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 在那片虚构现实的故事体系里是奇特的一环:它在《恶时辰》和《百年孤独》间承上启下。这种过渡发生在两个世界之间,在第一个世界里,客观现实和虚构现实之间的对立以后者的隐秘胜利而告终;在另一个世界里,幻想之物已经主宰了一切,再回过头来吞噬之前发生过的一切,造就一个“全景式”现实。在这个故事里,我们看到了刚刚独立的幻想之物依然在以无把握的方式侵蚀着那片虚构现实;叙事者先是凌厉地进行幻想,后来似乎是被自己的做法吓到了一般,又开始向着循规蹈矩的客观现实挪动。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个故事给那片文字现实增添了不同于马孔多和“村镇”的第三个场景——海边小镇,这是作者为下一部小说做的练笔;这个短小的故事描绘了一个细腻的世界,《百年孤独》中的许多场景、人物和主题在这里似胚胎般地出现了。
回归与启程
尽管虚构现实的特质发生了改变,《逝去时光的海洋》还是使用了一些我们十分熟悉的材料,扩大、修订、重复了之前作品中出现过的主题。在这里自然也出现了一个参加过内战的老兵。他没有军衔(故事中没提到他有军衔);不过他倒是有了名字:他叫堂马克西莫·戈麦斯,“在参加过的前两场内战中毫发无损,只是在第三场中丢掉了一只眼睛”(第5页)。野兽般的马尔伯勒公爵也回归了,这个故事里的新鲜之处是堂马克西莫·戈麦斯试图“解释”马尔伯勒公爵出现的原因:“战争期间,当时革命军败局已定,我们多么期望能有位将军现身啊,就在那时马尔伯勒公爵出现了,是有血有肉的马尔伯勒公爵。”(第9页)这是个充满虚构色彩的解释:那位神秘的公爵可能是由革命者的愿望幻化而成的。在之前的故事里,他的身上总是有一股奇异的气息;在这里,如果我们相信堂马克西莫·戈麦斯所言,那么公爵的出场本身就是个幻想事件:群体心理的某种需求“制造”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那片虚构现实中的神父都是些狂热又疯癫的人,这个故事里的神父也是如此。和安赫尔神父一样,他也喜欢禁止人们做某些事情,而且“他慢慢地把所有那些比他先来到小镇的玩意儿都禁止了:彩票、新潮音乐、舞蹈方式,甚至连最近流行起来的在沙滩上睡觉的习惯也包括在内”(第11页)。此外,这还是《百年孤独》中尼卡诺尔·雷纳神父的早期原型:和这位神父一样,在募捐建造“世界上最大”的教堂的钱时,“在一个星期天,他双脚离地飘起了十二厘米”(第18页)。他飘浮的高度和雷纳神父一样,他的想法也和雷纳神父的一样古怪(后者曾表示自己有口大钟,钟声能令溺死者浮上水面),在提到西洋棋时,他说他不明白“两个恪守棋赛规则的人却在棋盘上陷入争斗的意义何在”(第17页),这揭示了故事的一大主题: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也对雷纳神父说过类似的话,恰恰是在后者邀请他下西洋棋时(《百年孤独》,第78页)。这个故事里出场人物众多,我们又看到了许多反复出现的形象:“脖子缠蛇、卖永生药的男人们”,和到达“村镇”及马孔多一样,“音乐、摸彩、彩票点、算命摊、射击游戏摊”也都来到了这座海边小镇(第10页)。对这些虚幻事物的描写让人们想起了之前出现过的马戏团,不过这次的数量实在是太大了,它们实际上预告了吉卜赛人、马戏团和法国女郎们来到布恩迪亚家族居住的马孔多的场景。在这里已经可以看出那个“补充因素”的内容了,即占据着压倒性地位的虚构现实:它有着不容混淆的特点、反复出现在故事中(常规性出现、以主题或形式的方式出现),这些都将其与原型(真实现实)区分开来。到了这个程度,“组织性”就显而易见了,组成加西亚·马尔克斯虚构世界的作品是有着紧密的内在联系的,从宏观的角度看,无论是短篇小说还是长篇小说都是构成整体的诸多小部分。每部虚构作品中的人物和事件都会化身为胚胎,新的小说或故事再将其补充、修改或全部更新,就这样,从一部作品到另一部作品,总是有许多让读者似曾相识的东西,但仔细一看又各不相同:这种多样性的统一或统一的多样性忠实地反映了人类的生活轨迹。
