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逐客令
关于韩非入秦一事,主要人物的想法各不相同。
韩王安期待着,韩非在秦进行谋略,使秦不会举兵攻韩。
秦王政想的是,在韩非的襄助之下,将更增强秦国国力。
秦国客卿李斯则担忧才华比自己还高的韩非出现,会危及他的地位。
“我非先下手为强不可……”李斯连续烦恼几天。
他有一张王牌在握。
正在秦国负责监督水利工程的郑国,原来是韩派来的间谍——他已查出这个事实。至于韩非与郑国是否有同党关系,这一点则尚未确认。
——他们都是韩人。
两人之间只有这个共同点,但这样的推论也有可能使李斯本身也陷入危险。
——郑国、韩非及李斯,都是外国人。
倘若有人以此论调攻击,他不是得吃不了兜着走吗?
明知为危险之举,李斯还是断然采取行动。
也就是说,他举发了郑国。
郑国经不起严厉审问,最后招认自己是韩派来之间谍。
“可是……”郑国以肯定口吻说,“我负责监督的灌溉工程,完成后对秦国绝对有利,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秦王思考片刻后,道:“好,你就继续监督工程吧!”
虽然如此,秦国顿时提高了对外国人之戒心,甚至发布了“逐客令”(驱逐外国人的命令)。
过去,商鞅、张仪等外国人在秦国政界活跃之事,早已引起本国豪族以及世代相传的廷臣的不满。他们利用这个机会,联合对秦王施加压力,要求发布“逐客令”。
“逐客令”既已发布,韩非可以就此除去,但李斯本身势必也在被逐范围之内。
实际上,这件事情很微妙。
李斯知道秦王政是人间罕见的奇才,秦王阅读韩非之著作后大为感动,就已显示他对国家政治是多么的留神,以及施行良政之心多么热切。因此,只要有才华,外国人也不妨起用——这一点可以由他对郑国的处置方式窥出。
但为了促使国内上下团结一致,豪族及廷臣们的不满也非设法疏解不可。
——使牺牲者仅止于一人吧!
李斯如是想。拿一名高阶层外国人开刀,将之驱出国外,以此消解人们的不满——这是他准备采取的方法。
在举发郑国之前,李斯曾经多次若无其事地对秦王说了这样的话:
“韩非确实是奇才,只因口吃而辩才有碍,所以把所有的思想都放在他的著作中。关于这一点,我不知给了他多少忠告,说:把自己持有的一切放在著作之中是不智之举,因为这会使得人们只想找你的著作而不找你的人……可是,他不肯听我的忠言哩!”
牺牲一名高阶层外国人——这个对象不是李斯就是韩非。其中的韩非有著作可以作为替代品利用,而李斯则未有著作问世。
被迫二者择一时,秦王自然会牺牲韩非吧?
果然,秦王召来李斯,道:“在诸臣要求之下,我不得不发布逐客之令。过些时候我会废止这个命令,所以你可以留下。不过,为了疏解诸臣的不满,非请客卿中的一名离开不可。我已决定请韩非离开秦国。你去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他吧!”
李斯立刻拜访韩非,说:“本地诸臣对我们外籍重臣甚为不满。如你所知,逐客令已下,我们都即将被驱逐出境。而本地诸臣由于对吾等痛恨入骨,所以无意让我们平安出国。据说,身怀武器的壮汉正聚集在城外,我们必定会被活活打死。所以,我准备饮毒自尽。你呢?”
韩非听毕,静静站起来,走到院前,然后折断一根树枝,用它在地面上写了几个字:
分一点毒药给我。
“你真对生命毫无眷恋吗?”
李斯问道。韩非又用树枝写道:
我要说的话,都写在著作中,因此,对生命已无任何眷恋。
李斯遂分了一些毒药给韩非。
翌日,李斯谒见秦王,报告:“韩非对逐客令深表绝望,因而服毒自尽……”
听到韩非自杀的报告时,秦王只耸了一下右肩。
“喔……”
他只吐出这个字,对韩非是如何自杀的连问都不问。
莫非?
李斯心里有些恐慌,担心事情真相为秦王所知悉。
作为荀子门下英才,且自认能看穿任何事情的李斯,也无法猜测秦王心里想的是什么。
李斯对韩非的观感是:
生于王族家庭,过惯高贵生活,因而事情容易看破。除了对口吃此一缺陷觉得遗憾外,他是不知人间愁苦的。
秦王则对此没有什么特别感想。
秦是当时诸侯国中最大的一国,但出身侯门的秦王政,绝非不知人间辛酸之人。实际上,他所尝过的精神痛苦,犹较一般人为甚。
他可说是一生下来就背负着苦恼。
政于秦昭王四十八年(公元前259年)正月,生于赵都邯郸。后来成为秦王的他,为何出生在异国首都呢?
这正是身为战国之人的悲哀。
他的父亲曾经被送至外国作为人质。战国时代诸侯族人常有这等情事。
人质生活极为凄凉。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旦两国发生矛盾,人质随时会有丧命之虞,所以过的是岌岌可危的日子。
政之父亲——后来的庄襄王——在邯郸过着人质生活时,有一个人刻意向他接近。
这是一个名叫吕不韦的商人。
阳翟(河南省禹县)出身的此人,经常往返于各地,是当时的国际贸易商。
由于生意上的关系,他精于汇集天下情报乃是当然之事。
吕不韦最为拿手的是做大胆投机,这并非普通赌注。将广泛汇集的情报仔细分析后,以押宝方式对一件事情投下资金,是他的作风。
他亦因此而成为巨富。
他的想法与常人大异其趣。
——天下正趋于一统。
——统一大业将在战国七雄中最强的秦手上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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