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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出 外补

【七娘子】(旦引贴上)状元郎拜满了三年限,猛思量那日雕鞍。又早春风一半,展妆台独自捻花枝叹。

[好事近]无路入天门,买断金钱谁说?(贴)逗得翰林人去,送等闲花月。(旦)梦回鸳枕翠生寒,始悔前轻别。(贴)一种崔徽情绪[1],为断鸿愁绝[2]。(旦)梅香,我家深居独院,天赐一位夫君,欢心正浓,忽动功名之兴,我将家资打发他上京取应,一口气得中头名状元,果中奴之愿矣。只为圣恩留他,单掌制诰,三年之外,方许还乡。奴家相思,好不苦呵!

【针线箱】没意中成就娇欢,尽意底团笙弄盏[3]。问章台人去也如天远[4],小楼外几曾抛眼。早则是一帘粉絮莺梢断[5],十里红香燕语残。才凝盼,闲愁闲闷,被东风吹上眉山[6]。

(丑报子上)报、报、报,状元到。(下)(旦惊喜介)儿夫锦旋,快安排酒筵。

【望吾乡】(生引队子上)翠盖红茵,香风染细尘。花枝笑插宜春鬓[7],骄骢上路人偏俊。盼望吾乡近,挥鞭紧,问路频,崔家正在这清河郡。

(见介)(旦)卢郎,荣归了!(生)夫人喜也!一鞭红雨促归程。(旦)不忿朝来喜鹊声。(生)官诰五花叨圣宠[8]。(旦)名扬四海动奴情。(旦)闻的你中了状元,留你中书三年掌制诰,因何便得锦旋?(生)你不知,小生因掌制诰,偷写下了夫人诰命一通,混在众人诰命内,朦胧进呈,侥幸圣旨都准行了。小生星夜亲手捧着五花封诰,送上贤妻,瞒过了圣上来也。(旦)费心了!卢郎,你因何得中了头名状元?(生)多谢贤卿将金赀广交朝贵,耸动了君王,在落卷中翻出做个第一。(旦)哎也,险些第二了。

【玉芙蓉】(生)文章一色新,要得君王认。插宫花,酒生袍袖春云。春风马上有珠帘问,这夫壻是谁家第一人?你夫人分,有花冠告身。记当初,伴题桥捧砚亏杀卓文君[9]。

【前腔】(旦)你天生巧步云,早得嫦娥近。乍相逢,门儿掩着成亲。秋波得似掩花前俊,暗里丝鞭打着人[10]。俺行夫运,夫人县君[11]。只这些时,为思夫长是翠眉颦。

(内)报、报、报,差官到。(净官上)东边跑的去,西头走得来,常差官见。(见介)禀老爷,跷蹊了[12],原来老爷朦胧取旨,驰驿而回。被宇文老爷看破了奏上,圣旨宽恩免究。此去华阴山外,东京路上,有座陕州城[13],运道二百八十里,石路不通。圣旨就着老爷去做知州之职[14],凿石开河。钦限走马到任,不许停留。(生旦)有这等事,快备夫马,夫妻们陕州去也。

【尾声】则道咱书生禄米几粒太仓陈,要平白地支管着河阳运[15]。两人呵,也则索宝马香车一路儿引。

三载暮登天子堂[16],一朝衣锦昼还乡[17]。
催官后命开河路,食禄前生有地方。

[1]崔徽:唐代歌妓。唐元稹《崔徽歌序》:“徽,河中府娼也。裴敬中以兴元幕使蒲州,与徽相从累月。敬中便还,崔以不得从为恨,因而成疾。有丘夏善写人形,徽托写真寄敬中曰:‘崔徽一旦不及画中人,且为郎死。’后抱恨而卒。”

[2]断鸿:指音讯中断。鸿,大雁。古有大雁传书之说。

[3]团笙弄盏:比喻伉俪情深。团笙,一起演奏笙乐。弄盏,在一起饮茶喝酒。

[4]章台:汉时街名,是歌妓聚居之地。《汉书·张敞传》:“时罢朝会,过走马章台街,使御吏驱,自以便面拊马。”