《逝去时光的海洋》中的绝大多数男女都将在《百年孤独》中回归,名字和性格有的保持一致,有的则发生了变化。《逝去时光的海洋》中的赫伯特先生在之后的小说里化身成了两个人——赫伯特先生和布朗先生,后者和这个故事中的人物的相似之处在于他们在海边小镇和马孔多里做了同样的事情。他们先是制造了幸福和繁荣的海市蜃楼,后来在抽身离去时只给那里留下苍凉和空虚。那片虚构现实中自古就有的一大主题借助这些人物“实体化”了:灾祸。《伊莎贝尔在马孔多观雨时的独白》中的大雨,《枯枝败叶》中“历史性的暴雨”,《周六后的一天》中的死鸟,《恶时辰》中的匿名帖……在这个故事里,入侵海边小镇的“灾祸”共有两种:玫瑰花香和赫伯特先生。“灾祸”第一次以人物的形式出现了:只是推想一下赫伯特先生的国籍,就能使他到达小镇的桥段增添许多政治色彩,而布朗先生和赫伯特先生在马孔多引发的事件自然也有了社会——政治意义。在找到最完美的表现形式之前,在这倒数第二个阶段中,那片虚构现实再次涉及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这也是这个故事让我们感到惊讶的原因之一。《百年孤独》中另一个在这里露头的人物是卡塔里诺和他的“店”,或者说,他的妓院:故事对这位妓院老板的描写是十分克制的,而且属于客观现实范畴,而到了小说里,则多了些狂欢时刻的描写。佩特拉的名字也第一次出现了,我们自然会将之与《百年孤独》中的佩特拉·科特斯联系到一起。但二者相似之处也只限于名字,因为这篇故事里的佩特拉的特点和小说中的另一个人物相吻合:阿玛兰塔·布恩迪亚。和她一样,前者也准确预见了自己的死期,也在为自己精心准备通往另一个世界所需的东西。她没有像阿玛兰塔那样给自己织寿衣,只为自己的丈夫准备了鳏服。她死了,我们还看到了她在冥界漫游的模样,而我们只陪伴阿玛兰塔到死亡降临的前夜,看着她接受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息。在这个例子中,这些情节不是一致的,而是互为补充的。这个故事中的某个不起眼的句子可能在后面那部小说里变成五光十色的情节,例如托比亚斯带他的妻子去“见识冰块”(第11页)。
打磨故事
不过,要想追踪那片文字现实中的材料随着一部又一部小说而逐渐丰富的轨迹,那位瘦弱的妓女和她那些数不尽的客人是个更好的线索。她的故事在《逝去时光的海洋》中占了一页篇幅;同一个故事在《百年孤独》中更复杂一点,占据的篇幅变成了两页;最后它演变成一部还未发表的大篇幅电影脚本:《纯真的埃伦蒂拉和她残忍的祖母令人难以置信的悲惨故事》 。我们在这里看到了故事的演变过程,最开始在整个虚构现实中只是不起眼的小故事,可后来在从一个文本到另一个文本的过渡过程中逐渐充实了起来。在《逝去时光的海洋》中,卡塔里诺妓院里的一个“年轻但骨瘦如柴”的妓女想要赚五百比索;由于她向每位客人收取五比索费用,她必须接一百位客人才能赚够钱,于是慷慨的赫伯特先生开始接连给她送去客人。他一整晚都在收取“进到那位姑娘房间里的男人们交的费用”,第二天依然有“六十三个人”在排队。托比亚斯也是其中一位客人。他进了房间,看到那个姑娘的“乳房像狗奶子一样”,正躺在床上,“由于进出的客人过多,房间里满是汗液和喘息的味道,闻起来像泥浆一样”。床单也“湿透了”,“重得像块粗麻布”,“他们把床单两头抓住,开始拧动,最后床单终于恢复了本来的重量。他们把床垫翻了过来,却发现汗水早已浸湿这一面了”(第14-15页)。托比亚斯“草草了事”,付了钱,走了。
这个短小精悍的故事在《百年孤独》里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小故事。《百年孤独》里的“骨瘦如柴的年轻姑娘”是“一个神情如弃儿般的黑白混血种女孩”,多年之前,由于睡着时忘了熄灭蜡烛而引发大火,使她和祖母住的房子“被烧成了灰烬”。从那时起她就被祖母带着走遍了各个村镇,“任谁付上二十生太伏就能和她睡觉”,她就卖身来偿还烧毁房屋造成的损失。姑娘和祖母来到马孔多,寄宿在卡塔里诺的店里,当时那个姑娘“还得每晚接待七十位客人、连续干差不过十年时间”才能还清债务(一个巨大的量变)。之前招徕客人的赫伯特先生在这里变成了姑娘的祖母;故事多了火灾这个背景,姑娘要通过卖身来还债;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接待的客人数量翻了许多倍:短篇小说里的一百位客人现在变成了成千上万个。但是在卡塔里诺的店里发生的事情和之前故事中的场景十分相似:这次进了房间的是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他看见那个妓女“长着母狗一样的奶子”,正躺在床上。在奥雷里亚诺前面,她那晚已经在同一间房里接待了“六十三个男人”,这正是短篇小说里在门外排队的人的数量。后来的描写也十分相似:“由于进出的客人过多,房间里满是汗液和喘息的味道,闻起来像泥浆一样。”床单“湿透了”,“重得像块粗麻布”,“他们把床单两头抓住,开始拧动,最后床单终于恢复了本来的重量。他们把床垫翻了过来,却发现汗水早已浸湿这一面了”。和托比亚斯不同,奥雷里亚诺什么也没做成就离开了,“难受得想哭”。当天晚上他决定要和那个黑白混血姑娘结婚,要把她从祖母手中解救出来,但是第二天他来到卡塔里诺店里时,她们已经走了(《百年孤独》,第50-53页)。
