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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出 友叹

【挂真儿】(萧上)生意尽凭黄阁下[1],叹元寮病染霜华[2]。紫禁烟花,玉堂风月,长好是精神如画。

故交君独在﹐又欲与君离。我有新愁泪﹐非关秋气悲[3]。下官萧嵩忝同平章事。有首相卢老先生﹐乃同年至交。年今八十有余﹐忽然一病三月﹐重大事机﹐诏就床前请决。皇上恩礼异常﹐至遣礼部官各宫观建醮禳保[4]。那礼部堂上是裴年兄﹐上香而回﹐必然到此。(裴上)

【番卜算】元老病能瘥[5],圣主心萦挂[6]。(见介)(萧)年兄,这一番祈祷是如何?要作从长话。

年兄,卢老先生平日精神甚好﹐因何一病缠绵?

【风入松】(裴)略知元老病根芽,说起一场新话。(萧)是阁中机务所劳?(裴)非关阁下伤劳杂,是房中有些儿兜荅[7]?(萧)呀﹐难道卢老先生此时还有余话?(裴)好采战说长生事大[8],皇恩赐女娇娃。

(萧)有这等的事﹐老夫人怎不阻他?(裴)都道彭祖年高八百[9]﹐也用采女之术。

【前腔】(萧)老年人似纸烘残蜡,能禁几阵风花?千年彭祖今亡化,颠倒着折本生涯。(裴)卢年兄富贵已极﹐止想长生一路了。(萧)便是﹐论吾侪都是八旬上下[10],迟和蚤几争差?

卢老先既有此失﹐势必跷蹊[11]﹐且喜年兄大拜在即了。(裴)不敢。

病到调元老,朝家少国医。
惟余一枝树,留与后来栖。

[1]“生意”句:生意﹐政务。《说岳全传》第六十五回:“小可因做过衙门生意﹐熟识的多﹐再无人来查案。”黄阁﹐见本书第二十四出注[2]。这里代称宰相。

[2]元寮(liáo):大官。唐刘言史《初下东周赠孟郊》诗:“因依汉元寮﹐未似羇细轻。”这里指卢生。寮﹐同官。取斋署同窗之义。《左传》:“同官为寮﹐吾党同寮﹐敢不尽心乎?”

[3]“故交君独在”四句:出自唐畅当《别卢纶》:“故交君独在﹐又欲与君离。我有新秋泪﹐非关宋玉悲。”

[4]建醮禳保:设道场祈福禳灾。建醮﹐道士设法坛做法事。禳保﹐去邪除恶﹐求神保护。明瞿佑《剪灯新话·金凤钗记》:“生感兴娘之情﹐以钗货于市﹐得钞二十锭﹐尽买香烛楮币﹐齐指琼华观﹐令道士建醮三昼夜以报之。”

[5]瘥(chài):治好病﹐病愈。《续世说·夙慧》:“患既未瘥﹐眠也不安。”

[6]萦挂:亦作“萦罣”﹐牵挂。元高明《琵琶记·激怒当朝》:“朝夕萦挂﹐只为孩儿多用心。”

[7]兜荅:亦作“兜搭”、“兜兜搭搭”等﹐周折、麻烦。《水浒传》第八回:“亦且本人年纪又不高大﹐如何作的这缘故﹐倘使有些兜搭﹐恐不方便。”明汤显祖《紫钗记·哭收钗燕》:“冤家﹐真个无差。好些时肉跳心惊﹐这场兜答。”《清平山堂话本·快嘴李翠莲记》:“打紧他公公难理会﹐不比等闲的﹐婆婆不兜榙。”

[8]采战:又名“采补”。道家所谓采阴补阳之术。《冷眼观》第二十三回:“但这采补一事﹐照人妖例办起来﹐也就足够丢脑袋的了。”

[9]彭祖:一作彭铿﹐或云姓篯名铿﹐历夏至殷末﹐以长寿见称。后道教奉为仙真。

[10]吾侪(chái):吾辈。清黄宗羲《柳敬亭传》:“此故吾侪同说书者也﹐今富贵若此!”

[11]跷蹊:奇怪﹐可疑。见本书第十出注[12]。

《友叹》写萧嵩与裴光庭上场议论卢生的病情,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卢生的病因“非关阁中机务所劳”,是“房中有些儿兜荅”。纵欲过度,一病不起。虽然皇帝有“重大事机,诏就床前请决”,还“遣礼部官各宫观建醮禳保”,但是萧嵩还是迫不及待提前向裴光庭祝贺:“卢老先既有此失,势必跷蹊,且喜年兄大拜在际了”,裴光庭虽曰“不敢”,可心里早就美滋滋了。

卢生好“采战说长生”,一命呜呼,汤显祖也是有所指的。有明一代道教盛行,皇帝大都信奉道教。如明世宗就是因为信阴阳采战之说,服丹药助淫纵,丧了命。首辅张居正也是因习房中术而丧生。汤显祖借卢生一事,批判了这种不良的社会风气。

汤显祖写卢生病重期间,礼部各宫观建醮祈祷,也是有感而发,并非空穴来风。《明史·张居正传》:“居正病,帝频颁救谕问疾,大出金帛,为医药资。四阅月不愈,百官并斋蕉为祈祷,南都、秦、晋、楚、豫诸大吏,亡不建醮。帝令四维等理阁中细务,大事即家令居正平章。居正始自力,后惫甚,不能遍阅,然尚不使四维等参之。”情节和《邯郸记》非常相似。所以吴梅《读曲记》《邯郸梦(二)》说:“记中备述人世险诈之情,是明季官场习气,足以考镜万历年间仕途之况,勿粗鲁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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