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渡海东去的上人
李林甫去世翌年——天宝十载(753)元旦,在大唐朝廷的拜贺典礼上,因为宫中席次的问题,发生了小小纠纷。
这是玄宗端坐玉座上、接受外国使节拜贺的典礼。依照习惯,使节都分东西两排坐下。东边的排首为新罗,其次为大食(阿拉伯的阿拔斯王朝);西边则以吐蕃为排首,以日本为第二位。
唐朝宫中如此席次的安排,大概是依据邻接国为上位的原则。唐的东边邻接国是新罗,新罗曾与唐结盟,并与日本、百济联军交战过,对唐而言,新罗不仅邻接,同时也是长久以来的同盟国。西方的邻接国当然是吐蕃,由于唐有公主嫁到吐蕃,所以两国更有亲戚关系,因此,将吐蕃置于西侧排首,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这样的席次发表后,日本副遣唐使大伴古麻吕却透过等于唐之外交部的鸿胪寺,提出严重抗议:
“新罗乃向我日本朝贡之国。以其为东侧排首,而我日本则在西侧吐蕃之下,这样的席次安排本人绝难接受。本人奉派出使万里之外,而今遭受这等际遇,无异有辱君命,非以生命力争不可。尚盼再度慎重讨论。”
大伴古麻吕不但是个风骨汉子,更是反抗意志极强的人。他的声音甚大,更带有恫吓的语调。其人个性之强,由归国后被卷入废立皇太子的政争,结果被认为有与橘奈良麻吕共谋叛变之嫌疑而遭处刑一事,不难窥知。这样的他遂以猛然气势,向唐官员提出抗议。
“有话好说,我们平心静气,好好研究吧!”
鸿胪寺花好了好大的劲才使大伴古麻吕息怒,随即向上报告,大家开了紧急会议。朝廷多方研究的结果,得到的结论是:唯有请新罗谅解一途。
吐蕃居首位之事绝对无法变更。有姻戚关系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大家都猜得出南诏之所以背叛大唐,完全是吐蕃唆使的结果。要是触怒吐蕃,后果将不堪设想。
“自己人和客人,当然不相同。举行拜贺仪式时,理该以客为重,自己人只有谅请迁就一下……这一次的事情,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弥补,所以务请同意屈就西侧第二位。因为我们是自己人嘛!”
经过一番说服后,好不容易才使新罗同意与日本交换席次。结果,日本居东侧首位,在大食之上;西侧则由新罗在吐蕃之下,居第二位。
此际的鸿胪卿是蒋挑挽,但实际上在大伴古麻吕和新罗使节之间担任斡旋作业的,是一个叫吴怀宝的人。
“日本使节很快就要回国去。他有他的面子问题,我们体谅他这一点吧!”
吴怀宝以自己人的口吻说服新罗使节。实际上,新罗对于含元殿的列位问题似乎不太在意,因此连有关这件事情的记录都付诸阙如。日本遣唐使大伴古麻吕于归国后,将这件事情向日本朝廷报告,是当然的事。
日本遣唐使在准备归国的期间,让已死的李林甫背上谋反罪名的工作,正在杨国忠和安禄山的联手下进行。
“有关李宰相的话,实在令人听了就想作呕。所幸我们日本绝不可能发生这一类政争。我到海外才感受到日本的伟大之处。”
激情汉子古麻吕感喟道。
“我国真的不可能发生这一类政争吗?”
从旁插嘴的是决定随同遣唐使归国的阿倍仲麻吕。
“当然不可能!你居住唐国达三十六年之久,当然是唐国问题专家。可是,说出这样的话,莫非你已忘记日本国情了?”
古麻吕以诘难的口吻回答。
阿倍仲麻吕于开元五年(717)入唐。当时还年轻的他就读于唐的大学,并且进士及第,而后出仕于唐朝廷。玄宗甚为赏识这名异国青年的才华,所以始终不允准他归国。
阿倍仲麻吕的唐名叫晁衡。“晁”与“朝”同宗。这时候的他已晋升为秘书监,职务相当于宫廷图书馆馆长,是从三品官,乃阁僚级之高官。
“做了唐的高官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是日本人啊!”
来到唐后,有着大日本心态的大伴古麻吕,对阿倍仲麻吕持的毋宁是一种敌意。
“既然出仕于唐帝之下,索性继续留在唐嘛!”
其人不在时,他甚至说了这样的话。
因在唐发迹而自鸣得意,镀金归国后,准备在日本朝廷就更高的地位……!?除了大伴古麻吕外,历来的遣唐使中持此一想法的也大有人在,因而对阿倍仲麻吕格外排挤。
与唐国文坛翘楚李白及王维等人颇有交情,这一点,也是阿倍仲麻吕使日本使节团既羡慕又妒嫉的原因。然而他最大的愿望是回日本。在压抑不住的怀乡之情下,他一心只求能够归国,除此以外更无任何奢望。
“想回日本,如此而已。”他再三强调。
在唐国都滞留三十六年之久的阿倍仲麻吕,对日本派来的遣唐使,做过许多助言。
——这项要求,敝国无法接受。
向唐政府提出某项要求而被如此拒绝时,不要就认为已经没有希望。“无法接受”只是表面上的说词,其实有许多解决的方法——仲麻吕每每就这类事情对日本遣唐使多有指点。
鉴真上人一事就是最好的事例。
日本表示希望从唐招聘授戒律师,并且指定要请鉴真上人渡日,以此向唐政府提出申请。
——日本有意向唐学习,拟聘请佛法律师,其意甚嘉。惟除聘请佛教法师外,尚宜招聘道教大师。这是唐政府的回答。
属佛教国家的奈良朝日本,根本无学习道教之意。带回道士,一定会成为唐使的责任问题。而唐却硬要以佛、道两教搭配方式让日本接受。这件事情该如何是好呢?遣唐使遂向对唐人作风极为熟悉的阿倍仲麻吕请教。
“那你就索性撤销聘请鉴真上人之议吧!”
汉名晁衡的仲麻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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