《百年孤独》中的这个短故事后来又变成了《纯真的埃伦蒂拉和她残忍的祖母令人难以置信的悲惨故事》这个长故事,小说中一笔带过的场景变得更加复杂了:由于姑娘的疏忽,祖母的房子被烧掉了,霸道的女房主迫使自己的孙女以残酷的方式赔偿自己的损失,她们也同样走遍大小村镇来寻找客人。在“充满泥浆般气味”的房间里接待客人,是前两个故事中最重要的情节,到了这篇电影脚本中却消失了,脚本的叙述重点变成了前两个故事中围绕着中心事件而提到的“前因后果”。这同一个故事的三种变体从萌芽到高潮的发展过程实际上是加西亚·马尔克斯所有虚构作品的缩影:他笔下的虚构现实是逐步完善的。每部虚构作品都可以被视作无数的片段,在故事发展的过程中会生出许多后来的虚构作品,而这些后来的作品又会对之前的作品起到修正作用:“碎片”与“增殖”是加西亚·马尔克斯虚构艺术的基础性关键词。
第三个场景
这个海边小镇没有名字,不过我们还是能轻易地把它和那个虚构现实中的其他两个场景区分开来。它最大的不同就是位于海边,而“村镇”和马孔多都位于内陆地区。在这个故事里唯一提到的地名是瓜卡马亚尔,它也在《格兰德大妈的葬礼》中出现过(第131页),马孔多和海边小镇应该相距不远,因为它们都靠近瓜卡马亚尔。这里“土地贫瘠,地面开裂,被盐碱割成了一块一块的”,邻近“残酷的海洋”,大海到了一月份就会“躁动起来”,进而向小镇倒灌“厚厚的垃圾”;几个礼拜后空气就变得“让人难以忍受”。在某些季节里,渔民只能从大海里捞起“漂浮的垃圾”,“海水退去,小镇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死鱼。用炸药也只能炸出那些失事已久的沉船残骸来”(第4页)。那儿给读者的印象是个很小的地方,因而所有人都互相认识。一个大家很熟悉的人物是老雅各布,他每天都在自己的店铺门口摆出棋盘,路人也都纷纷驻足和他下上一盘棋(第5页)。从他坐的地方看去,“小镇破败不堪,房屋破破烂烂,墙壁被阳光晒掉了色,街道尽头还残留着一摊海水”(第5页)。这么看来,这里还是个很穷的地方。可能还很热,因为人们都睡在挂在院子里的吊床上(第7页),从沙滩上爬来的螃蟹甚至都能爬到那里;人们可以在入夜后听到螃蟹们“沿着柱子向上爬的声音”,这似乎暗示那里的房子是建在高处的。在一年的特定时间里,这里也会受到“暴雨”侵袭(第7页)。小镇里的娱乐场所就是卡塔里诺的店铺,那是一栋“面朝大海的偏僻木头房”,里面有“摆着许多桌椅的大厅”,“底部有一些房间”,还有一台“留声机”:这和《咱们镇上没有小偷》的“村镇”里的那个台球室——酒吧——妓院的特点一样,那里还有个娘娘腔酒保。在这个故事里,我们没发现卡塔里诺有娘娘腔的特征,不过在《百年孤独》里我们倒确实看到他涂粉,耳边插着花,还触摸男人们“不该碰的地方”(《百年孤独》,第51页)。
“神奇的日常”
海边小镇的过去几乎不为人所知。故事里只有两次对此有所提及:堂马克西莫·戈麦斯参加过的三场内战,革命军在那些战争中都失败了,而在“革命败局已定”的时候,马尔伯勒公爵出现在了他们面前(第9页)。这则信息把海边小镇的历史和其他几个场景的历史联系了起来。第二次提及小镇的过去是:多年以前,“一艘日本船把一船烂洋葱都倒在了港口”,这一事件影响了集体记忆,如今它已经成为那个时代的象征了(第7页)。海边小镇的突出特点就是生动有趣:人物、习俗乃至事物都与众不同;在真实现实中显得超凡不俗的东西在这里却是日常之物,是常见的东西。这在加西亚·马尔克斯的虚构现实里并非绝无仅有:《枯枝败叶》中的马孔多也满是奇异之物,在其他的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里也有非同寻常的事物。但是异常之物在海边小镇里变成了虚构现实的主导因素。此外,它们在之前的故事里是客观现实的组成部分,只不过是个极为特殊的维度罢了,可在这里都和虚构扯上了关系:有时从属于虚构,有时与虚构的边界甚至会消失。因为幻想之物已经占领了那片虚构现实中大约四分之三的土壤;客观现实只盘踞在剩下的四分之一。
