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浪漫主义,再多说一点,就是不要把它简单视为一种艺术风格或个人气质,它其实深刻地影响了我们的认识方法,甚至颠倒了我们原有的价值评判标准。比如在座的大家都有自己的个性,会注重自己的品位,追求与众不同,不甘平庸。在过去,平庸的生活并不是一种罪过,但浪漫主义视平庸为大敌,哪怕大奸大恶、不被世人接受的处世之法都要比平庸好。所以浪漫主义者一定要离家出走,逼着自己去往远方,即使他心里明白远方并不一定比这里更好;所以浪漫主义者的思乡情结是自己强加给自己的,是为了证明自己能按照理想的方式存在;所以浪漫主义者孜孜不倦地寻找注定不可得的理想,无论他表现得多么怀念过去、多么渴望回家,也不会真的回去。有同学说这是一群很拧巴的人,没错;也有同学说,为了与众不同而与众不同有什么意义呢?但请注意,按照浪漫主义的讲法,意义是人自己发明的,是自我赋予的。既然要肯定个人天性,而每个人的天性又彼此不同、很难调和,那么就只能是你坚持你的主张,我珍惜我的追求,不存在所谓客观的对错标准。哪怕我追求的是一件所有人都认为不值的东西,但只要我的信念没变,我仍在坚持,那么这件事就没有问题。
这种态度或说观念,在我们现在的生活中依然非常普遍,这正是浪漫主义的影响之一。以赛亚·伯林(Isaiah Berlin,1909—1997)和卡尔·施密特(Carl Schmitt,1888—1985)对浪漫主义此种特征的阐发在我看来最具魅力。我就用前者的一段话来予以小结:
对于浪漫主义而言,活着就是要有所作为,而有所为就是表达自己的天性。表达人的天性就是表达人与世界的关系。虽然人与世界的关系是不可表达的,但必须尝试着去表达。这就是苦恼,这就是难题。这是无止境的向往。这是一种渴望。因此人们不得不远走他乡,寻求异国情调,游历遥远的东方、创作追忆过去的小说,这也是我们沉溺于各种幻想的原因。这是典型的浪漫主义的思乡情结。如果赐予浪漫主义者他们正在寻找的家园,给他们谈论的和谐与完美,他们却会拒绝这样的赐予。原则上来说,在定义的层面,这些东西都是可追求而不可得到的,而这正是现实的本质。
第二幅画是法国画家让-弗朗索瓦·米勒(Jean-François Millet,1814—1875)的《拾穗者》(1857)。米勒在中国非常著名,素有“画圣”之称,我猜大概是受到“五四”那一辈人比如徐悲鸿、丰子恺等推崇的缘故。他和同一时期的法国画家古斯塔夫·库尔贝(Gustave Courbet,1819—1877)被视为19世纪西方绘画中现实主义的代表。“现实主义”这个概念大家都不陌生,不论是在文学还是绘画领域,现实主义都强调把作品当作一面镜子,按照生活本来的样貌去反映生活。库尔贝有句名言:“我不会画天使,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所以现实主义的画作里面基本上不会有希腊罗马神话中的英雄、仙女或者王公贵族,也不会刻意营造写意的、象征意味浓厚的风景。画家画的就是常见的人物和日常的生活。
米勒这幅画反映的是当时农村生活中一个很普通的场景。秋天金黄的麦田里,三位农妇弯腰拾起地上的麦穗。这幅画的透视效果、稳定的三角构图让它看起来像定格的照片一样;阳光从左侧洒下,黄昏时分,人物的动作在逆光中显得更加坚毅;红黄蓝三原色的运用以及整体温暖的色调,让这幅画作中平凡生活的瞬间蒙上了一层永恒的宗教气质。拾穗的故事源自《旧约圣经》,耶和华要求那些拥有田地的人在收获时不可割尽田角,也别去捡那些遗漏在地上的麦穗,而要把它们留给穷人。若知道这个典故,你就会明白这三位农妇不只是农民,还是农民中最穷苦的那一类。而米勒却把她们塑造得犹如史诗中的英雄,拥有光泽——祛除了戏剧性和过分的表现;又像希腊的古典雕塑一样,达到内容和形式的和谐。每当看米勒的画时,我就会觉得温克尔曼(J.J. Winckelmann,1717—1768)所谓“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完全能够从古典艺术那里进入到现代作品中。
《拾穗者》(The Gleaners),油画,1857年,藏于巴黎奥赛博物馆(Musée d'Orsay)
很多人喜欢引用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1866—1944)所作《米勒传》(1902)中的一句话,大意是说从来没有画家能像米勒这样,赋予万物所归的大地如此雄壮、如此伟大的感觉与表现。但我觉得这句话的前面半句更重要——罗曼·罗兰称米勒将全部的精神灌注给了永恒,认为永恒的意义远胜过刹那。所以《拾穗者》是古典的作品,它里面的时间绵延悠长,好像停止了一样,我们不会去期待弯腰拾穗的农妇在下一刹那、下一瞬间会有什么变化,好像她们就应该一直保持这种样子;而刹那、瞬间,时间的快速变化,则是现代性的核心所在。到印象派那里,我们才会感受到这种新的时间经验对视觉性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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