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方穷苦无聊,倏然而与语出将入相之事[1],未尝不怃然太息[2],庶几一遇之也[3]。及夫身都将相,饱厌浓酲之奉[4],追束形势之务,倏然而语以神仙之道,清微闲旷,又未尝不欣然而叹,倘然若有遗,譬若清泉之活其目,而凉风之拂其躯也。又况乎有不意之忧,难言之事者乎?回首神仙盖亦英雄之大致矣。
《邯郸梦记》卢生遇仙旅舍,授枕而得妇遇主,因入以开元时人物事势,通漕于陕,拓地于番[5],谗构而流,馋亡而相[6]。于中宠辱得丧生死之情甚具,大率推广“焦湖祝枕”事为之耳[7]。世传李邺侯泌作[8],不可知。然史传泌少好神仙之学,不屑婚宦[9],为世主所强,颇有干济之业[10]。观察陕虢,凿山通道,至三门集,以便饷漕[11]。又数经理吐蕃西事。元载疾其宠[12],天子至不能庇之,以为匿泌于魏少游所[13]。载诛,召泌。懒残所谓“勿多言,领取十年宰相”是也[14]。《枕中》所记,殆泌自谓乎?唐人高泌于鲁连、范蠡[15],非止其功,亦有其意焉。
独叹《枕中》生于世法影中,沉酣啽呓[16],以至于死,一哭而醒。梦死可醒,真死何及?或曰:“按《记》,则边功河功,盖古今取奇之二窍矣。谈者殆不必了人,至乃山河影迹,万古历然,未应悉成梦具?”曰既云影迹,何容历然[17]?岸谷沧桑,亦岂常醒之物耶?第概云如梦,则醒复何存?所知者,知梦游醒,必非枕孔中所能辩耳。
丑中秋前一日临川居士题于清远楼[18]
[1]倏(shū)然:忽然,形容速度之快。
[2]怃(wǔ)然:惆怅失意的样子。《论语·微子》:“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邢昺疏:“怃,失意貌。”
[3]庶几:或许可以。
[4]饱厌浓酲(chéng):酒足饭饱。酲,《说文》:“酲,病酒也。”
[5]“通漕”二句:指卢生凿陕开河三百里、拓边三千里之功。
[6]“谗构”二句:指卢生被宇文融诬陷而流放,宇文融倒台后又登上宰相的位置。
[7]“焦湖祝枕”:刘义庆《幽冥录·杨林》:“焦湖庙祝有柏枕,三十余年,枕后一小坼。县民杨林行贾,经庙祝福。祝曰:‘君婚姻否?可就枕坼边。’令杨林入坼内,见朱门,琼宫瑶台胜于世。见赵太尉,为林婚。育子六人,四男二女。选林秘书郎,俄迁黄门郎。林在枕中,永无思归之怀,遂遭违忤之事。祝令林出外间,遂见向枕,谓枕内历年载,而实俄忽之间矣。”汤显祖《邯郸记》本唐传奇《枕中记》,而《枕中记》是据《幽冥录·杨林》而来。
[8]李邺侯泌:唐代李泌,封邺侯。唐天宝中,以翰林供奉东宫,历仕玄肃代德四朝,以图谋划策见重,出入禁中,位至宰相。数为权幸忌嫉,常以智免,屡退屡进,封邺县侯,世称李邺侯。《枕中记》作者有人认为是李泌。但一般认为是沈既济。
[9]婚宦:结婚做官。
[10]干济:谓办事干练而有成效。《梁书·刘坦传》:“为南郡王国常侍……迁南中郎录事参军,所居以干济称。”
[11]三门集:地名。在河南陕县。饷漕:运送官粮。
[12]元载:凤翔岐山(今陕西凤翔县)人,唐代天宝时进士。代宗时曾任宰相,贿赂公行,荒淫奢侈。曾参与诛杀宦官鱼朝恩。后因权势过大获罪被杀。
[13]魏少游:唐代钜鹿(河北)人,以吏干知名,曾四任京兆尹,官至刑部尚书。
[14]懒残:唐僧明瓒的别称。性疏懒,好食众僧吃剩的饭菜因而被人称为懒残。《宋高僧传·感通传二·唐南岳山明瓒》载,李泌读书寺中,以为非凡人,中夜往谒。懒残拨火取芋以啗之,曰:“慎勿多言,领取十年宰相。”泌拜而退。苏轼《次韵毛滂法曹感雨》:“他年记此味,芋火对懒残。”
[15]鲁连:鲁仲连。战国时名士,齐人。善于出谋划策,常周游各国,为他们排难解纷。范蠡:春秋末著名的政治家、谋士。曾为越国大夫,帮助越王勾践打败吴王夫差。后经商致富,称陶朱公。
[16]啽(ān)呓:说梦话。《列子·周穆王》:“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杨伯峻集释:“啽呓呻吟,并寐语也。”
[17]历然:清晰的样子。南朝宋谢灵运《答法勖问》:“果荃蹄历然,何疑纷错?鱼兔既获,群黎以济。”
[18]清远楼:汤显祖晚年住所。汤显祖别署清远道人。此题词见明天启元年朱墨本《邯郸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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