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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8

太大了。太现代了。太亮了。生意太好了。这是我精神障碍的最后阶段吗?怀疑他人……怀疑人类群体、人类活动,怀疑嘈杂多彩的人类生活,他想着,而我行为反常,躲避人群,追寻暗处。

他回到黑暗中,摸进皮卡车,发动引擎,在不开车灯的情况下,调头面向城际公路。眼瞅着车流中出现一个空当,他立即开出去,进了第一车道,再次驱车驶离城市。走了一段他猛然回过神来,这是别人的车,属于一个平生素未谋面的加油站服务员。我这种行为属于偷盗,他反应过来,可是除此下策,还能怎么做呢?

我知道他们给我布下了天罗地网。那两名士兵和服务员,合起伙来算计我。大巴车站也参与其中,还有出租车司机,所有人。谁都不可信任。他们让我开这辆皮卡出来,好被巡路的第一个巡警逮住。可能这辆车的尾灯亮起来就显示出五个大字“俄罗斯间谍”。这算是“速来害朕”的臆想吗?他想。

没错,他思量道,我背上就是别着“速来害朕”的标签,不管怎么扭头,不管多快地转圈,都看不见那标签,但直觉告诉他,它确实在背上。通过对其他人的观察、对其他人行为的评估,从他们的言行之中,他推断出,自己背上必定有个那样的标签,因为他看见其他人都排着队来害他。

我不会再进入任何一个灯火明亮的地方。我不会再和不认识的人搭讪。对我而言,没有几个真正的陌生人,大家都认识我,要么是敌,要么是友……

友。他咂摸着这个字,谁是友?在哪里?我姐姐?姐夫?邻居?我对他们的信任,不高于任何普通人。那不够。

所以我才会在这儿。

他继续行驶。再也没有霓虹灯映入眼帘。公路两旁的大地一片漆黑,死气沉沉。路上车辆逐渐稀少,分隔带左侧的车道上,偶尔有对向来车的车灯一闪而过。

真寂寞。

他低头扫了眼仪表板,发现这辆皮卡装有车载收音机。他认出了调频刻度条和两个旋钮。

要是打开收音机,就能听到他们在商量我的事吧。

他伸出手,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收音机。机器嗡嗡响起来,电子管逐渐预热,静电噪声夹杂着少许别的声音传出。他边开车边调整音量。

“……待会儿。”一个尖厉的声音说。

“……不。”另一个声音说。

“……最大努力。”

“……好。”一连串嘟嘟声。

这是他们的往来通话。拉格尔对自己说,电波里充斥着警戒的意味:拉格尔·古姆躲过了我们!拉格尔·古姆逃脱了!

尖厉的声音继续道:“……更有经验……”

拉格尔心说:下次派一支更有经验的小队。这帮人太业余了。

“……早不如……无益……”

早不如放弃的好,拉格尔补完这句话,继续追踪也是无益,他太过精明,老谋深算。

尖厉的声音仍在说着:“……舒尔曼发话了。”

这个舒尔曼一定是司令官。拉格尔自言自语,最高指挥官,身处日内瓦总部。绘制绝密战略地图,协调全球军事行动,一切军力向这辆皮卡车汇合。多支战舰编队正向我驶来。原子炮向我瞄准。这些都是日常操作。

尖厉的声音听得人头疼,他于是关掉了收音机。就跟老鼠似的。一群老鼠吱来吱去,叫个不停……他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根据里程表显示,他已经行驶了大约二十英里。这么长的路途中,没有城镇,没有灯光,现在路上甚至看不到一辆车,只有前方的道路和左侧的分隔带。车灯照亮了公路的铺面。

黑暗笼罩着平坦原野。天上星光点点。

就连农舍都没有吗?路牌也没有?

天啊,他想,要是车子在这外头抛锚了怎么办?这是哪儿?会是哪儿?

我是不是根本没动,而是卡在一条夹缝当中,皮卡车轮在碎石路面上空转……无用地旋转,直到海枯石烂。运动只是错觉。马达隆隆,车轮吱吱,前灯照在路面上,位置却纹丝不动。

然而,要停车下去徒步探寻,这念头又让他心里不大自在。见鬼啊,他想,待在皮卡车里至少是安全的。有这样一层保护罩,金属外壳。面前有仪表板,屁股下有座位。表盘、方向盘、脚踏板、旋钮……

好过那空寂无人的荒野。

随后,右方远远地有一点灯光进入视野。又过了片刻,车灯照见一块标牌,表示前方有道路交叉口,道路在这儿分向左右两边。

他减速右转,上了岔路。

道路狭窄,破损的路面在车灯光束下忽隐忽现。皮卡车颠簸摇晃起来,他放慢了速度。这是条废弃支道,缺乏养护。卡车前轮忽然陷进坑里,他挂到二挡,几乎动弹不得,还险些磕断车轴。他驾驶得越发小心翼翼。道路盘曲蜿蜒,坡度渐陡。

现在他进了山,周围植被茂密。车轮碾过一根树枝,传来“嘎吱”一声脆响。忽然有只白色毛皮的小东西仓皇蹿出,他急打方向盘避开,车轮却陷进泥地空转,吓得他赶紧又扳回方向。方才的噩梦再度重现……车轮空转,进退不得,在松散细碎的泥土中越陷越深。

他换到低速挡,操纵皮卡车爬上异常陡峭的山坡。至此,硬化的路面已全然不见踪影,代之以夯实的泥土路面,之前的车辆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什么东西从车顶擦过,他不由自主地做了个躲避动作。车灯照见重重落叶,光线淌过路面,原来车头正对着一条下坡路的边缘。眼前道路向左急转,他猛打方向盘,前路重又出现,更远处则被上方蔓生的灌木丛掩蔽。路更窄了。皮卡驶过一个坑洼,颠簸得厉害,他忙踩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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