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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出 死窜

(堂候官上[1])铁券山河国,金牌将相家[2]。自家定西侯卢老爷府中堂侯官便是。我家老爷掌管天下兵马数年,同平章军国事,文武百官,皆出其门,圣恩加礼,一日之内,三次接见。看看日势向午,将次朝回,不免伺候。早则夫人到来也。(旦引老旦贴上)奴家崔氏是也。俺公相领谢天恩,位兼将相。钦赐府第一区,朱门画戟,紫阁雕檐,皆因边功重大,以致朝礼尊隆。休说公相,便是为妻子的,说来惊天动地。奴家是一品夫人,养下孩儿,但是长的,都与了恩荫,真是罕稀也。(内作瓦裂声介)(旦惊介)老嬷嬷,甚么响?(老旦看介)是堂檐之上一片鸳鸯瓦,碎下来了。(旦惊介)呀,鸳鸯瓦为何而碎?(贴望介)哎哟,一个金弹儿抛打乌鸦,因而碎瓦。(旦叹介)圣人云:乌鸦知风,虫蚁知雨[3]。皮肉跳而横事来,裙带解而喜信至[4]。鸳鸯者夫妇之情也;乌鸦者晦黑之声也;落弹者失圆之象也;碎瓦者分飞之意也。天呵,眼下莫非有十分惊报乎?

【赏花时】俺这里户倚三星展碧纱[5],见了些坐拥三台立正衙。树色绕檐牙,谁近的鸳鸯翠瓦,金弹打流鸦。

(内响道介)(旦)公相朝回,看酒伺候。(生引队子上)下官卢生,在圣人跟前平章了几桩机务[6],吃了堂饭,回府去也。

【么】俺这里路转东华倚翠华[7],佩玉鸣金宰相家。新筑旧堤沙,难同戏耍,春色御沟花。

(见介旦)公相朝回,奴家开了皇封御酒,与相公把一杯。(生)生受了。(内奏乐介)俺先与夫人对饮数杯,要连声叫干,不干者多饮一杯。(旦)奉令了。(生饮介)夫荣妻贵酒,干。(旦看介)公相干了,到奴家唤:夫贵妻荣酒,干。(生笑介)夫人欠干。(旦笑饮介)这杯到干了,正是小槽酒滴珍珠红[8]。(生笑介)夫人,你的槽儿也不小了。(内鼓介)报、报。听说人马枪刀,打东华门出,未知何故也。(生)由他,俺与夫人唱干饮酒。(旦饮介)妻贵夫荣酒,干。(生)夫人倒在上面了,这杯干的紧。待我唤:妻贵夫荣酒,干。(旦)公相有点了。(生)夫人,这是酒泻金茎露涓滴。(旦笑介)相公,你的茎长是涓的。(生笑介)(内鼓介)(堂候官上介)报、报,外面人马自东华门出来,填街塞巷,好不喧闹也。(生)且由他,俺与夫人叫第三干。(儿子走上哭介)老爷,老夫人,人马枪刀,济济排排,将近府门来也。(生惊起介)

【北醉花阴】这些时直宿朝房梦喧杂,整日假红围翠匝。铃阁远[9],静无哗,是潭潭相府人家,敢边厢大行踏?(听介)(内呼喝叫拿拿介)(生)不住的叫拿拿,敢是地方走了贼,反了狱?既不呵,怎的响刀枪人哄马?

(众扮官校持枪索上,叫众军围住介)(贴老旦惊走,生恼介)谁敢无礼?

【南画眉序】(众)圣旨着擒拿。(生)是驾上差来的,请了。(众)奏发中书到门下。(生慌介)门下为谁?(众)竟收拿公相,此外无他。(生怕介)原来是差拿本爵,所犯何罪?(众)中书丞相奏老爷罪重哩,这犯由不比常科,干系着重情军法。(生)有何负国,而至于斯?(官)下官不知,有驾票在此[10],跪听宣读。(生旦跪,官念介)奉圣旨:前节度使卢生,交通番将,图谋不轨,即刻拿赴云阳市[11],明正典刑,不许违误。钦此!(生旦叩头起,哭“天”介)波查[12],祸起天来大,怎泣奏当今鸾驾!

(生)这事情怎的起呵?

