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家中竟然空无一人。
他顿时惊惶无措,在心底呼告道:别啊!
“玛戈!”他大喊。
间间房屋都寂寥空荡。他四下里乱转,努力控制住自己。
随后他注意到,后门敞开着。
他踏入后院,环顾四周。还是不见任何人的踪影。拉格尔、玛戈、萨米,谁都不在。
他沿着院中小径,走过晾衣绳和玫瑰花棚,来到萨米靠着后围栏搭建的秘密基地。
他抬手敲门,一个监视口随即滑开,儿子的眼睛出现在后面。“啊,你来了,爸爸。”萨米说完,立刻抽出门闩,为他开门。
秘密基地内,拉格尔头戴耳机坐在桌旁,旁边坐着玛戈,面前堆了一大沓纸。两人一直在奋笔疾书,一页又一页纸上写满了潦草的速记。
“你俩干啥呢?”维克问。
玛戈答道:“在监听。”
“这我倒看出来了,”他说,“都监听到了什么?”
拉格尔转过头,眼中闪着光芒,顾不得取下耳机便说道:“收到他们的信息了。”
“谁?”维克说,“哪个‘他们’?”
“拉格尔说,也许要好几年才能弄清楚。”玛戈答道。她此刻满面春风,两眼放光;萨米则定定地呆站着,如梦如痴;三人这副模样他以前从没见识过。“但我们有办法监听他们的对话,”她说,“而且已经记下了笔记。瞧,”她将那沓纸朝他推过去,“他们说的都在这儿,我们全记了下来。”
“业余无线电发报?”维克问。
“对,”拉格尔说,“还有舰船和泊场之间的通信。很明显有座泊场离这里非常近。”
“舰船,”维克重复道,“你是说远洋舰船?”
拉格尔指指天上。
什么鬼,维克心里嘀咕。然后,他也感觉到了同样的紧张与激动。狂躁。
“他们飞过的时候,”玛戈说,“信号很强,声音很清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又渐渐消失了。我们能听到他们说话,不只是无线电通信,还有日常对话。谈笑风生的。”
“超级不正经,”拉格尔说,“一直在打趣说笑。”
“让我听听。”维克跃跃欲试。
他来到桌边坐下,拉格尔递过耳机,在他头上戴好。“需要我帮忙调谐吗?”拉格尔说,“我来调,你留神听着。要是收到比较强的、清晰的信号,立马告诉我,我就把滚珠停下。”
说话间,信号已经捕捉到了,有个人正在讲解某道生产工序。他听了一会儿,然后说:“直接告诉我,你们有什么发现吧。”那声音啰里巴嗦的,他感觉耐不住性子听下去,“有什么明确信息吗?”
“还没有。”拉格尔的语气不失得意,“你没明白吗?我们已经确定了他们的存在。”
“这个早就知道了啊。”维克说,“每次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就是他们。”
拉格尔和玛戈——外加萨米——似乎都有些惊诧。沉默半晌,玛戈看了一眼弟弟。拉格尔于是开口道:“这个概念很难解释得清……”
秘密基地门外忽地响起一个声音:“……嘿伙计们,哪儿去了?”
玛戈扬手提醒大伙注意。他们缄口静听。
院子里有人在找他们。维克听见小径上传来脚步声。随后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更近了。
“伙计们?”
玛戈轻声说:“是比尔·布莱克。”
萨米滑开一个监视口。“对,”他悄声说,“就是布莱克先生。”
维克抱开儿子,蹲下来往监视口外窥视。比尔·布莱克站在小径中央,显然在找他们,脸上的神情半是恼怒半是不解。毫无疑问,他刚才进了屋,发现房门没锁,家里却没人。
“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玛戈说,“假如咱们都不出声,他兴许就会走吧。可能是想叫我们一起去他家,或者去外面哪里吃饭。”
他们耐心等着。
比尔·布莱克在院子里瞎转,踢着高高的草丛。“嘿,伙计们!”他又喊,“死哪里去了?”
沉寂。
“要是给他逮到我们躲在这里,我肯定会羞得没脸。”玛戈紧张地笑道,“感觉我们就跟小孩一样幼稚。不过他的样子也的确好笑,像那样伸长了脖子找我们,难不成以为我们都藏在草丛里?”