海边小镇的墓地就是大海:他们把死者的尸骸从岩石上扔进海里(第10页),家人们只在特定的日子到那儿去,往海水里撒花(第3-4页)。死亡不会让这里的人们感到恐惧:佩特拉希望自己的丈夫把她“活埋”,因为她想要“在死前确保自己能像个体面人那样入土为安”(第4页) 。同样是这位佩特拉,能够预见自己的死期,因而能有条不紊地给自己的丈夫缝制鳏服(第6页)。托比亚斯“惊异于人们熟睡后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因此晚上始终不合眼(第7页);他的任务是“监视海洋”,最开始他“目光坚定”地执行着这一任务,可后来“往大海那边一眼都不看了”:那项任务“变成了他的生活方式”。在有的例子里,异常之物是通过夸张手法呈现的。这种在《格兰德大妈的葬礼》中已得到广泛使用的技巧是我们搞懂马孔多在《百年孤独》里变成虚构之地的关键要素之一。抬升、夸大,使可能之物变得不可能起来,让日常化的东西变得异常:海边小镇里的帕特里西奥能模仿四十八种不同的鸟类叫声(第13页);瘦弱的妓女不用休整就能连续接待一百位客人(第15页);赫伯特先生则能“蒙上双眼,猜测对手的走位”来赢棋(第15页);某种气味浓烈到了让克洛蒂尔德像“扒开蜘蛛网”那样驱散它(第8页)。在气味这个例子里,异常感不仅是“数量增加”造成的,而是将某种常规特征添加到它身上造成的,因为这种常规特征一加到气味上就变得特殊了起来:触感。这是《百年孤独》中使客观现实事物虚构化的又一种方法:破坏事物所具有的常规特征。
那股有名的气味不属于客观现实中的奇异维度:它本身就是奇幻的,是虚构现实的组成部分。这也是海边小镇和那片虚构现实中其他几个场景的本质性区别:在这里,幻想之物已经从客观现实中独立了出来,它们无须再依靠人们的主观思维而存在了,而是可以自主存在。在《恶时辰》里,这一现象是在故事结尾处以一种隐秘的形式实现的:匿名帖的虚构性表现了出来,因而那种奇幻的物体能把自己的“不真实性”传染给整个“村镇”。不过这一变化表现得十分模糊,只有对某些事件进行“深入解读”才能揭示这一点。虚构现实为了能取得统治性地位,在《恶时辰》中要求读者们主观思考,而在《逝去时光的海洋》里,情况则不是这样了。那些客观现实经验告诉我们只可能存在于“主观”世界里的东西,到了海边小镇里却成了“客观”存在物:它们不需要借助读者的主观思维就可以独立存在,也不因为有人把它们创造出来才能够存在。奇幻、魔幻、奇迹之物像自然现象那样存在着,幻想色彩和人们的怀疑都被抛开了。例如那种气味就是从海底飘来的,而且带来了可怕的后果:它给佩特拉带来了死亡,把各式各样的人带到了小镇,最后似乎还造出了赫伯特先生这个人物。它显然是虚构的使者,就像《恶时辰》中的匿名帖一样;不过它的虚构特性在这里是十分明显的,尤其是我们发现那股气味是从长在海底的玫瑰花园里飘来的之后。那些被释放的幻想之物也赋予了海边小镇最诱人的色彩。故事中的两个人物在食物缺乏的时刻平静地决定深入海底寻找食物,通过他们的旅程,我们看到了藏在那片虚构现实海底的奇妙景色。海底世界共分四层:(1)普通灾难之海,那里坐落着“一个尽是白色房屋的小镇,露台上种着无数鲜花”(第21页);(2)亡者之海,所有“早年间”的死人,或者说早已被人遗忘的死人都“脸朝上,一动不动地漂浮在那里”;(3)新近亡者之海,那里的死人都重新变得年轻,身上还装饰着鲜花,佩特拉就漂浮在这里;(4)海底深处,那里只有无数海龟。在托比亚斯和赫伯特先生游历海底的过程中,我们了解了那个虚构现实中的其他虚构特征:亡者不会腐烂,反倒会遨游于全世界每片海域的海水中(第19页),我们吃惊地在叙事中发现佩特拉死后“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遨游在孟加拉湾中”(第10页)。陆地上的日常生活中也有奇迹发生:那个飘浮离地十二厘米的神父说了些和他的教堂有关的话,我们应该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那里有口大钟,钟声能令溺死者浮上水面。”(第17页)在这样一个海龟的心脏被取出后还能“到处跳来跳去”、三个人费力追寻捕杀才最终制服那颗心脏的地方,我们有什么理由认为神父所言是不可能发生的呢?(第20页)
