见一只单峰驼……他看见一头熊……他看见几个小丑……他又一次看见……(第229页)

梅梅前往那座阴郁城市的旅途似乎是前一个例子的对立面:

她没看见那些遮天蔽日的种植园……她没看见美国人建造的那些白色房屋……她没看见牛车……她没看见如鲱鱼般跳入河中的少女……(第250页)

(四)翻转物体特性

读者从真实现实的角度出发,认为某种事物并不具有某种特性,可是作者偏偏将那种特性强加到该事物身上。和之前几种技巧相比,这种技巧并不具有那样高的原创性。它是所有虚构文学作品中最常用的技巧,因为虚构文学作品中的事物总是具有某些它们在真实现实中不曾有过的特性:死人复活、大活人变成隐形人、会说话的花、会走路的家具。不过在《百年孤独》里,这种技巧有了新意。它让那片虚构现实多了什么与众不同的特点呢?-某些人物和物体有了在真实现实中不可能具有的“可能性”:它们经历了质变,发生了特性的变化。吉卜赛人带去马孔多的毯子是奇幻的,因为它是“飞毯”,可以腾空到小镇房屋的屋顶上方(第34页)。在那片虚构现实中,这种特性是“客观存在”的,可是在真实现实中飞毯的概念只存在于“主观世界”(人们的幻想或怀疑)中。

在《百年孤独》中,翻转物体特性的操作总体而言要比夸大物体特性更为低调。夸张法是显眼夺目的,而赋予事物虚构特性的行为往往是快速的,作者将其一笔带过,使之成为转瞬即逝的信息。而且这种飞速提及的写法往往会被幽默因素中和,创造出一种模糊的氛围。诙谐或嘲讽的腔调使读者心中生疑:这些文字是严肃的吗,还是说只是种文字游戏呢?幽默因素强化了这种写法的效果,同时弱化了它的存在感,让读者能够更好地接受它,如果同样的内容以严肃的文字讲述,读者很可能因为那些文字“不够真实”而拒绝接受它们。对幽默因素的运用也很讲究,因为如果剂量过大,它不仅不会让幻想之物显得诙谐有趣,反倒会让它的人造痕迹加重,于是“不真实感”就更强了。我们必须强调这种严格的比例调配问题:幽默和“非现实”只有在保持完美平衡的情况下才能让变化为幻想之物的事物被读者像他们熟悉的事物一样接受。这两个添加剂的平衡体现得最明显的地方就是那些和死亡相关的情节。一个人从因为感到过于孤独而从一个地方返回另一个地方是个客观现实事件,孤独感是一种客观现实存在的情感,但这里的虚构之处是此人要返回亡者的世界,这就是梅尔基亚德斯的例子(第49页)。一个人不知疲倦地四处寻找另一个人是个客观现实事件,但是做出这一举动的是一个死人,他在死者的世界里寻觅一个还活着的人,于是这个事件就变成了虚构事件了,这就是在普鲁登肖·阿基拉尔身上发生的事情(第73页)。一个女人请求另一个女人帮她“穿针引线”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除非请求帮忙的那人是死神本人(第238页);一个马上要出远门的女人帮人从出发地往目的地捎信是非常平常的事情,可如果她要去的地方是阴间,情况就变了,这就是阿玛兰塔的例子(第239页)。一个泡在池子中的男人心里依然在想着一个女人也是常有的事,可如果那个男人已经溺死在池子里,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这就是在何塞·阿卡迪奥身上发生的事(第317页)。在所有这些例子里,我们都能看到日常化的场景以及平常无奇的事件,它们的虚构特征主要源于由叙事者操纵的“交换”,是他把那些对普通人来说平平常常的事件和场景安到了死人或死神身上。“幽灵”在虚构现实中扎下根来,所有相关的叙事技巧都是为了消除它身上的虚构性,使它趋近客观现实之物,让它存活于生者的日常生活之中。就这样,虚构事物成功地完成了上述转变,因为它的那些特征在虚构现实中已经变成了客观现实特征,不再具有虚构性了。一个被按“幽灵”的特点(很不可靠,只能借助梦境、幻想、恐惧而存在)描述而成的“幽灵”不可能做到这些,要想把虚构特征变成客观现实特征,它就得像普通人一样衰老、吃喝、做梦、睡觉、死去。《百年孤独》的奇思妙想就在于许多死人像活人一样行动,而不少活人却表现得像个死人。