【北喜迁莺】走的来风驰雷发,半空中没个根芽。待我面奏诉冤。(众)闭上朝门了。(生)争也么差[13],着俺当朝阑驾,你省可的慢打[14],商量咱,到晚衙。(众)有旨不容退衙。(生哭介)夫人,夫人。吾家本山东,有良田数顷,足以御寒馁,何苦求禄,而今及此?思复衣短裘,乘青驹,行邯郸道中不可得矣。取佩刀来,颠不喇自裁刮[15]。(生作刎,旦救介)(众)圣旨不准自裁,要明正典刑哩。(生)是了,是了,大臣生也明白,死也明白。夫人,牵这些业畜[16],午门前叫冤,俺市曹去也。迟和疾刚刀一下,便违圣旨,除死无加。(下)

(高力士上)吾为高力士,谁救老尚书?今日为斩功臣,闭了正殿,看有甚么官员奏事来。(旦同儿上)相公市曹去了,俺牵儿子午门叫冤去。十步当一步,前面正阳门了。(叫介)万岁爷爷,冤苦哪!(高)万岁爷为斩功臣,掩了正殿,谁敢啰唣?(旦)奴家是卢生之妻,诰封一品夫人崔氏,领这一班儿子,来此叫冤呵。(高背叹介)满朝文武,要他妻儿叫冤,可怜人也。(回介)卢夫人么?有何冤枉?就此铺宣[17]。(旦叩头介)万岁,万岁,臣妾崔氏伸冤:

【南画眉序】宿世旧冤家,当把卢生活坑煞。有甚驾前所犯,吃几个金瓜?把通番罪名暗加,谋叛事关天当耍。(合)波查,祸起天来大,怎泣奏当今鸾驾。

(高哭介)可怜可怜,你在此候旨,俺为你奏去。(旦)在此搦土为香[18],祷告天地。(拜介)崔氏在此叫冤,天,天,拨转圣人龙威,超拔儿夫狗命呵。这许多时,还未见传旨。(高同裴光庭上)圣旨到:既卢生有冤,着裴光庭领赦,往云阳市,免其一死。远窜广南崖州鬼门关安置[19],即刻起程,谢恩。(高哭介)可怜,可怜,唳鹤无情听,啼乌有赦来。(下)(内鼓介)(众绑押生囚服裹头上)

【北出队子】(生)排列着飞天罗刹[20]。(扮刽子,尖刀,向前叩头介)(生)甚么人?(刽)是伏事老爷的刽子手。(生怕介)吓煞俺也,看了他捧刀尖势不佳。(刽)有个一字旗儿,禀老爷插上。(生看介)是个甚么字。(众)是个“斩”字。(生)恭谢天恩了,卢生只道是千刀万剐,却只赐一个斩字儿。领戴,领戴。(下锣下鼓插旗介)(生)蓬席之下,酒筵为何而设?(众)光禄寺摆有御赐囚筵,一样插花茶饭。(生)是了,这旗呵,当了引魂幡,帽插宫花。锣鼓呵,他当了引路笙歌赴晚衙。这席面呵,当了个施艳口的功臣筵上鲊[21]。

(众)趁早受用些,是时候了。(生)朝家茶饭,罪臣也吃勾了。则黄泉无酒店,沽酒向谁人。罪臣跪领圣恩一杯酒。(跪饮介)怎咽下也!

【么】暂时间酒淋喉下,还望你祭功臣浇奠茶。(众)相公领了寿酒行罢。(生叩头介)罪臣谢酒了。(众)咦,看的人一边些,误了时候。(生绑行介)一任他前遮后拥闹哜喳,挤的俺前合后偃走踢踏,难道他有甚么劫场的人,也则看着耍?

(众叫锣鼓介)(生问介)前面幡竿何处?(众)西角头了。

【南滴溜子】幡竿下,幡竿下立标为罚。是云阳市,云阳市风流洒角[22]。(众)休说老爷一位。少甚么朝宰功臣这答,套头儿不称孤,便道寡。用些胶水摩发,滞了俺一手吹毛,到头也没发。(生恼介)(挣断绑索介)

【北刮地风】呀,讨不的怒发冲冠两鬓花。(刽做摩生颈介)老爷颈子嫩,不受苦。(生)咳,把似你试刀痕俺颈玉无瑕,云阳市好一抺凌烟画[23]。(众)老爷也曾杀人来。(生)哎也,俺曾施军令斩首如麻,领头军该到咱。(众)这是落魂桥了。(生)几年间回首京华,到了这落魂桥下。(内吹喇叭介)(刽子摇旗介)时候了,请老爷生天。(生笑介)则你这狠夜叉也闲吊牙[24],刀过处生天直下。哎也,央及你断头话须详察,一时刻莫得要争差,把俺虎头燕颔高提下,怕血淋浸展污了俺袍花。

