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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舜臣“十八史略”

四一/往还长安

大伴古麻吕在含元殿争取席次刚满一年后的天宝十三载(754)正月,安禄山入朝。

节度使于正月由任地进京晋谒皇帝,看似稀松平常。事实上,安禄山这一次进京,为朝廷带来极大的紧张。

“皇上必须有所戒心。安禄山有叛意,绝不可对他掉以轻心。”

宰相杨国忠每次面谒玄宗,必定如此进言。

“依据来自该地的人所言——”

他每次启奏这类进言,一定不会忘记先说这句话。

“卿人在长安,怎么知道在范阳的安禄山之心事呢?”

玄宗曾经问了这样的一句话。后来,杨国忠就绝不会忘记说出消息的来源。

“国忠经常打禄山的小报告,说禄山可能叛变……贵妃,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如何?”一天,玄宗问了杨贵妃。

“哈哈哈!禄山会反叛……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吧?哈哈!……”

杨贵妃一时无法克制笑声。

在她眼里看来,安禄山不过是小丑一个。事实上,安禄山每次在她面前演出的,都是彻底的小丑角色。演技精湛的安禄山,在玄宗面前则摆出忠心耿耿的模样。

“说的也是。谁相信安禄山会背叛朕呢?”

玄宗因就这个问题与杨贵妃见解一致而感到欣慰。

“宰相说这样的话,大概是出于嫉妒吧?”

“每一个人都有嫉妒之心,宰相自然也不例外。”

“皇上也有嫉妒心吗?”

“谁说没有!……想到你经常被人看到,朕就嫉妒欲狂。”

“一个人活着,难道可能不被任何人看到吗?皇上索性把臣妾关在牢里好啦!”

“监牢……?或许朕应该考虑建造一座黄金监牢。据传,汉武帝于年轻时代,曾经想盖一幢黄金屋让阿娇(后来的陈皇后)住哩!”

“哈!哈!黄金监牢住起来未免太冷了吧?”

两人之间的交谈,通常都是这类打情骂俏的话,要他们一本正经地谈论大臣或将军谋反的问题,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杨国忠因玄宗对安禄山过于信赖而着急万分。他说安禄山是不得掉以轻心的人物,确实是有根据的。他早就派出许多耳目到范阳。有人以因公出差为名目前往,有人则乔装成商人、道士或僧侣,经常在暗中监视安禄山的一举一动。

——他在范阳自以为是王侯。

——他常夸口大唐帝国之所以得保安泰,是因为他镇守在边境的缘故。

——朝廷对我并未厚遇。他们太瞧不起我的军功。

——我有多大的实力,总有一天非让他们知道不可。

安禄山在当地常说这类话,杨国忠对这一切都有收到报告。其中的一些言行,甚至明显有企图叛变的迹象。实际上,经常表演小丑角色的安禄山,说话确实有欠谨慎。

杨国忠非常担心拥有兵权的实力者势力过于膨胀。事实上,这并不是为了国家或皇帝,而是为了他自己。

权势欲望本质上就是排他性的,它的最终目的在于独占权势。有可能对之产生阻挠的人,非早日摘除不可。

——安禄山有叛意。

杨国忠期待这样的声音四起,而且传到安禄山的耳朵里。安禄山当然不是小丑,他在长安也布有情报网,这一点,杨国忠早就知道。

谋反、谋反、谋反……一再听到这句话的结果,一定会使他陷入不安。虽然努力澄清,然而一旦“谋反!”的声音较大时,他非狗急跳墙、真正叛变不可。然后利用此时将他一举打垮……

这是杨国忠准备采取的作战方式。依据派到范阳的间谍报告,安禄山在精神上已受到极大的压力。

“皇上如果不相信,召他来国都一趟如何?由于心虚,他是绝对不敢前来的。这不就证明他有叛意吗?”杨国忠奏道。

“朕不相信他会不来。不管怎样,派使者到范阳叫他进京再说吧!”玄宗如此交代。

在接到命令后,安禄山就火速入京,前往华清宫晋谒玄宗。安禄山颇为辛苦地弯下巨躯,跪伏流着眼泪道:

“臣本胡人,承蒙皇上宠爱和拔擢,得以有今日。正因如此,也颇遭人妒嫉。其中,国忠尤其妒嫉微臣,微臣自忖总有一日会丧命在国忠手下。”

“你哭什么,快把眼泪擦掉。朕向来不曾怀疑过你的忠心,你放心吧!”