秘密基地墙上挂着一把玩具枪,是有次圣诞节维克给儿子的礼物。枪身上支出装饰飞翼与线圈,之前的包装盒上印着“二十三世纪机器人能量枪,威力摧山震海”。之前萨米扛着枪“咻咻咻”蹦跶了几个星期,后来弹簧失灵了,只能挂在墙上镇宅,仅凭其外表威慑进犯之敌。
维克取下枪,抽出门闩,推开秘密基地的门,走了出去。
比尔·布莱克背对他站着,仍在大喊:“嘿,伙计们!在哪儿啊?”
维克蹲下身,端起枪,指着布莱克。“你死定了。”他说。
布莱克转身对着他,见到枪口,顿时脸色煞白,慢慢举起双手。举到一半时,发现秘密基地里的拉格尔、玛戈、萨米正扒着门偷瞧,又看清了枪身上的装饰飞翼、线圈和亮闪闪的搪瓷配件。他放下双手,笑道:“哈哈。”
“哈哈。”维克也笑。
“你们在干吗呢?”布莱克问。这时,茱茱·布莱克也从尼尔森家后门出来了。她缓缓走下门廊台阶,来到丈夫身旁。两口子眉头紧皱地相互靠近,她伸手搂住他的腰,之后,布莱克没有再发一言。
“嗨。”茱茱开口。
玛戈走出秘密基地。“你们想干吗?”她问茱茱,声色俱厉,足以让任何女人战栗,“擅闯我们家,挺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啊?”
布莱克夫妇目瞪口呆。
“啊,愣着干什么呀。”玛戈说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别把自己当外人啊。”
“消消气。”维克说。
妻子回敬道:“是啊,他们大摇大摆就走进来,每个房间都逛了一圈吧,我料想。觉得怎么样?”她问茱茱,“床铺得对不对?窗帘上有没有灰?有没有发现什么喜欢的东西?”
拉格尔和萨米也走出秘密基地,来到维克夫妇身旁。四人和布莱克夫妻俩相对而立。
最后,布莱克说:“我为擅闯你的住宅而道歉。我们只是想来问问,今晚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打保龄球。”
茱茱在丈夫身旁傻笑。维克有些可怜起她来。她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冒犯了他人,甚或根本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是擅闯民宅。她身穿毛衣配蓝色棉布裤子,头发绑着缎带,看起来乖巧又孩子气。
“不好意思啊,”玛戈说,“你没有权利擅闯他人住宅,你应该懂的,茱茱。”
茱茱后退一步,瑟缩着身子,手足无措地嗫嚅道:“我——”
“我道过歉了。”布莱克接过话,“老天爷,你想干吗?”他似乎同样局促不安。
维克伸出手,两人握手。前嫌就此冰释。
“不想现在回屋的话,可以再待一会儿。”维克指着秘密基地对拉格尔说,“我们先去弄晚饭。”
“那里面有什么?”布莱克问,“我的意思是,要是我多管闲事了,直说就好。看你们很重视这里的样子。”
这时,萨米开口了:“你们不能进秘密基地。”
“为什么?”茱茱问。
“你们不是正式成员。”萨米答道。
“现在加入可以吗?”茱茱又问。
“不行。”萨米回答。
“为什么?”
“就是不行。”萨米说着,瞟了一眼父亲。
“就是这样。”维克帮腔,“抱歉。”
他和玛戈带着布莱克夫妇走上台阶,来到住宅的后门廊。“我们还没吃晚饭呢。”玛戈说,依旧板着脸,满嘴火药味。
“我们也不是现在就要去打保龄球。”茱茱委屈道,“只是想趁你们还没有安排之前先约上。我说,姐妹,既然还没吃晚饭,要不要去我家一起吃?我们有条羊腿,还有很多速冻豌豆,比尔下班回来的路上,又捎带了一升冰激凌。”她急得颤着声音求玛戈,“怎么样?”