(众)老爷跪下。(生跪受绑,刽磨刀介)(内风起介)(刽)好风也,刮的这黄沙。哎哟,老爷的颈子在那里?(摩介)有了,老爷挺着。(生低头,刽子轮刀介)(内急叫介)圣旨到,留人,留人!(裴领旨同旦急上)

【南双声子】天恩大,天恩大,鸣冤鼓由人打。皇宣下,皇宣下,云阳市吿了假。省刑罚,省刑罚。躭惊吓,躭惊吓。一刻丝儿,故人刀下。

圣旨到:卢生罪当万死,朕体上天好生之德,量免一刀,谪去广南鬼门关安置,不许顷刻停留,谢恩!(放绑介)(生倒地叩头万岁介)生受圣人大恩了,来者是谁?(裴)是小弟裴光庭。(生)贤弟,贤弟,俺的头可有也。(裴)待我瞧瞧了。(拍介)老兄好一个寿星头。

【北四门子】(生)猛魂灵寄在刀头下,荷荷荷,还把俺崄头颅手自抺[25]。裴年兄,俺闲口相问:奏本秉笔者宇文公也要萧年兄肯画知?(叹介)要题知“斩”字下连名,他相伴着中书怎押花?(裴)敢萧年兄也不知?(生)难道,难道,则怕老萧何也放的下这淮阴胯[26]。(风起叹介)看了些法场上的沙,血场上的花,可怜煞将军战马。

(裴)老兄与嫂嫂在此叙别,小弟回圣上话去。小心烟瘴地,回头雨露天[27]。请了。(下)(旦哭介)怎生来话儿都说不出来?奴家有一壶酒,一来和你压惊,二来饯行。(生)卑人见过那些御囚茶饭,早醉饱也。(旦)儿子都在午门叩头去了,等他来瞧一瞧去。(生)由他,由他,他来徒乱人意。夫人,不要他来相见罢了。(旦哭介)俺的天呵。也把一杯酒略尽妻子之情。

【南鲍老催】唏唏吓吓。(酒杯惊跌介)(旦哎哟介)战兢兢把不住台盘滑。扑生生遍体上寒毛乍[28],吸厮厮,也哭的,声干哑。(内鼓介)(内)卢爷,快行、快行。有旨着:五城催促[29],不可久停。(末、小旦扮儿子哭上)我的爹呵!(旦)这都是你儿子,怎下的去也。(生)是你妇人家,不知朝廷说我图谋不轨,如今安置我在鬼门关外。罪配之人,限时限刻。天呵,人非土木,谁忍骨肉生离?则怕累了贤妻,害了这几个业种,到为不便。(儿扯要同去介)(生)去不得也,儿。(同哭介)眼中儿女空钩搭,脚头夫妇难安札[30],同死去做一榻。(旦闷倒,生扯介)

【北水仙子】呀,呀,呀,哭坏了他。扯,扯,扯,扯起他且休把望夫山立着化。(众儿哭介)(生)苦,苦,苦,苦的这男女煎喳[31]。痛,痛,痛,痛的俺肝肠激刮。我,我,我,瘴江边死没了渣。你,你,你,做夫人权守着生寡。(旦)你再瞧瞧儿子么。(生)罢,罢,罢,儿女场中替不的咱。好,好,好,这三言半语吿了君王假。我去,请了。(旦哭介)相公那里去?(生)去,去,去,去那无雁处海天涯。

(虚下)(旦哭介)儿子回去罢,难道为妻子的,不送上他一程?