玄宗道。国忠说禄山绝不会前来,而禄山却在接到命令后就立刻赶来,这场赌局杨国忠已经算输了。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对朕说吧!”

玄宗心生怜悯之情,因而对跪伏在眼前的巨汉安禄山如此说道。

“叩谢皇上宏恩。微臣一时想不出有何请求,尚请皇上容许微臣回宅思虑后,再做禀告。”

安禄山回答。安禄山在长安受赐有大宅邸。他想要的事物多得很,但并没有当场启口,他认为,此刻装成恬淡无欲的样子才是贤明之策。

回府后,他开始陷入沉思。

这次,他是下了决心才到长安来的。由于杨国忠的精心策动,“安禄山行将叛变”的风声已传遍各地,想到要进入这个传闻的台风眼,他当然颇为犹豫。但要是不来,这个传闻会变成真实消息。结果,朝廷可能就会派出讨伐军吧?

(朝廷一定会任命哥舒翰为总司令,他可是一个难缠的家伙!)

这一点,安禄山不难想象得到。

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和安禄山一样是杂胡,但哥舒翰是突厥首长的子孙,不但来历远较安禄山明晰,还是个饱学之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始终和安禄山合不来。

(那个家伙自恃出身好、有学问,就跩得不得了……)

安禄山对他甚为反感。

(只是会拍马屁的小丑!)

哥舒翰也如此瞧不起安禄山。

杨国忠对两者的不和,心中大喊快哉,甚至有极力拉拢哥舒翰的趋势。安禄山对这些情势都了如指掌,倘若自己果真谋反,哥舒翰一定会被任命为讨伐军司令官。

擅长打仗的哥舒翰率领河西将兵。河西地区的军人以体格健硕、勇猛果敢出名。安禄山认为自己没有胜算,所以决定进京。虽然这是为了使杨国忠的期待落空,但进京的结果,自己也很有可能被扣留,甚至被杀。

安禄山是事先经过部署后才进京的。他在朝廷拥有极大的靠山,这个靠山,当然是杨贵妃。

——要是有人敢对安禄山不利,我绝不会原谅!

只要杨贵妃对杨国忠说出这句话,安禄山的生命应该不会有问题。杨国忠之所以能成为宰相,全是因为和杨贵妃有堂兄妹关系,他对杨贵妃是绝对服从的。

事先对杨贵妃打点后,安禄山这才进京。对他来说,这是一次极大的赌博。

“微臣仔细考虑后,得到的结论是,希望兼闲厩及群牧之职。这完全是为了部下将兵……”于谒见的数日后,安禄山进宫向玄宗禀报自己的请求。

闲厩使乃武则天时代设置的官职,职司有关天子乘舆及牛马的一切。群牧则是总管全国四十八处国家牧场的职务。以一身兼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的身份而言,这样的请求看似相当克己。

“你的要求只是这样吗?”玄宗特别再问了一次。

“因为将兵常向微臣要求良马……而且微臣本身也非常喜欢马匹……”

安禄山如此回答。他的请求当场被接受,玄宗认为给他这种微职,根本无关紧要。事实上,安禄山想得到这两个职位,是为谋反作准备。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来到长安后,安禄山深深有此感受。

敌人就在长安,而这个敌人——杨国忠,每天都有和玄宗见面的机会。一旦玄宗每天听到同样的话,难保不会受到影响而起疑心。

人在遥远的范阳时,安禄山当然无法随心所欲地进行他的宫廷工作。倚以为靠的杨贵妃,只是把他当做活宝,对他有好感而已,真正发生问题时,她不见得会庇护到底的。

总有一天会因谋反之罪被杀。既然如此,为何不真正叛变呢?

