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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五蕴:既不畏惧也不执著任何事物

根据佛教的说法,人是由色、受、想、行、识五蕴(skandhas)所组成。五蕴含摄一切,包括我们的内在、外在、大自然与社会。

观察色身为组合物,并无实体

“色”(rupa,形体)是指我们的身体,包括五根(眼、耳、鼻、舌、身五种感官)与神经系统。要修习身念处(于身念身),或许你会想平躺下来,练习全身放松,让身体好好地休息,然后注意自己的额头,“吸气,我觉知额头;呼气,我对额头微笑”。以正念的力量拥抱你的额头、脑部、眼睛、耳朵与鼻子,每次吸气时,就注意身体的某个部位,每次呼气时,则朝同样的部位微笑。

运用正念与慈爱的力量拥抱身体的每个部位,拥抱心、肺、胃,“吸气,我觉知心脏;呼气,我拥抱心脏”。练习以正念之光扫描全身的每个部分,并满怀慈悲与关怀地对它们微笑。以此方式扫描完全身后,你会觉得很棒。这样做只需要半小时,身体在这三十分钟内会得到彻底的休息。请好好地照顾身体,让它休息,并以温柔、慈悲、正念与慈爱拥抱它。

学习将自己的身体视为一条河流,而体内每个细胞都是一滴水,在每一个剎那中,都有细胞诞生与死亡,生与死相辅相成。想要修习身念处,请随着自己的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到身体的每个部位上,从头发一直到脚趾。正念地呼吸,并以正念的力量拥抱每个部位,一一辨识,并报以爱的微笑。佛陀曾说身体中有三十二个部位需要辨识及拥抱,请辨别身体中地、水、火、风四界,看清你身体内、外这四界的结合,同时在动植物、矿物界看到你的祖先与后代子孙生生不息的存在,也要觉知身体的各种姿态(行、住、坐、卧)及动作(弯曲、伸展、淋浴、穿衣、吃饭、工作等)。一旦你精通了这种修习,在受(感受)与想(感知)生起时,你就能觉知它们,并能练习深入地观察它们。

要见到自己色身无常与相互依存的本质,并观察到身体并无恒常不变的实体,如此你就不会将自己完全认同于色身,以为身体即是“我”。要看清身体是组合物,缺乏任何可称为“我”的实体。视身体为海洋,它充满了潜伏的波浪与海怪,有时风平浪静,有时你可能会困于海上的暴风雨中。你要学习平息浪潮、驯服海怪,别让自己被海浪卷走或被海怪抓住。有了深入的观察,色身便不再是一种“取蕴”(upadana skandha,执取之蕴),你就能安住于解脱,不再为恐惧所缚。

拥抱感受,培养无畏

第二种蕴是“受”(vedana,感受)。我们内在有条感受之河,河里的每一滴水都是一个感受。要观察自己的感受,我们可坐在河岸边,在每个感受流经时一一辨别。它可能是乐受、苦受或不苦不乐受,每种感受逗留一段时间后,另一个感受又生起。禅修就是要觉知每个感受,辨识出它,对它微笑,深入地观察,然后全心地拥抱它。若继续深入地观察,就会发现感受的真实本质,我们就不再感到害怕,即使对苦受也是如此。我们知道自己并不仅仅是感受而已,我们还能拥抱每个感受,并好好地照顾它。

深入地观察每种感受时,我们辨别其根源在于色(身体)、想(感知)或意识深处之中。了解一种感受正是转化它的开端,即使是强烈的情绪,我们也要学习以正念拥抱入怀,直到它们平复为止。我们要修习正念的呼吸,将注意力集中于腹部的起伏上,并悉心照料自己的情绪,一如照顾尚在襁褓中的弟妹。我们练习深入地观察自己的感受与情绪,并辨认出是哪一种食助长及形成它们 。

我们知道,若能提供自己更健康的食,就可转化感受及情绪。我们的感受是组合物,并非恒常不变,也不具实体。我们学习不去认同感受,不将它视为“我”,不在它之中寻求皈依,也不因它而死。这种修习帮助我们培养无畏,并让我们从执著的习气,甚至是执著苦的习气中解脱出来。

以智慧取代“想”,获得自在

第三种蕴是“想”(samjña,感知)。我们内在有条感知之河,“想”生起了,持续一段时间后消逝。想蕴包含作意、安立名相(命名和概念化作用),以及能想(能感知者)与所想(所感知的对象)。当我们在“想”(感知)时,经常会扭曲感知的对象,而造成许多苦受,换句话说,我们的“想”经常是错误的,因而使自己常常受苦。深入地观察“想”的本质,不对任何事过于自信,这非常有帮助。过于自信会让自己受苦,“我确定吗?”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若我们如此自问,将有绝佳的机会再次去细察,看看自己的“想”是否正确。能想与所想是不可分的,当感知者以错误的方式感知,所感知的事物也会不正确。

从前有个人正划船逆流而上时,突然看见另一艘船迎面而来。他大叫:“小心!小心!”但那艘船正对着他直冲过来,差点就撞翻了他的船。此人怒气冲天,开始咆哮,但他仔细一瞧,那艘船上根本空无一人,它是自行顺流漂下来的,于是他哈哈大笑。当我们有正确的“想”时,会感到比较好过,若我们“想”错误时,就可能引起许多苦受。所以我们必须深入地观察事物,就不会被误导而陷入痛苦与令人难过的感受之中。对我们的安乐而言,“想”是非常重要的。