【南双斗鸡】君恩免杀,奴心似剐。没个人儿和他,和他把包袱打。大臣身价,说的来长业煞[32]。

(生上见介)夫人,你怎生又赶上来?(旦)为你没个伴当,放心不下。我袖了半截银锞子,你路上顾觅。(生)罪人谁敢相近?我独自觅食而行。你还拿这半截锞子回去,买柴籴米,休的苦了儿女呵。

【北尾】罪人家顾不出个人儿罢?我还怕的有别样施行咱。夫人,夫人,你则索小心儿守着,我万里生还也朝上马。

十大功劳误宰臣,鬼门关外一孤身。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33]。

[1]堂候官:亦省称“堂候”,指旧时供高级官员役使的小吏。元郑庭玉《后庭花》第一折:“自家王庆,在这赵廉访老相公府内做着个堂候官。”《水浒传》第二回:“高俅取出书呈进上,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

[2]铁券山河国,金牌将相家:铁券,即铁契。是中国封建时代皇帝赐给功臣、重臣的一种带有奖赏和盟约性质的凭证,也叫免死券。《东观汉记·桓帝纪》:“(延熹)八年,妖贼盖登称太皇帝,有璧二十,珪五,铁券十一。后伏诛。”金牌,古代军情紧急时使用的金字令牌。

[3]乌鸦知风,虫蚁知雨:俗语。汉王充《论衡》卷二十六《实知篇》第七八:“是则巢居者先知风,穴居者先知雨。”明张岱《夜行船》卷十九《物理部·物类相感》:“无故蚁聚及移窠者,天必暴雨。”

[4]皮肉跳而横事来,裙带解而喜信至:古代迷信说法。认为眼皮无故跳,则有祸事,衣带无故散开,则有喜事至。

[5]三星:福禄寿三星。

[6]平章:动词,处理。机务:政事,国家大事。

[7]翠华:用翠羽装饰的旗帜,一般是皇帝的仪仗。见本书第十三出注[16]。

[8]小槽:古时制酒器中的一个部件,酒由此缓缓流出。唐李贺《将进酒》诗:“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这里是指酒杯。

[9]铃阁:指翰林院以及将帅或州郡长官办事的地方。晋干宝《搜神记》卷七:“今狂花生枯木,又在铃阁之间,言威仪之富,荣华之盛,皆如狂花之发,不可久也。”《晋书·羊祜传》:“(羊祜)在军常轻裘缓带,身不披甲,铃阁之下,侍卫者不过十数人。”

[10]驾票:始于明代,指驾帖,皇帝签发的文书。

[11]云阳市:行刑的场所。《史记·秦始皇本纪》:“韩非使秦,秦用李斯谋留非,非死云阳。”

[12]波查:叹词。相当于“天啊”。亦作“波咤”、“波喳”、“波踖”、“波吒”等。徐渭《南词叙录》:“波查,犹言口舌。北音凡语毕必以‘波查’助词,故云。”

[13]争也么差:争差,差错,意外。也么,语助词。

[14]省可:斟酌、定夺。《晋书·石季龙载记上》:“季龙荒游废政,多所营缮,使邃(石邃)省可尚书奏事,选牧守,祀郊庙;惟征伐刑断乃亲览之。”

[15]颠不喇自裁刮:颠不喇,大不了的。裁刮,自行了断。

[16]业畜:畜生,冤孽。这里指卢生的儿子们。

[17]铺宣:陈述、申述。

[18]搦(nuò)土为香:即撮土为香。用手把土聚拢成堆,代替烧香敬神。搦,拿、握。元郑德辉《虎牢关三战吕布》第三折:“下将战书,单搦张飞与某厮杀。”

[19]崖州:今海南所在地。鬼门关:古关名。是古代官员的贬谪地。《旧唐书·地理志·北流》载:“县南三十里,有两石相对,其间阔三十步,俗号‘鬼门关’……谚曰:‘鬼门关’十人九不还。”

[20]罗刹:佛教中指恶鬼。《慧琳音义》卷二十五中记载:“罗刹,此云恶鬼也。食人血肉,或飞空、或地行,捷疾可畏。”《北齐传·库狄干传》云:“寻拜贝州刺史……司马京兆韦焜,清河令河东赵达二人并苛刻,唯长吏有惠政。时人语曰:‘刺史罗刹政,司马蝮蛇瞋,长史含笑判,清河生吃人。’”

[21]施艳口:又名施焰口、放焰口,是一种佛教法事,用来施食饿鬼的。后遂为转障消灾延年益寿而向饿鬼施食的一种仪式。鲊(zhǎ):一种用盐和红曲腌的鱼。北宋苏轼《仇池笔记》卷下《盘游饭谷董羹》记载:“江南人好作盘游饭,鲊脯脍炙,无有不埋在饭中。”

[22]洒角:洒家。洒,宋元时关西方言,男性自称,犹言“咱”。

[23]凌烟画:指凌烟阁功臣的画像。北周·庾信《庾子山集》十四《周柱国大将军纥干弘神道碑》:“天子画凌烟之阁,言念旧臣出平乐宫,实思贤传。”唐太宗贞观十七年、代宗广德元年画功臣像于凌烟阁。