看来,战争似乎是唯一的途径,而打仗时,当然需要军马。安禄山之所以企求兼任能将全国之马一手控制的职务,是因为心中已有谋反计划。

“我是逼不得已的……”安禄山喃喃自语道。

“微臣还有一个请求。这并不是为了微臣本身,而是为下属将兵设想……”

在准备回范阳之前,安禄山进宫求谒,向玄宗请求授予自己部属官职。依据他的说明,节度使麾下的士兵,泰半为私兵,能由中央获得犒赏或授予官职的情形绝无仅有。

“他们实在很可怜……”

安禄山红润着眼睛道。演技比他强的,大概没有几个吧?

“只求授予他们印绶即可,微臣不敢再替他们要求提高俸禄。”

“这是小事一桩,朕凭己意就可以决定。”

玄宗遂命令近臣,办理形式上任命安禄山部属中的五百名为将军、两千余名为中郎将的手续。

(这是再好不过的礼物……)

安禄山心中如是想。

为了谋反,必须拉拢部下才行,也就是说,要对他们采取怀柔政策。而授予他们中央政府颁给的官爵,则是最好的手段。授予唐之官爵,又叫他们参加讨唐谋反的战争,说来也是够讽刺的。对汉文似懂非懂的武将们,对看似庄重的印绶有何意义根本不太关心,让他们认为自己的身份已大大提高就可以了。

安禄山离开长安,踏上返回范阳之路,是三月一日的事。

“给你这个。”

安禄山进宫辞行时,玄宗当场脱下身上所穿的皇袍。

恩赐御衣——这在当时被视为人臣的最高荣誉。安禄山想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受到这等恩宠。与此同时,他反射式想到的事情是:

(非尽快离开长安不可,杨国忠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找借口把我留住……结果,我将只有死路一条……)

“力士,你送禄山到长乐坡吧!”玄宗对他最信赖的宦官高力士道。

好意反而带来麻烦。安禄山企图直接前往东方,但既有高力士送行,他当然非装出返回范阳的模样不可。回府一趟的安禄山,从以行贿手段拉拢的太监口中听到,杨国忠坚决反对自己兼任宰相一事等宫廷内幕消息。

“原来如此……恩赐御衣,为的是要弥补这一点。”

在长乐坡与高力士分别,等到送行的一行人走出视界后,安禄山立刻在马背上挥动马鞭,命令随行部下道:

“快!大家以最快速度往前跑!连头也不要回!”

疾驱出关。——史书如此记载这时候的情形。出了潼关后,搭乘船只,安禄山夜以继日地赶路。船只行驶在黄河一带时,他一定要纤夫上岸,用长绳将船只拖曳前行,安禄山采取纤夫每拖曳十五里(约八公里)就换班的方式。一般大官行舟时,习惯上都要在途上郡县衙门所在地上陆,并且在该地宿泊一宵。而他不但不宿,连上陆都不准。

离开洛阳有相当距离后,他才吁一口气道:

“来到这里,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送走安禄山后,高力士回来,立刻晋谒玄宗并报告道:

“安禄山好像已经知道那件事情。”

“那件事情”指的是任命宰相之事。玄宗决定要为安禄山加封为宰相之一的“同平章事”头衔,并且已令人着手办理手续。而知道这件事情的杨国忠,急遽晋谒玄宗,谏言道:

“此事万万不可。安禄山虽有军功,却是一介文盲。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当宰相呢?此一人事任命一旦发表,四夷之人(四方的外国人)一定会轻视我们大唐的。”

“喔……!说的也是……同平章事之事就做罢吧。不过,朕得想办法嘉许他的战功才行……”

玄宗想到的替代方案,就是以御衣恩赐安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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