故事中的人物们面对幻想之物的反应不尽相同。有的人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它们,而且用这种态度向我们揭露幻想之物的特征;有的角色是部分地接受(托比亚斯);有的完全接受(赫伯特先生);另一些角色则完全不接受它们,尽管它们的存在是显而易见的。克洛蒂尔德就否认它们不容置疑的存在状况:尽管她不得不用手指驱散玫瑰花香,可她依然怀疑那种味道是否存在,不久之后她就坚称它是不存在的,是托比亚斯“跟所有人开了个玩笑”(第20页)。我们就这样再次确认了那片虚构现实中存在的某种规律:女人们总是更靠近客观现实,男人们则更趋近幻想之物。堂马克西莫·戈麦斯的例子很有趣:他需要理智地解释幻想之物存在的原因。那又是他经历的一场失败的战斗,因为他的解释听上去和被他解释的东西一样奇幻:和他认为马尔伯勒公爵是起义军焦虑情绪的产物一样,在堂马克西莫看来,入侵海边小镇的玫瑰花香也来自人们的意愿:“在过了这么多年靠土地过活的日子后,自然有很多女人想要一片小院子种花,所以有人认为自己闻到了那种气味,甚至对此确信无疑,也就不足为奇了。”(第9页)
幽默与幻想之物
在这里以及在其他几个例子中,幻想之物是能让人发笑的。海边小镇本身就是个有趣的地方,气氛闲适,发生的种种奇迹更是为之增添了一种轻盈的讽刺感。不仅当地居民总是能说出有意思的话,全知的叙事者也在描写和突出人物特点时开了许多玩笑。他说玫瑰花香“如此纯正,连吸掉它都让人觉得遗憾”(第8页),还说“那股淡淡的香气中没有夹杂任何属于过去的味道” ,而老雅各布的记忆“过于陈旧了,甚至没有足够陈旧的唱片旋律能替代那些记忆”(第9页)。潘乔·阿帕雷西多“什么事都干,因为他什么事都没得干”(第8页),赫伯特先生晃了晃他“温热无力的手,它们总是像刚刮过毛那样光滑”(第12页)。幽默总是伴随着《逝去时光的海洋》中的场景和幻想之物出现;一位日益轻盈的神父某日飘浮了起来,一只海龟的心脏在院子里跳来蹦去,一位死者抬头看远洋巨轮,两个朋友沉入海底,因为“那里有肉质鲜美的海龟”(第18页),凡此种种。在那片虚构现实之中,幽默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了:它在《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里就出现过,也曾在一些短篇小说和《恶时辰》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但是这里的幽默是不一样的,在之前,幽默是“表达”的基础,叙事者通过使用富有幽默感的俗语和谚语来缓和紧张的局势(饥饿、贫穷),因为如果缺少幽默因素的陪伴,那些局势就会给读者留下生硬创作产物的感觉。多亏幽默因素的运用,《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中的那种尖锐的对立状态才得到了中和,使客观现实更自然、更人性化了。这个故事里的情况则正好相反,幽默以不完美的方式成为《百年孤独》中那些笑声的先导。尽管在某些场景中依然会有角色说些俏皮话,但幽默已经不再是表达技巧了,它成了那片虚构现实中的一种存在要素,不仅存在于人物的话语中,也存在于场景和物体之内。幽默已经不只是用来缓和过于强烈的情节的工具了,它已经成了虚构现实中作为主宰的幻想之物的添加成分。和这个故事一样,《百年孤独》里的幻想、魔幻、神奇的东西也总是带着幽默的色彩。在其后的虚构作品中,诙谐因素也从“非真实”中长出,再同时随之发展。它成了一个全新的常规要素:从《逝去时光的海洋》起,幻想之物就在那片虚构现实中垄断了幽默,而客观现实的事物因此只能显得“严肃”。这种变化是根本性的:幽默如今不仅融入事件之中,它还抓紧了幻想之物;在此之前,它只会借助叙事方式呈现出来,而且总是系统性地依靠着那些客观真实的事物。
为什么当幻想之物统治了虚构现实之后,幽默就随之依附其上了呢?-是为了阻止“非真实性”的蔓延,为了遏制人间烟火气消散的进程,为了捍卫虚构故事赖以生存的那最根本、最重要的因素:故事的说服力。如果抛开那些持续不断的笑声,幻想之物由于数量庞大和无拘无束的特点,很难说服读者相信它们是“真实的”:它们看上去天生就“不真实”。在虚构作品中不能有任何东西显得“不真实”,它们必须看上去全都是“真实的”,无论是不是可能存在的东西,也无论是日常的事物还是奇幻的事物、是客观的物体还是幻想的产物,都要遵循这一法则。如果出现了“不真实”的东西,那么很简单,问题就出在缺乏说服力上(糟糕的文学都是这样),这与故事涉及的主题是现实的还是幻想的无关,只与装载故事的形式有关。在《逝去时光的海洋》中,笑声把“现实”压在了占据那片虚构现实的“非现实”之上。