[5]粉絮:本指以棉作的粉扑。这里指柳絮。唐独孤及《官渡柳歌送李员外承恩往扬州觐省》:“花作铅粉絮,叶成翠羽帐。”

[6]眉山:妇女秀美的眉毛。晋葛洪《西京杂记》卷二:“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

[7]宜春鬓:又称宜春髻,指古代妇女春日所梳的一种发髻。因将“宜春”字样贴在彩胜上,故名。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立春之日,悉剪彩为燕,戴之,贴‘宜春’二字。”

[8]官诰五花:即“五花官诰”。古代帝王给官员妻子、母亲及女性亲属封诰的凭证。五花指因官诰诏书是用五色金花绫纸制成,用锦袋装着。元无名氏《玉壶春》第三折:“我将着五花诰,与他开除了那面烟月牌。”

[9]题桥捧砚:《华阳国志·蜀志》:“城北十里有升仙桥,有送客观。司马相如入长安,题市门曰:‘不乘赤车驱马,不过汝下也。’”按《太平御览》卷七十三引作“题桥柱”。当时司马相如妻子卓文君在旁捧砚侍墨。后用为誓志功名的典故。元白朴《墙头马上》有句:“唱道题柱的胸襟,当垆的志节。”

[10]丝鞭:丝制的马鞭。古代用作男女缔结姻缘的信物。李渔《凰求凤·避色》:“引得人家女子,个个顾心,人人注念,不但明央媒妁,显送丝鞭,要与小生联姻缔好。

[11]夫人县君:女性封诰的一种。唐代三品以上官员之母、妻封为“郡夫人”,五品官员之母、妻称“县君”。

[12]跷蹊:奇怪可疑。《水浒传》第二十回:“宋江见那大汉走得跷蹊,慌忙起身赶出茶房来。”

[13]华阴山:即华山。东京:指洛阳。陕州:今在陕县西南。

[14]知州:古代地方一州的长官,始于宋代。

[15]河阳:县名。今在河南孟县。为古代的重镇之一。

[16]暮登天子堂:宋汪洙《神童诗》:“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后成为宋元民间常用的俗语。

[17]衣锦昼还乡:“衣锦还乡”、“衣锦昼行”,指富贵还乡,以示荣耀。东汉班固《汉书·项籍传》:“羽见秦宫室皆已烧残,又怀思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

写卢生中状元后,因“单掌制诰”,三年未回家,妻子崔氏饱受相思之苦。接着写卢生回家,还带来他侥幸得来的崔氏的封诰。夫妻二人正举杯相庆之时,忽然圣旨传来。原来卢生朦胧取旨,早被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宇文融看破。虽皇帝“宽恩免究”,但卢生还是贬到陕州凿石开河,而且要“走马上任,不许停留”。剧情一波三折,显示了汤显祖戏剧结构变化多端,富有戏剧性。

戏中崔氏是主动出资打发卢生进京赶考,卢生中头名状元,遂了崔氏之心愿,换来的却是崔氏三年独守空房。“奴家相思,好不苦也。”这是封建时期士人妻子的一种普遍的情绪,汤显祖把这种闺怨情绪写得哀婉缠绵。

《骄宴》中宇文融曾恨恨说过“权待他知制诰有些破绽之时,寻个题目处置他”。虽然三年过去了,但是宇文融对卢生未“钻刺”于他一直耿耿于怀,心存报复,而卢生“朦胧取旨”正好是个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因此,卢生前脚离京返乡,皇帝的贬官圣旨后脚就到,明着是赦免了卢生,实际上是宇文融一条非常阴险狠毒的计谋,欲置卢生于死地。这也显示了政治斗争的变幻莫测,正所谓“朝承恩,暮赐死”,影射出明代官场斗争的残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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