这种技巧在《百年孤独》中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是,在两种客观现实物体彼此接近的过程中使幻想之物渐渐露出苗头。两种毫无关联的平常物体在互相接近时会结出奇妙的果实。洛特雷阿蒙曾描绘“一台缝纫机和一把雨伞在解剖台上相遇”的有名画面。这三种毫无疑问十分普通的物体只是发生了接触,就制造了一个“可疑的”现实场景。加西亚·马尔克斯在这部小说中经常让普通事物之间产生联系,以此制造不普通的事物,或者说,让两种客观现实物体互相接近,以此促使幻想之物显露苗头。一个男人放屁是客观现实事件,花儿枯萎也是客观现实事件,可是把这两个“客观”事物联系到一起,色调就发生了变化。人们都说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放屁可以使花儿枯萎”(第85页)。这两种客观事物一旦有了因果关系,就显得奇异了起来。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之死和那天下起的黄花雨上:花瓣落地和人的死亡都是常见事件,可如果由其中一个事件引发另一个事件,情况就发生了变化(第125页)。阿玛兰塔的“忧郁”“能在每天黄昏时引发开锅般的响声”(第174页)。“忧郁”和“开锅般的响声”都是客观现实事物,可一旦有了衍生关系,那种客观现实性也就随之消失不见了。“回声”和“思想”、“焦虑”和“蜃景”都是客观存在的事物,可是一旦它们之间产生了因果联系,那种客观性也就失去了,例如奥雷里亚诺第二出发寻找费尔南达的时候:“他穿过了一片黄色的原野,在那里,回声重复着他的思想,而焦虑引发了预兆式的蜃景。”(第181页)和阿玛兰塔的忧郁一样,奥雷里亚诺第二的思想也在现实层次上出现了改变,此时拥有了只有声音才具备的特质:经由回声产生重复。在另一个例子里,人的思想物质化的程度甚至更高:“他的思想变得如此清晰,甚至能够被左右前后地检视。”(第121页)与何塞·阿卡迪奥之死和花的关系一样,黄蝴蝶和毛里西奥·巴比洛尼亚——这两个人或物同样是客观现实存在的——由于存在某种神秘关联而使得与之相关的场面披上了虚构的色彩:“……黄蝴蝶的出现预示毛里西奥·巴比洛尼亚就要来了。”(第245页)

在人类的经验中,梦境是一个特殊的场域,它与幻想之物紧密联系,而且在梦境中会更频繁地出现物体特性的互换现象。有时失眠和入梦的藩篱会被打破,实际经历的事物和梦中经历的事物会混在一起:乌尔苏拉·伊瓜朗曾祖母的丈夫,那个阿拉贡商人,就曾经“为妻子盖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以此阻拦她噩梦中的那些海盗闯进来”(第24页)。在某些例子里,幻想之物并未发生,而只是一种可能性,是针对某个事件的计划,例如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对房子四壁都是镜子的梦境的解读:“他认为在不远的将来,大规模制冰产业将会出现,冰块会成为像水一样常见的材料,人们将会用它在小镇上建造新式房屋。”(第28页)地理背景让计划带上了虚构的色彩:如果马孔多并不位于热带地区,而是位于极地,那么用冰块盖房子就变成客观现实的计划了。不过为了阻挡噩梦的侵袭而建造没有窗户的房屋依然是很奇幻的情节,因为梦境似乎成了可以分享的真实存在物,例如在失眠症蔓延期间:“在那种清醒的梦幻状态下,他们不仅能看到自己梦中的景象,也能看到别人梦中的画面。”(第45页)与思想和梦境一样,“记忆”在马孔多也经历了现实层次方面的变化,从非物质之物变成了物质之物:在布恩迪亚家里,“记忆借由无情回忆的力量化为实体,像大活人一样在幽闭的房间中晃荡”(第139页)。这种对现实秩序的侵犯是物体特性在《百年孤独》中进行交换时频繁使用的形式:孤独可以在数个小时里不断被“抓挠”(第149页),例如阿玛兰塔采取了蛮横的方式——把自己的手缠在黑纱里——来应对悔恨情绪(第100页)。庇拉尔·特尔内拉在缓和同样的情绪时用的方法是“配制药水,从而在不幸事件发生时摆脱‘悔恨情绪’”(第247页)。忧郁可以发热,思想可以发声,光也可以吱嘎作响:“太阳威力巨大,光线如帆船般吱嘎作响。”(第228页)这种形式的反面是使具体物体丧失“物质性”,例如神学院学生何塞·阿卡迪奥的胡须:“胡须剃去后在他石蜡般的面孔上留下的阴影就像良心的重负。”(第309页)俏姑娘雷梅黛丝身上的香气不仅“在她离去数小时后仍清晰可辨”(第200页),而且“连死后之人也依然受其折磨,甚至他们的骨灰也难逃此命运”(第202页)。把可触摸的物体去物质化的手法在马孔多晚期最后一位奥雷里亚诺前往的妓院里表现得淋漓尽致,“那栋建筑似乎只存在于想象之中,因为甚至里面那些触手可及的事物也很不真实”(第328页)。有时还会给肉体实体赋予精神层面的东西,例如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就想利用他的银版照相术工作室来“获得上帝存在的力证”(第52页)。在某些例子里,人物在面对可能的虚构事件时的简单反应也会具有奇幻效果,例如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带着“十九岁年纪的天真劲儿”说道:“我不在乎生个小猪崽儿出来,只要会说话就成。”(第25页)一见钟情在马孔多也会出现有机的后果:“里正最小的女儿雷梅黛丝的身影……让他身体的某个部位疼痛不已。那种肉体感觉烦扰得他难以行走,就像鞋里进了颗小石子一样。”(第57页)“善解人意”“温柔”等特点也能变成如迷宫般的实体物质:“阿玛兰塔的善解人意,以及不失分寸又包容一切的温柔,织起一幅无形的网罗把男友围在其中,他不得不用自己未戴戒指的苍白手指生生拨开……”(第97页)