[24]闲吊牙:方言,即闲话,废话。亦作“闲打牙”、“闲嗑牙”。

[25]崄(xiǎn):通“险”,即高峻的样子。

[26]萧何:汉开国名相,辅佐刘邦南征北战。曾荐韩信为大将,留下“萧何月下追韩信”故事,后协同高祖杀韩信。淮阴胯:《史记》卷九十二《淮阴侯列传》:“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裤下。’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裤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27]回头雨露天:这里是指裴光庭安慰卢生有重返朝廷之机。

[28]扑生生:即冷飕飕的意思。

[29]五城:《明史·职官志》载,东西南北中五城的兵马指挥,即巡城御史。

[30]钩搭:关联。脚头夫妇:宋元市语,即结发夫妻。元张国宾《罗李郎》第二折:“哎,连你这娇滴滴脚头妻,也这般潇潇洒洒。”安札:安置、安顿。

[31]煎喳:煎熬。

[32]长业煞:业,孽。意思是太造孽。

[33]“十大功劳”四句:元无名氏《萧何赚风魔蒯通》第四折,蒯通数韩信十罪:“一不合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二不合击杀章邯等亡秦王,取了关中之地;三不合涉西河,掳魏王豹;四不合渡井陉,杀陈余并赵王歇;五不合擒夏悦斩张仝;六不合袭破齐历下军,击走田横;七不合夜堰淮河,斩断周兰、龙且二大将;八不合广武山小会垓;九不合九里山十面埋伏;十不合追项王阴陵道上,逼他乌江自刎。”其实这是列举了韩信的十大功劳。“流泪”两句:宋元俗语。喻境况相同的人易产生情感共鸣。《金瓶梅》第六十二回:“那迎春听见李瓶儿嘱咐她,接了首饰,一面哭的言语都说不出来,正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本出《死窜》,又名《云阳》、《法场》,写卢生被宇文融诬陷“交通番将,图谋不轨”,拿到云阳法场问斩。幸亏崔氏临危不乱,领着孩儿们在午门前叫冤,得到高力士的同情,在高力士的帮助下,卢生免死,被贬到了广南崖州鬼门关。崔氏与卢生凄惨分别:“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此折戏情节紧张,扣人心弦。卢生由权臣到阶下囚,由死囚到流臣,几乎是整个故事的一个缩影,最能反映死生如梦、富贵如云的官场生涯。李曰刚在《汤显祖》中说:“若士以尖酸刻露之笔,在二十出《死窜》中‘云阳论斩’一段,现身说法,极写富贵功名之虚幻,临死哀鸣,是何等凄惨?沉沦宦海者聆之,其患得患失之心,有不然摧沮者乎?”童伯章评云:“文词奇峭,佐以事实之表演,诚是足以为热血中富贵者,下灌顶醍醐。”

在《邯郸记》四出受欢迎的折子戏中,这是感情最强烈的一出,其中富贵与罪戮、生和死的变化莫测,很能够引起文人士大夫的共鸣。有的演员在演这出戏时,常常哽咽演不下去,如《杜伶诗序》中云:“夫杜伶者,籍本余姚。……余守绍时,曾为寓目叹赏。不幸罹含沙之谤,几中危法。谨而不死,复来湖上。正如邯郸卢生,初从云阳市上得遇金鸡之赦。杜伶为我一再奏之,辄哽咽不能终曲而罢。呜呼,以视何堪之‘三叠渭城’,为何如哉?”

明代党争激烈,做官的人朝不夕保,《云阳法场》中所描写的情景,正是他们官宦生涯的典型缩影,因此文人大量的观剧诗也大多是由此而发的。如宋琬《满江红》词曰:“蒲类海边征伐碣石,云阳市上修罗杖。笑吾侪,半本未收场,如斯状。”还有邓汉仪《念奴娇·戴大司农诞日即席看演邯郸梦剧》云:“功名极矣,仍朱颜黑发,温其如玉。……瓠子功成边马捷,还向云阳市头哭。烟瘴重回,恩荣无比,只是青驴独。尚书笑道,年来吾已知足。”

《死窜》在《邯郸记》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是《邯郸记》的主题——生死如梦,富贵功名如云烟的集中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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