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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东成西就

在罗维前看来,父亲对子女的教育采取了完全放任的方式,原因是他和其他传统中国家庭的父亲大不相同,父亲出身显赫、富有,注定不可能扮演传统家庭的父亲角色。母亲安妮是农民的女儿,对教育比较反感。父亲在剑桥交往的人,大多是文人,不特别传统,像李约瑟这些人,都是左派。罗孝建对英国的公共教育体系充满信心,在培育孩子的过程中不怎么循规蹈矩,对于孩子的教育不上心,也没有要求他们都上大学。父亲的教育风格如此随性,所以子女们都变得无拘无束。作为典型的六七十年代的年轻人,罗维前也是国际反主流文化运动的推崇者,她的两个哥哥都成了彻头彻尾的工人阶级,对于教育和文化不感兴趣。他们的孩子也是一样。

罗维前很叛逆,曾经惹过很多麻烦,父母把她送到纽约大伯罗孝超家里,那会儿她十三岁,穿着阿富汗风格的外套和嬉皮士的服装,还吸毒,母亲完全绝望了,她的哥哥们那时还在监狱里坐牢。

罗维前和大伯罗孝超一起待了十天,完全改写了人生,心里埋下的种子慢慢发芽长大,并在之后的人生中结出果实。大伯常常在洗澡时吟诵《庄子》。他从不要求维前必须学习中文。在她人生的大部分生涯里,他都是她的精神导师。

罗维前在英国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反主流文化中,开启了一段学习中国文化的经历,罗维前十七岁学习针灸,当针灸师。在她的人生中,很讽刺的一点是,她接触的所有和中国文化有关的东西,除了中餐之外,都来自白人老师。后来她逐渐意识到这些老师的局限性,不会说中文,没人能够阅读中文经典,于是她带着两个孩子来到剑桥,成为露西卡文迪许学院的一员,这是唯一能够接纳她的剑桥学院,毕竟她没有受过任何高等教育,只取得了A-LEVEL成绩。罗维前成为家中四个孩子中唯一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那时她已经三十岁了。

如今,罗维前在中英两国之间游走,在医学史、健康人文方面获得了一定的突破。

罗维前回忆她1980年代第一次访问中国时,看到中国的火车站外,许多小摊兜售各种小吃,现在这种景象当然消失了。如今人们走出火车站外,映入眼帘的是麦当劳、肯德基和中式快餐连锁店。中国人的饮食生活变得更工业化,跟西方一样,也面临着儿童超重以及糖尿病的困扰。

另一方面,中国人仍然津津乐道于传统的饮食方式,用阴阳平衡解释一些饮食的逻辑和选择,并且为食物赋予了品质,例如冷、热、苦、寒,这些中国古代哲学得以在饮食中流传和存活。对罗维前来说,中国的饮食知识与其说是一套信仰,“不如说是一套共同的社会实践,普通人可以在其中获得一定的专业知识”。

接手忆华楼的毕金宝大厨曾经回忆罗孝建说:“他一直希望可以回到福州养老。”但是时代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那个记忆中的家已经永远消失了。罗孝建把对中国的美好记忆,都投入到忆华楼中,试图留存他所理解的中国文化的一脉香火。

2013年安妮去世,享年八十四岁。罗孝建形容她有着“富有感染力的笑声和不分青红皂白的友善”,并将她描述为“一座力量之塔”。混血婚姻在1950年代并不容易。两家人都反对。然而,对于两人来说,那是快乐的岁月。贝尔塞斯公园到处都是年轻的社会主义者、作家、汉学家和音乐家。婚后,因为财务不景气,全家人搬到了萨里,安妮在那里照顾家庭并为学校做饭赚钱,每天要为学童提供多达1000份午餐,然后再回家喂养自己那群不守规矩的青少年。

1980年代,罗孝建夫妇开始了他们最成功的事业。他们首先开设了专属的中国美食俱乐部,探索伦敦的中国餐馆。这很快导致他们在艾布里街开设了第一家餐厅忆华楼,并使之成为伦敦最著名的餐厅之一。接下来他们又开了两家餐厅,还有一所烹饪学校。中年时,她游历中国,并去了西藏。

罗孝建早于安妮于1995年去世。他经历了英国和中国历史最为动荡的时期,精彩而又平凡。他跨越东西方,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游走。就像他喜爱的《西游记》开篇所描述的那样,石猴没有母亲,汲取天地精华,见风就长,四海学艺,异域打拼长大,活出了精彩的人生。

罗孝建本人,就是那个在西方世界大展身手的石猴。

父母的死对于周英华的打击是巨大的,他当时患上了抑郁症,至今也很回避谈论这些往事。我问他是否知道当初远离中国的根由,他含混地回答:“当然是因为政治形势了,你们年轻人不晓得。”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要求更换话题。“故事太长了,一个星期也讲不完。”

我不甘心,再次试图揭开创伤:“难道你对这些经历不耿耿于怀吗?”

让我意外的是,周英华哭了:“我当然痛恨。那怎么可能忘记呢?”

沉默。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们年轻人不知道,过去中国落后,被人欺负,现在中国强大了,中国人的地位提高了。这都跟中国的富强有关系。”他更愿意讲述过去中国曾经多么落后贫穷,如今中国如何强大。

他在一次采访时对《纽约时报》说道:“我创办‘周先生’是因为我受过苦。我当时十三岁,因为政治原因被送离中国。妈妈把我一个人送走了。在我离开中国之前,父亲对我说:‘无论走到哪里,永远记住你是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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