“谢谢,”玛戈说,“不过还是改天吧。”
比尔·布莱克似乎还没怎么平静下来,他的情绪很收敛,有股子冷傲的劲儿。“你知道的,我家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说完,他便领着妻子朝前门方向走去,“要是想跟我们去打保龄球的话,八点左右过来就好。要是不感兴趣——”他耸耸肩,“嗯,也没关系。”
“待会儿见哟!”茱茱跟着比尔走出屋外,还不忘回头喊,“希望你们能来!”她无比期盼地冲邻居笑笑,接着反手关上了门。
“真没素质。”玛戈说着打开热水龙头,接了一壶水。
维克说:“人们受到惊吓时,还来不及思考的瞬间,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基于这方面的观察,可以获得一种完整的心理测试技巧。”
玛戈一边准备晚餐,一边应道:“比尔·布莱克的反应很理性啊。看到枪马上举起手来,看清楚只是玩具枪后,又放下了。”
维克说:“下午那个点,他晃到咱家来的概率有多大?”
“他不来,他老婆也得来。你又不是不了解他们。”
“的确。”他说。
秘密基地大门紧锁。拉格尔·古姆头戴耳机坐在里面,监听一段强烈的信号,偶尔写下笔记。多年的竞猜经历使他摸索出一套独创的高效速记法,他可以边听边记下所听内容,还能顺手标注自己的评论、想法与回应,使之永久留存。手中的圆珠笔疾书如飞——正是比尔·布莱克给他的那支。
萨米在一旁观察着他,说道:“你写得真快呀,拉格尔舅舅。写完以后还认得吗?”
“认得啊。”他说。
毫无疑问,信号是从附近一座着陆场发出的。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他辨出了接线员的声音。他迫切想弄清楚的是机场吞吐航班所属的性质。航班目的地是哪里?它们在头顶疾速飞掠,速度有多快?为什么镇上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些航班?莫非是个不为公众所知的秘密军事设施,在试验某种新型飞船?侦察导弹?追踪装置?……
萨米说:“我敢打赌,你在二战期间肯定参与了日方密电的破解。”
听到外甥这番话,拉格尔顿时又产生了那种完全的无助感。闭关在儿童的秘密基地里,脑袋上戴着耳机,用小学生做的矿石收音机监听几个小时……像个小学生一样,光是业余无线电发报和交通指令就能听上半天。
我一定是疯了,他对自己说。
我在他人眼里,是上过战场的老兵。我今年四十六岁,早该是成年人了。
没错。他想,但我却在姐姐家里摆烂,靠着给报纸竞猜《小绿人接下来在哪里?》解谜填表讨口饭吃,其他成年人则立了业、成了家,有自己的住房。
我真是个智障——神经病,满脑子幻觉,没跑了。他想,精神失常,幼稚又疯癫。我坐在这儿干什么?顶多算是做白日梦,幻想头顶有火箭飞船呼啸来去,各方军队尔虞我诈。妄想狂。
妄想型神经病。想象自己处于一项丰功伟业的核心,数百万男男女女与我协同共事,工作无穷无尽,涉及数十亿美元资金……整个宇宙围绕我旋转,每个分子都在为我着想。我的重要性向外辐射……至群星。拉格尔·古姆是整个宇宙进程的目的,从其开端直至终熵。一切的物质与精神,都是为了我而转动。
萨米说:“拉格尔舅舅,你觉得他们的密电,会像日本人的密电那样好破解吗?”
