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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舜臣“十八史略”

四二/安禄山造反

翌年天宝十四载(755),安禄山并没有于正月进京。足不出范阳的安禄山,予人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的政敌杨国忠于是改变战法。上次他极力反对让安禄山兼任同平章事,这回反而向玄宗做此建议。

实际上,官爵本身并不代表实力,能够发挥力量的,唯有军队而已。

——不如给安禄山官爵,借此收回其兵权来得聪明。安禄山一旦被剥夺兵权,根本不足为惧。到时候要怎样处理他都不会有任何问题。使他成为手无兵权的人之后,再给他戴上“意图造反”的帽子,这样不是比较好办事吗?

杨国忠在与韦见素讨论后,将此事向玄宗进言。

在听到要被任命为同平章事时,安禄山一定会进京晋谒皇帝。而在进行任命手续以及举行仪式的同时,将安禄山所兼任的三个节度使职位分别任命新人就位,这样,兵权就能顺利转移。

杨国忠认为这是个妙策。

玄宗起先表示赞成,却又很快改变主意。

(除了安禄山,还有能够担任边境军司令官这等重要职务的人吗?)

这是玄宗改变主意的主要原因。玄宗对安禄山的信任,远超出杨国忠等人的想象。

“皇上未免过于信任禄山……”

杨国忠又得重复提起过去不晓得说过多少次的这句话。

“朕不是不知道你担忧的事。可是,东北二虏(契丹族及奚族)因禄山的军队而不敢轻举妄动,这一点也不能不考虑。”

玄宗回答。

“拥有这些军队,本身就是值得警戒的事。”

“这朕也知道……安禄山在范阳的情形如何,朕准备派遣中使前往调查。”

中使指的是太监。结果,中使辅璆琳奉命前往“潜察”。以文窥义,潜察是偷偷侦察的意思。中使这次前往,表面上的任务是替安禄山带来珍果。在长安广布情报网的安禄山,当然知道辅璆琳真正的任务是什么。安禄山于是连日设盛宴款待这位中使,并且致赠无数珍贵礼物。这项收买作战果然奏效。

“安禄山竭忠为国家效劳,绝不可能有二心。”

辅璆琳返回长安后如此报告。

安禄山这是以珍宝赚取时间。

另一方面,虽然玄宗派遣的按察特使因收贿而随便报告,但杨国忠暗中派至范阳的谍者已具体查出安禄山准备造反的举动,且一一通报回来。杨国忠于是命令京兆尹(首都长官)严密监视安禄山在长安的宅邸。此外,他又将为安禄山担任长安探测事务的一个名叫李超的人逮捕投狱。

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这时候以太仆卿身份留在长安。太仆卿是中央政府的马政长官,他正是负责将杨国忠一切动向逐一向其父亲报告
的人。

“时机好像到了……”

安禄山喃喃自语道。这个“时机”当然是指造反的日子。

长安朝廷设法使安禄山到长安一趟。不管是否企图造反,使安禄山离开他的军队应该是最万全的方法——这是他们的想法。

六月,玄宗御笔亲写诏书,召安禄山到长安来参加他儿子的婚礼。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决定于近期内娶皇族之一的荣义郡主。

——因病不克参加。

这是安禄山的答复。

七月,安禄山上表奏曰:

——欲呈献名马三千匹。

依据表中说明,每匹马由两名马夫照顾,并且由二十二名番将担任护送任务。

“这件事情,个中似有蹊跷……”

玄宗到这个时候才察觉安禄山的态度有些奇异。倘若这批马夫是士兵,其数将达六千之多,刚好是需要由二十二名番将指挥的一支军队。这封奏表几可解释为:

——将派遣军队前来,尊意以为如何?

玄宗依据河南尹(洛阳知县)达奚珣的进言,给安禄山如下的指示:

——呈献马匹之事,可俟至冬日。届时将由朝廷安排马夫前往带马,毋需烦劳节度使……

玄宗再度御笔亲书致安禄山的诏书,派遣中使冯神威前往范阳。

上次的中使辅璆琳收贿之事,已由潜入范阳的杨国忠间谍报告长安。玄宗以他案逮捕辅璆琳后,将他处刑。在这之后被选为使者的冯神威,因而以紧张的心情前往东方。玄宗的手诏中,有如下一节:

——朕新为卿建一浴殿。十月于华清宫等待卿来。

杨贵妃赐浴的华清池,有太子浴殿、宜春浴殿、少阳浴殿、玉女浴殿、石星痕浴殿等名称互异的众多浴殿。玄宗的意思是说,准备为安禄山建一新浴殿。这已明白表示圣恩隆厚,安禄山理应向中使跪拜,叩谢皇恩才对。然而此时安禄山却躺在床上,见到中使冯神威也只是微微动了一下身体。

“圣上安泰否?”

安禄山问道。圣上当然是指玄宗而言。

“龙体无恙,精神甚为爽朗。”

回答后,冯神威在心里叱责自己。

——他是中使,也就是代表皇帝前来的人,所以,安禄山理应向他跪拜听旨才对。如今安禄山却连床都不肯下。这样的行止,不是不敬至极吗?冯神威强压抑着内心的怒意,且就呈献三千匹名马之事,传达了朝廷的意思。

“喔,是吗?”安禄山诡谲一笑后又道,“不管是否呈献马匹,十月本人一定前往京师一趟。请以此向皇上禀报。”

冯神威被安禄山部下带至宿舍。之后,冯虽然再三邀请,安禄山再也不和他见面。安禄山对中使的此等举止,应该视同“造反宣言”才对。然而,在听到归来的冯神威所做的报告后,玄宗却一点没有对安禄山的谋反有所准备的意思。冯神威做报告时,曾经流着眼泪道:

“奴才以为再也见不到大家了。”

朝臣以皇上或陛下称呼皇帝,宦官则使用“大家”之称呼,这是习惯,因为宦官乃皇帝的家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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