这种方法的一个变体是针对某些信息做出完全独断的解析,而这些解析又往往会被现实证实:乌尔苏拉揭开锅盖,发现锅里都是虫子,她由此“推断”奥雷里亚诺中了枪,结果确实如此(第156页);老年乌尔苏拉“发现”了一些孩子在出生前就发出哭声的原因:“然而晚年的洞察力使她明白——这一点她也多次向人提起——胎儿在母腹中的哭泣不是腹语或语言能力的先兆,而是缺乏爱的能力的明显信号。”(第214页) 在观察奥雷里亚诺的阅读方式一段时间之后,加斯通得出结论,“他买书并不是为了获取新知识,而是为了验证他已有知识的准确程度”(第323页)。另一种变体是因果倒置:庇拉尔·特尔内拉的男人们没能找到她是因为纸牌给他们指错了路:“她已经厌倦了等待……无数男人因纸牌的模糊指引而走错了路。”(第64页)纸牌占卜的不确定性应当是男人们迷路的结果,而非其诱因。在另外的例子里,环境成了赋予事件虚构性的因素,例如在何塞·阿卡迪奥与吉卜赛女郎相爱的情节中出现的“即时翻译”:“……情欲钻进女郎的耳朵,又从她的口中钻出,此时它已被翻译成了她的语言。”(第36页)

在这四种技巧之中,唯一自带“奇异”属性的就是最后一种,因为它代表着真实现实中的人物、物体和事件发生了质变,它们的本质趋向虚构了。夸张、重复和列举并非虚构现实性的技巧,不过它们同样可以被有效地用来改造客观真实的现实。在使用上述三种技巧的例子中,一切都取决于叙事者为技巧设置的界限,以及他管理和调节的方式。在翻转事物特性的例子中,情况则相反,重要之处并不在于运用技巧的程度如何;叙事材料在它的作用下变得有序,哪怕只是最低程度地使用这种技巧,也可以使整个虚构现实都带上幻想色彩:只需要一个奇迹的出现,整个现实就会变得具有奇迹性,一个幽灵的出场就能把整个现实变成幽幻的世界。

这四种技巧都不具有排他性;很多时候两种或三种技巧会结合使用,使得某个情节变得充满幻想性。最常见的组合就是列举法和重复法一起使用:“雷梅黛丝在下午两点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气中,雷梅黛丝在玫瑰无声的呼吸中,雷梅黛丝在蠹虫如沙漏般的暗地蛀蚀中,雷梅黛丝在清晨面包的热气中,雷梅黛丝无处不在,雷梅黛丝无时或缺。”(第63页) 还有一个对基本特质已发生改变的“物体”进行罗列的例子:“在雾气弥漫的隘道间,在注定被遗忘的时光中,在幻灭的迷宫里。”(第181页) 。在下面的例子里,列举法、重复法和翻转物体特性法被同时使用了:“大人小孩都津津有味地吮咂着可口的绿色失眠小公鸡、美味的粉红失眠小鱼和柔软的黄色失眠小马,于是到了星期一凌晨整个镇子都醒着。”(第45页)

在结束本章之前,我认为还必须强调一下通过我已完成的分析得出的推论(至少也许可以这样推论):在上文中,没有任何一处已分析的方面可以单独证明这部作品的伟大,它的伟大来自它们的集合,或者说比单纯的相加集合还要更进一步,来自不同因素的参与比重,或者再进一步,来自无穷无尽的融合中渗透出的色调和变化,又或者再更进一步,来自结构与情节的完美契合,来自词语、句式、节奏恰到好处的选择,写作方式、布局结构和材料主题三者融合到了极致,形成了一个不可简化的整体,它们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永不可及的底部,那是个永恒的谜团,任何理智的探索都将归于徒劳,生活不正是如此吗?这是“全景”野心的又一体现:这部自我耗尽的小说同时也和其他所有伟大的创作一样,是一个“永不完结”的物体。它拥有生命,而且这种生命永远处于变形之中,它通过这种永恒的变化来反映或抗拒那种真实的现实:“包法利夫人”对我们说的话必然跟她与同时代的读者言语的内容不同,今时今日的堂吉诃德也早就不是被塞万提斯写成时的样子了。那种不断变化、不断革新的人物是永远不能被“全景式”地写出来的。无论在评论家的评论中,还是在创作者的创作里,比起已达成的目标,“全景”永远都更趋近于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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