他收回思绪,答道:“这不是密电,就是正常对话。有个人坐在塔台里,监控军用机场。”他转头面对外甥,而男孩兴趣十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就是个三十多岁的叔叔,喜欢看电视,每周打一次台球。就像我们一样。”
“是个敌人。”萨米说。
拉格尔气冲冲地打断他:“别再说这些了!干吗要那么说?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臆想。”我的错,他继而意识到,是我先往那个方向引的。
耳机里的声音正说着:“……好的,LF-3488。我把它更正过来了。你可以继续。对,你应该就在正上方。”
秘密基地摇晃起来。
“又来一个。”萨米兴奋地说。
那声音继续道:“……完全清楚。不,没事。你现在正从他头顶上经过。”
他。拉格尔咂摸着这个字。
“……下面。”那声音说,“是的,拉格尔·古姆本人正在你眼皮底下。好的,信号正常。完毕。”
震动平息了。
“没有了。”萨米说,“可能着陆了吧。”
拉格尔·古姆放下耳机,站起身来。“你先听一会儿。”他说。
“你要去哪儿?”萨米问。
“出去走走。”拉格尔说罢,便打开秘密基地的门,踏入屋外的暮色,享受清新爽快的空气。
屋里厨房灯亮着……姐姐和姐夫正在厨房里倒腾晚饭。
我一定要走。拉格尔自言自语,我要离开这里。我早就有此打算,如今已不能再等了。
他顺着墙根的小路蹑手蹑脚绕到前廊,进门来到自己的房间,维克和玛戈都没有听见。在房间里,他翻找过各个斗柜抽屉、衣兜、未拆的信封,搜罗出所有钞票,连罐子里的零币也没放过。之后他穿上外套,从前门离开家,沿人行道迅速走开了。
大约一个街区外,一辆出租车向他驶来。他招招手,车停下了。
“麻烦送我去灰狗巴士站。”他对司机说。
“好的,古姆先生。”司机回答。
“你认得我?”又来了,妄想型巨婴人格投射:无限膨胀的自我。人人都留意我,把我放在心上。
“当然。”司机应道,发动了出租车,“你就是那个竞猜擂主嘛。我在报纸上见过你的照片,还说呢,嗐,那家伙就住在咱们镇上,没准儿哪天我开着出租还能载他一程。”
如此说来还算合理,拉格尔想,现实与疯狂幻觉之间不可思议的重合——真实的名气,叠加上幻想中的名气。
他心下认定:出租车司机认出我,大概不是我的臆想。假如天堂向我敞开,上帝呼唤我的名字……那才是精神病占领大脑的时候。
但也很难区分。
出租车沿着漆黑的街道行驶,经过座座屋舍和商店,终于来到市中心商业区,驶近一栋五层的大楼,停在路边。
“到了,古姆先生。”司机说着,准备跳下车去为他开门。
拉格尔抬脚下了出租车,伸手往大衣里掏皮夹。司机探身进车里拿账单时,他仰头看了一眼大楼。
路灯下的建筑很眼熟,尽管天色已晚,他依旧认了出来。
这是《公报》大楼。
他又坐回出租车上,说道:“我是要去灰狗巴士站。”
“什么?”司机问,仿佛遭遇了晴天霹雳,“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吗?天哪,的确是哎。”他跳回车内,发动引擎,“没错,我记得。后来咱们聊到你的竞猜,就满脑子都想着报社了。”他开着车,回头冲拉格尔笑了笑,“我这脑袋里头把你和《公报》绑在了一起——我可真是个蠢货。”
“没事。”拉格尔说。
他们驱车不断前行,终于,街道从视野中消失了。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右侧,夜色中浮现出大门紧闭的工厂轮廓,以及形似铁轨的路面。出租车数次横越轨道,车身震颤颠簸。他看到块块空地……一座工业园区,却不见灯光。
如果我要求司机送我出城,拉格尔想,不知道他会怎么说?
他前倾身子,拍拍司机的肩膀,喊了声:“嘿。”
“怎么了,古姆先生?”司机说。
“载我出城可以吗?别管什么巴士了。”
“抱歉,先生。”司机说,“我不能上城际公路,明令禁止了。我们市内运营的车辆,不能跟巴士线路抢生意。这是规定。”
“你应该还能赚点外快。打表跑四十英里——我打赌你以前跑过,什么规定不规定的。”
“不,我可从没那样干过。”司机说,“也许有其他司机跑过吧,我可不干,我不想被吊销驾照。要是哪辆市内出租车出城上道,让公路巡警给抓住,马上就会被拖走,要是还计了费,砰,司机驾照就没啦,花五十美元考的驾照。也没有营生喽。”
拉格尔暗自思量:公路巡警是为了阻止我离开城里吗?他们是不是早有预案?
精神病又犯了,他想。
真是臆想吗?
要怎样判断?有什么证据?
一块蓝色霓虹灯牌挂在一处平地中央,空地仿佛无边无际。出租车行驶过去,停在路边。“咱们到了。”司机说,“这里就是巴士站。”
拉格尔打开门,下车走上人行道。灯牌上却没有灰狗的字样,而是写着:
无双大巴专线
“嘿,”他喊道,猛冲回车旁,“我说的是灰狗巴士站!”