它牵制着幻想之物,让那些奇思异想式的疯狂冒险多了些烟火气,给那些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添加了日常感。幻想的产物通过嘲讽自我获得了人性,奇迹在以讽刺玩笑和嬉闹游戏的形式出现时也就不再像奇迹了。当某个情节借由放纵虚构的形式来到“非真实”的大门前时,幽默就出现了。它是读者的同谋,它会化成一种声音在读者耳边低语道:“这件魔幻的事情实际上也并没有那么魔幻,这只是个玩笑,只是场游戏,不必太当真。”如同悖论一般,这样的形式倒可以起到与字面意思相反的效果:借助嘲讽式的笑容,读者会觉得自己在游乐,他会接受并相信文本讲述的内容,把那些以不那么靠谱、确切、让人觉得真实的形式呈现出来的内容“当真”。我们来看看这个故事里幻想之物第一次客观实体化的那个瞬间。老雅各布叫他的妻子,而她已经不能听到他的呼唤了:“在那个时刻,她大概正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遨游在孟加拉湾中。也许她抬起了头,如同置身于玻璃柜中一般,想要透过海水眺望一艘巨大的远洋巨轮。”(第10页)第一句话就把虚构之事如客观存在一般引入了虚构现实中,那些虚幻的事件仿佛“客观”发生的。读者们的面前是一幅让人惊诧的画面:佩特拉已经死了,几天前就被扔进大海了,此时依然没有腐烂,反倒在孟加拉湾中遨游。读者们在真实现实和虚构现实中获得的经验(那些事情在真实世界里是不会发生的,在文字世界中到目前为止也从未出现过)使他们生出了不确定感,这种幻想之物一出现,故事的说服力就骤然降低了。就在这时,那让人会心一笑的、同谋般的“挤眉弄眼”就在第二句话里出现了,起到了镇静剂一般的效果:那个死者依然和所有女人一样拥有强烈的好奇心,她抬起头来想要看一看路过的巨轮,在她那里,好奇心压倒了死亡。由于叙事者对自己讲述的事物采取了嘲讽的态度,那幅画面也就不再显得那么不真实了,叙事者似乎是在微笑着暗示我们不必把那个场景完全当真。不过这样一来,读者反倒接受了那个场景,那幅借由谎言描述的画面又变成了真实。在幽默和幻想之间斟酌剂量是一种非凡的叙事技巧;这种炼金术在这里依然不够老练,至少不像在《百年孤独》中那样老练,在那部长篇小说中,笑声成了使幻想之物“现实化”的有力武器。在这个故事里,有时候为了借助幽默给幻想之物染上些许客观现实的气息,叙事者发力过猛,增加了过多的诙谐色彩,使得文字过于幽默了,这就造成幽默如疾病般伤害了文本:“(玫瑰香味)渗进了搭建房屋的木头里、饭菜里、饮水里,现在它已经无处不在了。很多人在自己拉的屎里都闻到了那种味道,这着实把他们吓了一跳。”(第10页)这段引文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引文里总共包含两句话,第一句话让读者面对着一种虚构的局面,而第二句话则希望以幽默的方式缓和那种局面的虚构性,让它更具有“烟火气”。可是这里的幽默过了头,不仅没有平衡幻想之物的虚幻性,反倒将其替代了:人类的粪便中飘出玫瑰花香,不仅没能成为主要画面的补充,而且效果刚好相反,似乎那种虚幻的气味单纯变成了那令人心生厌恶的玩笑的背景。平衡被打破了,因而出现了和预想相反或相悖的效果。不过给故事收尾的那场与全文风格不甚相符的玩笑倒是恰到好处,当时托比亚斯正要描述他和赫伯特先生一同进行的那场奇妙的海底之旅,他的妻子以纯粹的平静口吻勒令他闭嘴:“够了,托比亚斯,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可别再说那些玩意了。”(第21页)《百年孤独》中的那种幽默已经在这里显露出了苗头,在那部长篇小说里,幽默将把奇迹化为日常:费尔南达·德尔·卡尔皮奥担心的是那些把俏姑娘雷梅黛丝载上天的床单的下落,比起尼卡诺尔·雷纳神父飘浮的事,她更在意的是那杯热气腾腾的浓巧克力……
又一个关于“疫病”的故事