我们的“想”受到内心现有的许多苦恼所制约,例如无明、贪爱、仇恨、嗔怒、嫉妒、恐惧、习气等。我们缺乏澈见事物无常与相互依存本质的洞见,且在如此的基础上去感知现象。倘若我们修习念、定与深入观察(慧),便可发现自己感知的错误,而解脱恐惧与执著的束缚。一切苦都由错误的“想”而生,而禅修的结果——智慧,能消融错误的“想”,让我们获得自在。我们必须时时警觉,且永远都别以自己的“想”为依归。《金刚经》提醒我们:“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我们应能以般若——真实见、真实知,来取代“想”。

觉知心所,一切无常

第四种蕴是“行”(samskara,心所)。任何由其他要素构成的事物都是一种“行”:花是一种“行”,因为它是由阳光、云、种子、土壤、矿物质、园丁等构成的;恐惧也是“行”,一种心所;我们的身体是“行”,一种生理的“行”;受蕴与想蕴也是“行”,但因它们非常重要,所以自成一类。根据北传佛教唯识宗的说法,“行”(心所)共有五十一种。

这些心所中的四十九种(除了受蕴、想蕴以外)都包含在行蕴之中,所有五十一种心所全都以种子(bijas)的形态存在于我们的藏识深处。每当触动一颗种子,它就会在意识的表层显现为一种心所。修行即是要觉知心所的显现与存在,并深入地观察它们,以便明了其真实的本质。因为我们知道一切心所皆无常,且不具实体,我们就不会认同行蕴,也不会以它为依归。透过日常的修习,我们将能滋养与增长善的心所,并转化不善的心所,而自在、无畏与安详即是如此修习的果。

转化意识,成就个人与群体

第五种蕴是“识”(vijñana)。此处的识指的是藏识,它是我们存在的基础,也是我们一切心所的基础。例如喜悦、安详、智慧、慈悲、失念、嫉妒、恐惧、绝望等心所未现行时,就是以种子的形态蛰伏于藏识之中。有五十一种心所,就有五十一种不同的种子深埋在藏识中。每当我们浇灌其中一颗种子,或允许其他人浇灌它时,那颗种子就会现行,而成为一种心所。我们对自己与他人会浇灌哪些种子必须小心谨慎,若让内在的负面种子获得水分,我们可能就会被它所淹没。识蕴包含色、受、想、行四蕴,也是这四蕴存在的基础。

然而,识蕴既属于群体,也属于个体。集体意识由个人意识所组成,个人意识也由集体意识所构成。我们的意识可透过正念地消费、正念地守护六根及深入地观察等,而从根本上得到转化,这种修习应该以自己识蕴中个人与群体双方面的转化为目标。要达到如此的转化,与僧团共修是极为重要的。当我们转化了内心烦恼时,识即转为智,光耀十方,并向个人与整个社会指出解脱之道。

深入观照五蕴而脱离苦

五蕴彼此相互依存。苦受生起时,请深入地观察自己的色、想、行与识蕴,看清造成苦受的原因何在。如果是头痛,苦受就来自色蕴,但苦受也可能来自行蕴或想蕴,例如你的苦受可能来自于自以为某人恨你,但实际上那人是爱你的。

深入地观察自己这五条河流,看清其中任何之一如何含摄其余四者。例如观察色之河,起初你可能认为色蕴只是生理现象而非心理现象,然而,你体内每个细胞都包含其余所有层面。今天人类已有可能从体内取出一个细胞,然后复制出一个完整的个体,这称为“复制”(无性生殖)。“一”含摄一切,你体内的一个细胞含摄你整个色身,也含摄受、想、行与识,且不只属于你,也属于你的双亲与祖先。每一蕴都含摄其余诸蕴,以受蕴为例,每种感受都包含所有想蕴、行蕴与识蕴,因此深入地观察一种感受,就能发现一切。以相互依存的角度来观察,你将会看到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请别认为色蕴存在于受蕴之外,或受蕴存在于色蕴之外。

佛陀在《转法轮经》中说:“执取五蕴,即是苦。”他并未说五蕴本身是苦。在《宝积经》(Ratnakuta Sutra)中,有一景对我们很有帮助:有个人丢掷土块去打一只狗,狗对着土块狂吠不已,它不明白该负责的是那个人,而不是那块土。佛在此经中接着说:“同样的,困于二元对立观念的凡夫,以为五蕴是苦因,但其实他受苦的根源,是在于不了解五蕴无常、无我、缘起等本质。” 让我们受苦的并非五蕴,而是我们对待它们的方式。当我们观察一切存在的无常性、无我性与缘起性时,将不会厌恶生命,这样的认识,甚至有助于我们看到一切生命的可贵。

当我们不能正确地理解事物时,便会执著它们,而被其所束缚。《宝积经》使用了“蕴”(skandha)与“取蕴”(upadana skandha)这两个词。“蕴”是构成生命的五蕴,“取蕴”同样是这五蕴,不过是作为我们执取的对象。我们受苦的根源并非五蕴,而是自己的执取。有些人由于无法正确地认识苦的根源,因此畏惧六尘 ,也厌恶五蕴。所谓“佛”就是生活在安详、喜悦、自在之中的人,既不畏惧也不执著任何事物。

我们随着每个呼吸调和自身的五蕴,这就是真正的修行。然而,修行并非把我们局限在自己的五蕴之中,而是同时要觉知此五蕴是根植于社会、大自然,以及与我们共同生活的人之中。你要以自身五蕴的聚合为对象而禅修,直到能看见你自己与整个宇宙合一。当观世音菩萨深入地观照五蕴的实相时,他看见了自我的空性,于是解脱苦。若我们能精进不懈地深观五蕴,同样也能解脱苦。一旦五蕴回归其本源,自我亦不复存在。看见一即一切,即打破了执著于“我”的邪见,这是一种以为“自我是能独立存在的不变实体”的信念,打破这种邪见,即解脱了一切苦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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