“这就是灰狗,”司机说,“一样的,大巴线路。这儿根本没有灰狗。咱们这种规模的城市,州里只允许开一条大巴专线。无双在这里运营好几年了,后来灰狗才来,想收购他们,但他们不肯卖。灰狗又打算——”
“行了。”拉格尔打断他,给司机付了车费和小费,然后走过人行道,来到砖砌的方形建筑前。这是方圆数英里内唯一的建筑,四面都长满了杂草,草丛中胡乱丢着破瓶子……以及废纸。城郊废地,他暗想。远远地,能望见加油站的标志,之后是两排路灯,此外别无其他。他打开木门,踏入候车室,夜风吹得他哆嗦了一下。
一阵模糊嘈杂的声音裹挟着疲惫哀怨的情绪滚滚袭来。候车室里迎面而来的景象,是挤得满满当当的人群。长凳早已被占满,坐着瞌睡的水手、疲倦又沮丧的孕妇、身裹大衣的老人、携带样品箱的推销员、打扮得漂漂亮亮却一个劲儿乱扭的孩子。一条长队排在前面,通向售票窗口。不须再往前就能看出,队伍根本没有移动。
他关上身后的门,排到队尾。没人留意到他。这一次,我反倒希望自己的臆想成真,他自忖,真希望世界围着我转,至少让我可以立即买到票。
他心中发问:无双大巴发车间隔是多久?
他点了根烟,尽量让自己不待得难受。他靠着墙,好减轻躯干压在腿上的重量,可这样也无济于事。我要被困在这里多长时间?他自问。
半小时过去,他只向前移动了几英寸 ,而窗口前竟无人离开。他伸长脖子,想看看窗口的动静,却压根儿瞧不着售票员。队伍最前面是个穿黑色大衣的老妇人,圆阔的后背对着他,他猜想她正在买票,但手续还没完成,尚未成功出票。在她身后,一个穿着双排扣西装的瘦削中年男人咬着牙签,一脸烦闷。再往后,一对小情侣专心致志地悄声说着情话。再后面的队伍排得笔直,他只能看见前面这人的后脑勺。
四十五分钟后,他仍然站在原地。疯子能不能在这儿撒疯打滚?他暗自嘀咕,购买无双专线大巴票需要什么手续?不会要在这里等到天荒地老吧?
越来越深的恐惧渐渐攫住他的心房。说不定他要在这里排队到死。现实一成不变……前面一直是这个男的,后面一直是这个年轻士兵,对面长凳上一直坐着那个眼神空洞、怏怏不乐的女人。
身后的年轻士兵烦躁地动了动,撞到他,低声咕哝一句:“抱歉,伙计。”
他闷哼一声,以示回应。
士兵交叉十指,指节抻得“咔咔”响,然后舔了舔嘴唇,对拉格尔说:“嘿,伙计,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帮我看着这个位置?”不等拉格尔回答,他又转头对着排在身后的女人说,“女士,我得去确认一下我哥们儿的身体情况,回来以后还排这里可以吧?”
女人点点头。
“谢谢。”士兵说完,便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到候车室的一角。
角落里,另一个士兵坐在地上,单腿支起撑着头,双臂耷拉在两侧。他的战友来到他身旁蹲下,使劲摇他,急切地跟他讲了几句话。弓背瘫坐的士兵抬起头,拉格尔看见一双睡意蒙眬的眼睛和松弛歪斜的嘴唇,十足是个醉汉。
可怜的家伙,他心想,出营纵酒来了。他自己服役期间,也有几次在宿醉之后没法返回基地,只得去巴士站搭车,试图回到基地。
士兵快步回到队伍里的位置。他焦躁地咬着嘴唇,抬眼看看拉格尔,说:“就这一条队在排,一动也不动。我感觉从下午一来就排在这儿了,那时候肯定才五点。”他那张光滑的年轻面庞此时因焦虑而扭曲。“我得赶回基地,”他说,“我跟菲尔必须在八点前回营,否则会被判私自离队。”
在拉格尔看来,他十八九岁,金发碧眼,有点瘦。显然,在两人之中,他是负责解决问题的那个。
“太惨了。”拉格尔说,“你的基地有多远?”