《逝去时光的海洋》讲述的是那片虚构现实里反复出现的故事:一场“疫病”降临在某个区域中,改变了人们的生活;在疫病消失之后,那个地方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引发暴乱的任务在之前的虚构作品中由暴雨、死鸟、匿名帖来完成,在这里则变成了从海上飘来的玫瑰花香。和《恶时辰》一样,海边小镇在故事发生时也处在特殊时期,总会碰到意想不到的事件。在那之前,那个地方没有出现什么神奇的事情,可能连异常的事情也没发生过,就像匿名帖出现之前的“村镇”完全被客观现实掌控。但是在那一年里,也就是“赫伯特先生到来的那一年”,奇怪的事情接连发生:大海第一次没像以前那样在二月份倒灌垃圾,反倒在三月份从海上飘来了“玫瑰花香”。那种气味的异常之处就在于那是一座干旱的小镇,镇子里根本没有种花。先察觉到那股气味的是托比亚斯;他的妻子克洛蒂尔德却毫无感觉;佩特拉(十分正确地)认为那气味预示了她的死亡。第二天早晨,整个小镇的人都在谈论玫瑰花香,但是所有人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闻到了它。只有托比亚斯确信那股气味侵入了小镇,于是他从那时开始就肩负起了“监视大海”的任务,等待着那股气味再次到来。佩特拉是八月份死去的,不久之后的一天夜里,那股气味回来了,而且更浓了,几乎变成了固体:人们纷纷跑到沙滩上去嗅闻它。神秘香气引发的效应变得重要了: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来到了卡塔里诺的店里,卡塔里诺修好了留声机,于是小镇里的人在那么多年里第一次听到了音乐声。人们点着蜡烛过夜,自娱自乐,海边小镇就在那一刻出现了变化,客观现实在之前位于主宰地位,从那一刻起就让位给了虚构现实。老雅各布听着音乐呼唤他的妻子佩特拉,叙事者此时指出她不可能听到他的呼唤,因为在那一刻她“正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遨游在孟加拉湾中”,她在那里抬起头来,远望一艘远洋巨轮。这是第二种变化,一种急促突然的变化,读者几乎察觉不到,因为叙事在继续,未做丝毫停留,似乎在刻意隐藏这些文字的重要性。整个故事都被一个巨大的第一种变化笼罩着,在其中又有许多短暂极速的变化,幻想之物偷偷摸摸地闪身而过,慢慢为故事的结局营造一种有利氛围,让它能成为“纯粹虚构的”情节。在人们娱乐时,玫瑰花香侵入了一切事物之中,甚至连排泄物里都有那股味道,带来了更进一步的效果:在“小镇死气沉沉时”离开的女人们回来了,外出寻找发财门道的男人们也回来了,突然又来了一群人——马戏团、占卜师、一个奇思异想的神父,所有人都受到那种无人能够理解的气味的感召。那群人中也包括赫伯特先生。他自称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带来了两个装满钞票的大箱子,说是要解决人们的问题。他不会无偿赠钱;他分发金钱的方式是询问人们会做什么,然后再决定付多少钱。帕特里西奥模仿了四十八种鸟类的叫声,于是他付了四十八比索;瘦弱的妓女得接待一百位客人才能拿到她想要的五百比索。但是老雅各布下棋赢不了赫伯特先生,所以不但没能拿到钱,反倒损失惨重。赫伯特先生获得了财富,他拥有了“其他一些同样没能完成诺言的人的房屋和家产,不过他安排了一个星期的音乐、焰火和走钢丝表演”,而且由他本人主持那场疯狂的庆典,全镇居民都参与了庆典活动。不过就在那时,赫伯特先生陷入沉睡,而且睡了一天又一天;在他睡着时,繁华和喜悦都化为了泡影:来到小镇的人又都离开了,留下来的人纷纷开始忍饥挨饿。小镇慢慢回到了之前的模样;在那时(又有两个急速闪过的变化)虚幻的事件出现了:物体开始失去重量,纷纷飘浮了起来,连那个奇思异想的神父也飘浮了起来。赫伯特先生醒来时,也感觉饿得要死。由于小镇里没有东西可吃,他邀请托比亚斯一同到海底寻觅海龟。(通向虚构的主要变化出现了。)两人一起完成了深海遨游之旅,在那里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神奇事物——种满鲜花的露台遍布的镇子、沉船、竞技场、早年间的死人、新近的死人、满是海龟的世界。他们带着一只海龟(心脏到处跳跃的那只)浮上了海面,后来和克洛蒂尔德一起吃掉了它。赫伯特先生走了。入夜后,小镇回到了“疫病”降临前的状态,此时托比亚斯试图给克洛蒂尔德讲述海底的种种奇迹,她却命令他闭嘴,好像他是个爱幻想的小孩子似的:海边小镇恢复了常态。
在这个故事里,“疫病”不仅是异常的,更是奇幻的,它是《百年孤独》中那些大型虚构疫病的前奏:失眠症、失忆症。不过这个故事的结构和《恶时辰》相似:某样事物在出现后引发了小镇的重大变化,却又在变化发生后消失了。在匿名帖出现后,仇恨和暴力在“村镇”里涌动了起来;玫瑰花香让海边小镇的居民生活在了虚幻的谎言之中,《恶时辰》中的“村镇”在匿名帖出现之前也在经历着谎言般的生活。在这里,突然出现的事物没有重建秩序,反倒把海边小镇从常规化的单调生活中连根拔起了,让它经历了海市蜃楼般的幸福,后来,在那种事物消失不见之后,小镇又回到了往日的穷苦状态中。在这个真实与虚构交织的故事中,要区分客观现实和隐匿其中的“魔鬼”并非难事。我们姑且在这里停留一小段时间,因为这个故事恰好可以说明虚构作品中所谓的“虚构”和“幻想”的概念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则短篇小说、一部长篇小说讲述的故事可能是——就像这个故事一样——完全不可能发生的,给读者的感觉是那个故事完全是经由想象力加工而成的,不会发生在任何具体的现实之中:可是只要做一番细致的研究,我们就能发现那些所谓的胡言乱语、异想天开的故事实际上和那些被认为最趋近现实的故事一样,都与真实现实中最客观层面的事物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换句话说,“纯虚构”的东西是不存在的,在所有的例子里(尽管不是所有事例都能被解释清楚),故事都是对客观现实世界做出的比喻。
显而易见,《逝去时光的海洋》是以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一个历史魔鬼为基础,借由虚构想象而创作的故事,它是作者在自己的故乡经历过的事情的“虚构化”表现:香蕉公司在大西洋沿岸的来来往往和整个地区的香蕉热时期。和阿拉卡塔卡一样,海边小镇也经历了虚假的繁荣期,赫伯特先生(来自美国,和联合果品公司一样)带着两个装满钞票的箱子来到小镇,也带来了海市蜃楼般的繁华。庆典、挥霍和喜悦吞噬了小镇居民,没人注意到那种繁华只是假象,大量的外来人(“枯枝败叶”)被虚幻的幸福感吸引来这里。突然,幻象碎裂了:最开始把财富带来这里的赫伯特先生最终却击败了小镇居民,占有了他们的财富。后来,发生了更糟糕的事情:赫伯特先生睡着了,小镇回到了贫穷的状态,人们又弃之而去,于是小镇居民只能靠回忆存活,这和香蕉热结束、香蕉公司撤离、外乡人随之离开时的阿拉卡塔卡一模一样。就连赫伯特先生和托比亚斯一起进行的那趟通向虚构世界的奇幻之旅也象征着阿拉卡塔卡的景象,在现实变得残酷之后,阿拉卡塔卡的居民也习惯了靠幻想和梦境过活。这个故事帮助加西亚·马尔克斯找回了那个旧日的野心:用一个文学故事展现马孔多所有的“历史”。和之前的短篇及长篇小说一样,这个故事也是《百年孤独》的胚胎之一。故事中蕴含的野心远比故事本身更加宏大,反而是故事把那种欲望压缩了,没能将其完整地展现。如果某个故事是用象征的手法写成的,那么其中的象征物就应该可以被解读;如果用虚构真实之物来反映客观真实之物,那么二者的联系也应该具有可辨识性。可这篇故事不是这样的,只有把它放置在更宏大的背景下(而之前的那些虚构作品都与作者本人的人生经历有关)我们才能看出它对于那个虚构现实的历史的意义。它似乎是自给自足的,是想象力的产物,各要素间的内在联系很弱,它的结构也处处透着人工雕琢的痕迹,许多地方显得不够连贯。不过,《百年孤独》中赫伯特先生和布朗先生的情节实现了这个故事试图获得的效果:向虚构现实轶事中移植进一个非常具体的客观现实事件。之所以说这个故事是相对失败的作品,另一个原因就在风格方面。那片虚构现实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然而用以描绘它的语言并没有随之变化。这个故事的语言风格和《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恶时辰》以及其他那些故事的语言风格是一致的:如机械般精确,同时努力使读者察觉不到这种风格的存在。我们分析过了,这种语言风格对于描写客观现实的某些特定层次来说是很理想的,或者像《恶时辰》那样,在利用客观现实的外表掩盖虚构现实的本质时也能起到作用。然而这篇故事中的幻想之物已经不再是“卡夫卡式”的了,它已经卸下了日常化的面具:在这里,奇幻的事物就是以本来面目展现在读者面前的。不过,这则故事里也出现了一些赋予《百年孤独》非凡叙事效果的特点:例如对幽默因素的运用,这一点我们已经提到了,再比如隐藏自然化的事物以凸显超自然的事物,又比如将某些客观现实事物化为幻想之物的技巧,譬如夸张和客观事物之间的特征互换。尽管并不完美,《逝去时光的海洋》依然成功地传递了这样一条信息:虚构因素至此在那片虚构现实中已占据主导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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