“就是公路前头那座机场,”士兵说,“实际上是导弹基地,以前是机场。”
拉格尔随即想到:天啊,就是那些东西起飞和降落的场所。“你们专门来城里泡吧吗?”他问道,尽可能保持闲聊的语气。
士兵说:“见鬼,当然不,哪会专门来这小破镇子。”他表现出极大的厌恶,“不是,我们休了一周的假,从海边一路玩过来的。自驾。”
“自驾,”拉格尔重复道,“唔,那你们怎么跑巴士站来了?”
年轻士兵说:“菲尔负责开车,我不会。但他酒还没醒。那是辆破老爷车,我们不要了,反正还得换新轮胎什么的,也等不了他酒醒。车爆胎了,就停在后头路边上,大概就值五十美元,是辆三六年的道奇。”
“要是能另找到司机,”拉格尔发问,“你们愿意开车回去吗?”我会开车,他心中盘算着。
士兵盯着他说:“轮胎咋办?”
“我会想办法的。”说完,拉格尔拽着士兵的胳膊,拉着他离开队伍,穿过候车室,去找他那瘫作一团的战友。“要不先留他在这儿,等我们把车开来。”拉格尔提议。这个叫菲尔的士兵看样子腿脚站不稳,走不动道,对自己所处的地方也一脸茫然。
士兵对他说:“嘿,菲尔,这儿有个哥们儿能开车。把钥匙给我。”
“是你吗,韦德?”昏睡的菲尔嘴里哼哼。
韦德蹲下身,把战友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给。”他找到车钥匙,递给拉格尔,又嘱咐菲尔道,“听我说,你先留在这里,我跟他步行回去开车,然后开过来接你。好吧?听明白了吗?”
菲尔点点头。
“走吧。”韦德对拉格尔说。两人推开门,走出候车室,来到漆黑阴冷的街上,韦德又道,“真希望那狗娘养的别突然发慌跑出去,跑丢了死也找不着。”
拉格尔与韦德出发了。四处一团漆黑,连路面都几乎看不清,只有脚底感受到人行道上遍布的裂缝与丛生的杂草。
“这什么荒郊野坡啊?”韦德说,“要是在划出了贫民区的大城市,他们就总是把长途车站修在贫民窟里;要是地方小,就选择这种荒郊野坡。”他大步前行,各种各样的残渣碎屑给踩得“簌簌”响,但谁也看不清。“乌漆嘛黑,”他骂道,“怎么想的,隔两英里安一个路灯?”
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叫喊,两人于是停了下来。拉格尔转头望见无双大巴专线的蓝色霓虹灯牌,光芒中映出另一名士兵站立的身姿。他不顾腿脚不灵便,跟着两人出了候车室,此刻正左一歪右一倒地一路叫一路追上来。但他走几步便停下了,放下手中拖着的两只手提箱。
“啊,天哪,”韦德说,“咱们得回去一下,不然他一头栽地上,就死也找不着了。”他迈步返回,逼得拉格尔别无他法,只得跟上,“他准能在这里的空地上睡一整晚。”
他们刚赶过去,酒醉的士兵就一把抓住韦德说:“你们竟然丢下我,自己走了。”他整个躯体的重量都压在对方肩上。
“你得等在这儿,”韦德说,“我们去找车这段时间,你得看着行李。”
“我要开车。”菲尔说。
韦德一五一十地又对他详细解释了情况。拉格尔在旁边无助地转来转去,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终于,韦德一边提起一只手提箱,迈步开走,一边对拉格尔说:“咱们走吧,帮忙提一下那个箱子,不然给他落下了,绝对再找不着。”
“我准是让人给抢了。”菲尔嘴里嘀咕。
三人磕磕绊绊,不停赶路。拉格尔渐渐分不清身处何时何地。一盏路灯在视野中变粗变长,越过头顶,向他们倾洒明亮的黄光,随即消逝在身后,又轮到下一盏路灯迎面而来。穿过空地,眼前出现的却是一座死气沉沉的方形厂房。他和两位同伴艰难跨过一长溜并排的铁轨,右边近处冒出众多齐肩高的混凝土装卸平台。菲尔撞上一个,索性将胳膊搭上去休息起来,前额枕在上头,显然睡熟了。
前方路沿上,一辆汽车吸引了拉格尔的注意。
“就是这辆吧?”他说。
两名士兵打量一番汽车。“我觉得是,”韦德兴奋地叫道,“嘿,菲尔——就是这辆吧?”
“没错。”菲尔说。
有个轮胎瘪了,车身向一侧倾斜。他们确实找对了。
“咱们现在得去搞个轮胎。”韦德说着,把两只手提箱扔进后备厢,“咱们先把千斤顶支起来,拆下轮胎看看要什么型号。”
他和拉格尔在后备厢里找着了千斤顶。在此期间,菲尔走开了。他们看见他站在几码之外,背对两人,仰头望着夜空。
“他能像这样站一个小时。”韦德说着,和拉格尔顶起底盘,“后面有个德士古加油站,爆胎前我们路过那儿。”他取下车轮,以娴熟的技巧推着它滚上人行道,似乎经验丰富。拉格尔连忙跟上。“菲尔哪儿去了?”韦德左右看看,问道。
哪儿都找不着菲尔的影子。
“去他大爷的,”韦德说,“保准是跑丢了。”
拉格尔说:“咱们快去加油站吧,我可耗不起一整晚的时间,你也一样。”
“这倒是实话。”韦德说,“好吧,”他开窍了,“没准儿他会回来倒在车里睡,那等我们返回后,在车里捡他就行。”他又开始快速滚动轮胎。
他们终于到了,加油站却黑灯瞎火,老板已经关门回家。
“老子真的要炸了。”韦德说。
“附近可能还有别的加油站。”拉格尔劝道。
“我印象中没有别的。”韦德说,“你觉得呢,怎么搞?”他似乎有些晕头转向,颓然无措。
“来,”拉格尔说,“咱们去看看。”
经过一段漫长的艰难跋涉,他们看见前方出现标准石油公司的红白蓝三色方形商标。
“阿门,”韦德念道。“你知道吗,”他开心地对拉格尔说,“走过来这一路上,我一直在掏心掏肺地祈祷,结果真灵验了。”他将轮胎越滚越快,发出胜利的呐喊,“快跟上!”他回头对拉格尔喊道。
加油站里,一个外表干净的男孩身穿浆挺的白色公司制服,爱搭不理地看着他们。
“嘿,你好啊,伙计。”韦德说着,推开加油站的房门,“卖个轮胎给咱吧?快快快!”
男孩放下他手中捣鼓的图表,从烟灰缸里捡起一根烟,走过去看轮胎。
“这是什么车的?”他问韦德。
“三六年款的道奇三厢。”韦德说。
男孩拿手电照了照轮胎,努力辨认一番规格,然后拿出一个厚厚的线圈本,在印刷页面上翻找。拉格尔觉得他每页至少前后左右翻来覆去对了四遍。最后,他合上线圈本,叹道:“我帮不上忙!”
“那能出个主意吗?”拉格尔耐心地说,“这位军人和他的战友必须马上赶回基地,否则会被判私自离队。”
加油站服务员用铅笔挠挠鼻子,然后说:“城际公路上有个服务区,大概五英里远。”
“我们可走不了五英里。”拉格尔说。
服务员继续道:“我有辆福特皮卡车,就停在那边。”他用铅笔指了指,“你们留一个人,带着轮胎押在这儿,另外一个开皮卡上城际公路。那是家海滨加油站,过第一盏路灯就到。把轮胎带回来,我帮你们装进轮毂,安装费六美元。”他从收银机上取下一串车钥匙递给拉格尔,“还有,”他说,“公路对面有家24小时餐厅,等你到了以后,帮我带个煎火腿奶酪三明治加麦乳精回来。”
“麦乳精要什么指定口味吗?”拉格尔问。
“菠萝味就行,我觉得。”他递给拉格尔一张一美元钞票。
“我留下,”韦德说,“快去快回!”他对着拉格尔的背影叮嘱道。
“好啊。”拉格尔说。
几分钟后,他已发动皮卡车,倒车上了空寂的街道,朝服务员所指方向一路行驶,最后终于见到了城际公路的路灯。
这都什么事啊!他心中默默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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